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赎春桃的人到时,春桃正在补红鞋。
那双鞋是前些日子谢嫂子送来的红缎鞋。鞋面上的桃花还亮,鞋口却已经磨软了。春桃坐在窗下,拿细针把鞋边挑起来,针尖进出得很慢。阿蘅站在旁边递线,听见前头有人进门。
不是常来的客。
常来的客脚步散,进门先笑,先看帘子,先问姑娘在不在。今日进来的人脚步齐,话少。刘大开门时叫了一声“顾管事”,声音比平日低。一个女人咳了一声,声音老而尖;另一个男人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木头碰桌面,发出很闷的一声。
妈妈的笑声从前头传来:“顾管事,许久不见。”
春桃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针尖扎进她指腹,冒出一点血。她看了一眼,把手指放到嘴边含住,没有叫疼。
阿蘅问:“春桃姐,要帕子吗?”
春桃摇头,把针从鞋口上拔出来,低声说:“去前头看看。”
阿蘅没动。
妈妈说过,大人没叫她,她就闭嘴,也别乱走。可春桃看着她,眼睛和平日不一样。不是叫她帮忙,是叫她去听。
阿蘅把线团放下,端起桌边空茶盘,往前头去。
前厅里,除了妈妈,还坐着三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穿深蓝绸衫,袖口压得平,脸上没什么笑。他身边坐着一个老女人,头发梳得紧,银簪插得低,眼皮耷着,看人的时候像从眼缝里掐一寸。下首另坐着个瘦小妇人,穿灰布褂,袖口磨白,手边压着一方印泥。刘大叫她吴婆子,平日替人说媒,也替人作中。桌上放着一只木匣,匣盖开着,里头是银元和几张纸。
妈妈坐在对面,手边放着算盘。
阿蘅一看见算盘,就知道这不是普通酒席。
顾管事说:“米价不好,外头又乱,我们二爷这回也不是非买不可。”
妈妈笑:“顾管事说笑。米价不好,是旁人不好。顾家开米行,还怕没饭吃?”
老女人抬眼:“话不能这样讲。如今什么都不稳,家里添一个人,就多一张嘴。”
妈妈手指搭上算盘:“春桃不是多一张嘴。她会唱,会走,会哄二爷高兴。这样的姑娘,到了贵府,是添体面。”
“体面也要懂规矩。”老女人说,“我们太太说了,买回去不是供着看的。身上要干净,别带病,别有暗账,肚子里也不能有事。嘴也要紧。进了门,旧客旧地方的人和事都要断。”
妈妈笑:“在我这里出来的人,规矩都懂。”
顾管事拨了拨木匣里的银元:“价钱再让两成。”
妈妈脸上的笑没变,手指却拨了一下算盘:“顾管事说笑。春桃这几年替我挣过多少,您不是不知道。她这双脚,顾二爷亲眼看中的。”
老女人说:“脚小有什么用?进了门还要会伺候太太。”
阿蘅端着茶盘站在屏风边,把这句话记住。
赎身不是只看顾二爷喜欢不喜欢,还要看太太准不准。顾二爷没来,来的却是管事和老嬷嬷。桌上的银元是真的,纸也是真的,可春桃连自己的价钱都不能坐在这里听。
妈妈看见阿蘅,抬了抬下巴:“添茶。”
阿蘅走过去,先给顾管事添,再给老嬷嬷添。老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从脸扫到手,又扫到脚。
“这小的也是你们楼里的?”她问。
妈妈笑道:“跑腿丫头,还没长成。”
“眉眼倒不错。”
阿蘅手一紧,茶水差点满出来。她记得妈妈教过,茶不能倒满。她赶紧收住。
妈妈仍笑:“小孩子,瘦得像柴,哪看得出什么。”
老嬷嬷没再说话。
阿蘅退到屏风后,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老嬷嬷那一眼是看货,还是随口看人。可妈妈说“还没长成”时,声音轻轻的,像把一件东西先放回柜里,等以后再拿出来。
前头算盘响了半晌。
阿蘅听见妈妈一项项报账。衣裳、水粉、请师傅教曲的钱,前年冬里那场病的药钱,连平日吃住都能折成银子。顾管事有几项不认,妈妈就笑着把算盘珠拨得更响。吴婆子在旁边劝,说人要进顾家,账也得一次清,往后才没有牵扯。
后房那边也安静。银凤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被阿贵看见,阿贵低声说:“别让妈妈瞧见。”
银凤退了回去。
春桃一直没有出来。
傍晚时,价钱谈定了。
吴婆子把印泥往桌上一推,让顾管事和妈妈各在纸尾按了手印,又低声念了几句。银钱两讫,旧账赎清。往后人归顾家,花楼不得再追账,顾家也不得说楼里藏了旧欠。
妈妈叫春桃下楼。
春桃换了那双红鞋,脸上补过粉,唇色比平日红些。她从楼梯上下来时,楼里的女人都在看。月香站在帘边,手里抱着琵琶,没有拨弦。桂娘也出来了,穿着那双石青鞋,背挺得很直。银凤和细柳站在后房门口,没往前走。
老嬷嬷让春桃走两步。
春桃走了。
她走得慢,鞋尖稳,裙摆只露一点红。走到桌前时,她向顾管事和老嬷嬷行礼。顾管事只看了一眼,像验过货,点点头。
老嬷嬷说:“进了顾家门,就不是这里的人了。该断的都断干净。”
春桃低头:“知道。”
妈妈说:“这是好事。顾二爷肯抬举你,往后吃穿不愁。”
春桃笑了一下:“妈妈替我高兴?”
妈妈也笑:“自然高兴。”
阿蘅看见春桃的手藏在袖子里,袖口微微动。她也许在掐手心,也许只是握得太紧。阿蘅不敢看久,低头去收茶碗。
桌上的几张纸被分成两叠。顾管事收走厚些那叠,里头夹着春桃原先押在楼里的身契和赎清文书。妈妈只留下写着银钱数目的回执。吴婆子在纸角点了点,说做中人在,日后谁也不能翻旧账。阿蘅认不全,只看见一张纸上有红印,也有“身契”两个字。
她记住了。
那一晚,楼里开了一桌酒。
说是给春桃送喜。其实酒是旧酒,菜也不是席面菜,只多了一盘烧鱼和一碟蜜饯。妈妈让春桃坐上首,月香给她唱曲,桂娘给她倒酒。楼里的小丫头都挤在门边看,像看一个人从笼子里被放出去。
后房女人也听见了。
银凤没有过来,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细柳咳得厉害,老三娘替她拍背。阿贵在后院洗碗,洗到一半抬头看了看前头的灯,又低下去。
有人说春桃命好。
有人说顾二爷家有米行,库里银子堆着,不会短她吃穿。
有人说如今米贵,进米行家里才是福气。
有人说正房太太病弱,管不了多久。
说这话的人被妈妈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春桃一直笑。她笑得比平日少些,却更像真的。阿蘅分不出来那是不是高兴。她只看见春桃喝了半盅酒,耳根红了,后来又问妈妈:“我能带几件衣裳?”
妈妈说:“顾家会给你做新的。”
“旧的也穿惯了。”
“旧东西带多了,叫人看轻。”
春桃没再争。
月香唱的是《秋水》。她唱到一半,声音有些低。春桃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别唱得像送丧。”
月香停了一瞬,又接下去。
阿蘅站在旁边,想起陆先生曾说月香尾音收得好。可今晚没有人提尾音。所有人都在说春桃的好命,说顾家,说新衣,说小轿,说吃穿不愁。
月香唱完,春桃招手叫阿蘅过去。
阿蘅走到她身边。
春桃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塞给她:“收着。”
阿蘅低头一看,是半包针线,里面有几根细针,还有一枚小小的铜顶针。顶针旧了,边上磨得发亮。
“你不用了?”阿蘅问。
春桃笑:“用得上。顾家又不是神仙窝,难道衣裳破了自己会好?”
阿蘅不知道那她为什么给自己。
春桃低声说:“小丫头手里要有点自己的东西。针小,藏得住。”
阿蘅把那包针线攥住。
春桃又说:“别叫妈妈看见。”
这句话阿蘅听懂了。她把针线塞进袖口里,袖口贴着手腕,硬硬的一点。
第二日,顾家的小轿来了。
不是大红花轿。只是青布小轿,轿帘干净,轿顶挂了一朵红绸。两个轿夫站在后门外,脚上沾着泥。顾管事没来,来的还是那个老嬷嬷。她带着两个丫头,手里拿着一件新袄,说是给春桃路上披。
后巷里还有一辆卖柴的车堵着。柴夫见轿子来,赶紧把车往墙边推。车轮陷进泥里,吱呀响了一声。老嬷嬷皱眉,拿帕子掩了掩鼻子。
春桃换衣裳时,楼里女人都挤在门口。
新袄是粉色,料子比花楼里的旧衣裳厚。春桃穿上后,像换了个人。她脸上的粉压得更细,发髻也梳得稳。只有脚上的红鞋还是那双,鞋口新补过,针脚很密。
妈妈先把一卷红布包着的纸递给老嬷嬷。老嬷嬷打开一角,看见红印,才交给身后的丫头收好。
妈妈又给春桃一只小包袱。
“这里头是几件贴身衣裳。”妈妈说,“契纸顾家收着。到了顾家,好好服侍二爷和太太。别叫人说我这里出去的人没规矩。”
春桃接过包袱,向妈妈磕了一个头。
妈妈受了。
月香站在旁边,手指扣着琵琶弦。弦没响,指尖却压得发白。
银凤站在后头,看了春桃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旧鞋。没人叫她上前说吉利话。
老嬷嬷:“时辰到了。”
春桃上了轿。
轿帘落下前,她往后窗那边看了一眼。后窗外有桥,有河,有船声。那一眼很快,快得像只是看风吹进来没有。轿帘落下,青布把她的脸挡住。
轿夫抬轿。
楼里的人跟到后门口,看轿子穿过后巷,转过桥边。
赵二橹的船正从桥洞下出来,他抬头看见轿顶那一点红绸,手里的橹停了一下。
他没有喊春桃。
船在桥影里歪了半尺,又被他慢慢撑正。阿蘅站在后门边,看见他低头看水,像水里忽然多了一道他过不去的门。
轿子过了桥,红绸在轿顶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春桃的房间空着。
妈妈让人把她剩下的胭脂、水粉、旧帕子都收出来。能用的归公,不能用的扔掉。阿蘅去收洗脚盆时,看见床底下还有一小团红线。她捡起来,和袖子里的针线放在一起。
月香坐在窗边练曲,唱到一半停了。
阿蘅问:“月香姐,你怎么不唱了?”
月香说:“少一个人接话,曲子空。”
阿蘅没听懂,只看见月香把陆先生留下的那张旧报纸从妆盒底下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春桃走后的头一个月,楼里常说起她。
有人说顾家送来两匹新料子,春桃穿上肯定好看。有人说顾二爷喜欢小脚,春桃去了正合心。有人说顾家太太不大出门,春桃只要嘴甜,日子不会差。
第二个月,就少有人提了。
花楼里很快有新的热闹。谢嫂子又来送鞋样,周家少爷又点月香唱曲,冯爷又来了一次,仍旧问谁脚最小。妈妈让阿蘅多认了几个字,也开始叫她记客人的酒账。
后房里也少了一个常提春桃的人。
银凤不再问顾家有没有送信。细柳咳起来时,阿蘅去送热水,她也只是说:“春天快过了。”
阿蘅偶尔想起春桃。
想起时,常常是夜里拆脚布的时候。她会想春桃在顾家是不是也要忍着疼走路,是不是还有人夸她鞋尖稳,是不是还能在窗边听见船声。
第三个月,顾家的一个厨娘来后巷买旧酒坛。
那厨娘和楼里送菜的熟,说话没避人。阿蘅正蹲在后院洗杯子,听见她说:“你们这里从前那个春桃,进了顾家可没享几天福。”
送菜的问:“怎么?”
厨娘压低声音,可阿蘅还是听见了。
“太太容不下。二爷新鲜劲一过,也不常去她屋里。她那双脚走不得远,太太偏让她日日去上房立规矩。前几日下雨,跪在廊下,鞋都湿透了。”
阿蘅手里的杯子滑了一下,碰在盆沿上。
厨娘往后院看了一眼:“谁?”
阿蘅低头,把杯子捞起来,继续洗。
前头妈妈的声音传来:“阿蘅,酒账拿来。”
阿蘅应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她刚站起来,后门又被人敲了两下。
这一次,来的是顾家的老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