下月初六还没到,月香先开始藏钱。
她藏得不笨。没有藏在妆盒底,也没有藏在枕头里。楼里的女人都知道,妈妈若想搜,最先搜的就是这两处。月香把铜钱用旧帕子包好,塞进琵琶弦轴底下那道裂缝里。弦轴旧了,木头有缝,平日没人细看。
阿蘅知道,是因为月香让她替自己拿过一次琵琶。
那天月香手上沾了胭脂,怕弄脏弦,叫阿蘅递琴。阿蘅一抱,听见里头轻轻响了一下。不是木头声,是铜钱碰铜钱。
月香看了她一眼。
阿蘅立刻低头,装作没听见。
花楼里有些事,听见了也要当没听见。妈妈早说过。可这回不一样。阿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当没听见。因为那声音不是客人的笑,也不是后房的咳,是月香想走的声音。
想走也会响。
春桃也知道。
她没有问月香藏了多少,只问:“你真信他?”
月香在窗下梳头。镜子里照出她半张脸,粉还没扑,眼下有一点青。她说:“他下月初六来。”
春桃说:“来喝酒,还是来带你走?”
月香的梳子停住。
“他说上海有书寓。”她说。
“他说你去了就能进?”
“他说可以想法子。”
春桃笑了:“这话最省钱。想法子又不要银子。”
月香放下梳子:“赵二橹问价的时候,你不也信过?”
春桃脸色淡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阿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洗脸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春桃把手里的红鞋拿起来,低头缝鞋边。
“我信过他没坏心。”春桃说,“没信他能带我走。”
月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你。”
春桃没再说话。
这句话把两个人隔开了。她们平日一处坐,一处笑,一处接客人的话,可到了这种时候,各人的路都藏在各人的心里。春桃心里有船和身契,月香心里有纸上的洋文和上海。
阿蘅把水盆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初六前一夜,月香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拿出来看了很久。
阿蘅给她送热水时,看见纸摊在桌上。月香没有急着藏,反而问:“阿蘅,这几个洋字,你认得吗?”
阿蘅摇头:“只认我的。”
“你的怎么念?”
“A-heng。”
月香低声笑了一下:“你的短,我的长。”
阿蘅不知这有什么好笑。
月香伸手摸了摸纸边:“他说名字写出来,就不只是楼里一句叫法。”
阿蘅说:“妈妈也把我名字写在账页上。”
月香的手顿住。
阿蘅说完就后悔了。她不是故意要扫月香的兴,只是这句话从心里出来,嘴比脑子快了一点。
月香没有骂她。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袖口:“账页上的名字,是妈妈写的。这个不一样。”
阿蘅问:“哪里不一样?”
月香想了很久,说:“他写的时候,好像我能到别处去。”
阿蘅听懂了一点。
楼里每个人都有名字。春桃、月香、桂娘、银凤、细柳、老三娘,名字都叫得顺口。可这些名字像挂在楼里的牌子,客人来,妈妈叫,阿贵喊,刘大记门。叫得久了,名字就和这座楼绑在一起。
陆先生把月香写到另一张纸上。
月香便觉得自己也许能从楼里松开一点。
初六那日,天从早上就阴。
河面起了薄雾,桥洞下的船声比平日闷。月香很早就起了。她没有穿那件湖绿衫子,而是换了一件旧青衫,颜色淡,不打眼。头发也没梳高,只挽在耳后。她说嗓子不舒服,不想见早客。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勉强,只让春桃顶上。
春桃从她身边过时,低声说:“你若要走,至少别空着肚子。”
月香没答。
春桃把半块糕放在她桌上。
月香看着那半块糕,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阿蘅整日都觉得楼里不对。
妈妈照旧拨算盘,阿贵照旧倒脏水,刘大照旧守门。可月香没有唱。没有月香的琵琶声,小厅像少了一扇窗。春桃陪客人说笑,笑声比平日脆,阿蘅却听得出她在用力。
傍晚时,后河来了船。
不是乌篷船。
是一条小货船,船头堆着两只竹筐。船夫跳上岸,提着一包东西从后门进来,说是钱掌柜让捎的茶叶和一封口信。
月香站在楼梯暗处,脸一下白了。
妈妈接过茶叶,问:“谁的口信?”
船夫说:“上海陆先生的。”
妈妈抬眼:“陆先生人呢?”
船夫挠了挠头:“没来。他在码头换了大船,说临时有事回上海,叫带句话。”
月香扶住楼梯栏杆。
妈妈看见了,却没叫她。
船夫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纸不大,边角有水痕。妈妈展开,看了一眼,笑了。
“说什么?”春桃问。
妈妈把纸合上:“说下回再会。”
船夫嘴快,没看懂楼里的眼色,接了一句:“他还说,月香姑娘好好唱曲,来日再会。”
屋里一下静了。
月香没有动。只看见月香的手从栏杆上慢慢松开,指尖白得像没血。
妈妈把纸递给阿贵:“拿去烧了。”
月香忽然说:“给我。”
妈妈看她。
月香走下两级楼梯,声音很轻:“写给我的,给我。”
妈妈笑:“什么写给你的?人家托我带话。”
月香看着那张纸:“他写我的名字了吗?”
妈妈没有答。
阿贵拿着纸,站在柜台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走。春桃也不说话。银凤从后房门口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妈妈把纸从阿贵手里拿回来,慢慢展开。
“写了。”她说,“月香姑娘四个字。”
月香伸手。
妈妈却把纸放到灯上。
纸角先黑,接着卷起来,火很快吞到中间。月香往前一步,春桃立刻拉住她的袖子。
“别。”春桃低声说。
月香站住。
那张纸烧完,只剩一点黑灰落在灯盏边。
妈妈说:“一个客人的玩笑话,也值得你这样?”
月香没有说话。
船夫这才觉得气氛不对,提着空茶包想走。刘大开门时,他压低声音同刘大说:“码头上还瞧见陆先生同一个穿学生装的小姐一道上船。那小姐说话也是上海腔,手里还拿洋伞。”
他说得低,可阿蘅离门不远,听见了。
刘大看了他一眼:“少说。”
船夫闭嘴走了。
门关上。
楼里仍旧安静。
月香站在楼梯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阿蘅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还藏着那张写了洋文名字的纸。
妈妈说:“今晚周少爷要听曲。洗脸,换衣裳。”
月香抬头。
她看着妈妈,又看了看柜台上的算盘,最后点了一下头:“知道。”
她上楼去了。
春桃想跟上去,被妈妈叫住:“春桃,前头客人到了。”
春桃停下。
阿蘅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茶盘。她忽然觉得这个楼很会把人按回原处。月香的脚刚往外挪了一寸,门还没开,河上的船还没靠稳,就被一句口信、一张烧掉的纸和妈妈的算盘按回去了。
夜里,周家少爷来了。
月香换回湖绿衫子,头发梳得很稳,脸上扑了粉,唇也点了颜色。她坐在帘下,抱着琵琶,手指放在弦上。
周家少爷说:“唱《秋水》。”
月香低头:“是。”
她唱得很好。
比前几日都好。每个字都清,尾音也稳,不多留,不少收。陆先生说过她尾音好,今晚她偏偏把每一个尾音都收得干干净净。
客人听不出。
妈妈听得出。她坐在柜台后,眼睛从月香脸上扫过,又低头拨算盘。
阿蘅也听得出一点。她不知道那叫伤心,还是叫不信了。她只知道,月香唱完后,周少爷拍手说好,叫赏。妈妈笑着收了赏钱,月香起身道谢,声音没有抖。
客散后,阿蘅去楼上收水盆。
月香坐在桌边,妆盒开着。那张写了洋文名字的纸摊在桌上。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妆盒底下,又用旧粉扑压住。
阿蘅问:“不烧掉吗?”
月香看她:“为什么烧?”
阿蘅答不上来。
月香说:“我总得记着,自己是怎么信的。”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哭,也没有笑。阿蘅听不太懂,只觉得这比哭还难受。
第二日,月香照旧唱曲。
她不再问上海远不远,也不再练那几个洋字。陆先生留下的薄册子被她收进妆盒,旧报纸仍在柜台底下,妈妈偶尔拿出来叫阿蘅认字。楼里没人再提初六那日的船。
只有春桃有一晚在窗边说:“外头也不是人人都有路。”
月香正擦琵琶,淡淡道:“楼里也不是人人都该死在楼里。”
春桃看了她一眼。
两人没有吵。
又过了几日,谢嫂子来送鞋样。她篮子里有一双红缎鞋,桃花绣得亮,鞋口却有一处线头没收好。
妈妈把鞋拿起来看了看,叫春桃过去。
“这双给你。”妈妈说。
春桃接过鞋,笑了一下:“倒喜庆。”
月香坐在窗边调弦,没有接话。
阿蘅站在一旁递线,看见春桃把红鞋放到膝上,拿细针慢慢补鞋口。她不知道这双鞋要带春桃去哪里,只觉得楼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像河里的船。
这条刚过桥洞,下一条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