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走后,月香唱《秋水》的次数多了。
从前她也唱这支曲。客人点,她唱;妈妈叫,她也唱。唱完收弦,低头喝半口茶,像把嗓子里的热气压回去。可陆先生走后的几日,她唱这支曲时,总带着一种莫名的情愫。
阿蘅听得出来。
月香唱到最后一个字,声音不急着落下,像一根线被轻轻牵住。牵得太久,妈妈会看她一眼。月香便把声收回来,垂着眼,装作什么也没有。
楼里没有什么事能真藏住。
春桃先看出来。她一边补红鞋,一边问:“你这两日嗓子倒勤。”
月香说:“妈妈叫练。”
春桃笑:“妈妈叫你练曲,没叫你练给一张纸听。”
月香的手顿了一下。
那张纸藏在她妆盒底下。阿蘅见过一次。月香以为没人看见,其实她开妆盒时,阿蘅正端着洗脸水经过。纸被折得很小,夹在一块旧粉扑下面。纸上先写着“月香”,旁边是几笔弯弯的洋文。
阿蘅不认得。
月香也不认得。
可她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眼。看完再放回去,像那里头真有一条去上海的路。
妈妈也看出来了。
她没说破,只让月香多陪两桌客。月香平日不抢春桃的热闹,客人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得清淡。那几日却常常走神。有个茶商问她上海女人是不是都穿洋布衫,她正调弦,没有听见。茶商又问一遍,她才抬头笑了一下。
“上海远,奴没去过。”她说。
茶商笑:“没去过也想去?”
月香手指在弦上一压:“谁不想看看外头。”
这句话说得轻,可妈妈听见了。
妈妈在柜台后拨算盘,珠子响了一声。月香立刻低头,接着唱曲。
阿蘅站在屏风边,手里捧着茶盘。她觉得月香这几日像换了一点地方。人还坐在楼里,眼睛却常往河上看。听见后窗外有船过,她会停一停。若船声慢,她就拨一下弦;若船声快,她就垂下眼。
春桃说:“你别真把上海想成天上。”
月香没有恼,只说:“陆先生说,上海有报馆,有新学堂,有不裹脚的女学生。”
春桃把针从鞋面里拔出来:“他说上海有金山,你也信?”
“他没说金山。”
“说了你也信。”
月香抬头看她。
她平日不爱同人顶嘴,那天却说:“你信赵二橹没有坏心,我就不能信陆先生一句好话?”
春桃脸上的笑淡了些。
阿蘅捧着茶盘,立在旁边,不敢动。她听见赵二橹的名字,就想起桥下那条旧船,想起红头绳,也想起春桃说过船能过河,身契过不了河。
春桃低头继续补鞋。
“真心和好话不是一回事。”她说。
月香没有答。
过了两日,陆先生又来了。
这回不是夜里。他午后到,船停在后河,皮箱仍旧是那只黑皮箱,铜角擦得发亮。阿贵去接箱时,陆先生笑着说:“小心,里头有报纸和书,都是新东西。”
阿贵低着头应:“知道。”
陆先生进门时,先问:“月香姑娘在?”
妈妈笑得眉眼都开了些:“在。先生爱听《秋水》,她这几日都练着。”
月香从帘后出来,穿的还是湖绿衫子。她今日粉扑得比平日匀,鬓边簪了一朵小白绢花。那花不贵,却干净。她低头行礼时,手指扣在袖口,袖口底下大约藏着那张纸。
陆先生看见她,笑了笑:“今日像上海书寓里的姑娘。”
月香抬眼:“书寓是什么地方?”
陆先生没有立刻答。他先喝了一口茶,像这话要慢慢说才体面。
“上海有些女子,卖艺,也应酬文人。”他说,“不全像这里。她们认字,唱昆曲,也唱新调,懂得看报纸。有些客人去,不为别的,就为听她们说几句见识。”
妈妈笑:“我们小地方可不敢比。”
“小地方也有人才。”陆先生说。
他说这话时,看的是月香。
月香的脸红了一点。
阿蘅站在桌边添茶,听见“人才”两个字,觉得和“好货”有些像,又不完全像。好货是要人出价,人才像是读书人说的好话。可落在楼里女人身上,最后大约都要算钱。
陆先生打开皮箱,拿出两张报纸。
他给妈妈一张,说这是上海的新报。又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封上印着字。阿蘅看不懂,只见字排得很齐。
“这是曲词。”陆先生说,“月香姑娘认得几个字,唱《秋水》会更好。”
妈妈看了一眼:“先生有心。”
陆先生笑:“好嗓子若只困在小地方,可惜。”
月香低着头,没说话。可阿蘅看见她的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颤了一下。
那天下午,陆先生没有点春桃。
春桃坐在窗边补鞋,隔着帘子听前头说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针脚缝得更密。月香坐在桌侧,陆先生拿铅笔在纸上写字,先写月,再写香。写完,又写旁边那行洋文。
“这几个音,你可以记。”他说。
月香学得慢。
她不像阿蘅,耳朵尖,嘴也快。她每念一个音,都像怕念错了叫人笑。陆先生便放慢些,声音低下去:“别怕。你不是笨,是没人教。”
这句话把月香说得抬不起头。
楼里的人常说她命好,嗓子清,客人不粗。也有人说她不够亮,不会抢,往后年纪一上来就没意思。没人说过她不是笨,是没人教。
月香把那几个音又念了一遍。
陆先生点头:“这回好些。”
阿蘅在旁边听着,觉得陆先生夸人时很会挑地方。他夸春桃,大概会夸她明艳;夸月香,就夸她清、夸她该认字;夸阿蘅,就夸耳朵。像每个人身上最缺的,他都能看出一点,再拿一句话填上去。
填上去的时候,人会觉得暖。
暖了,就想再听一句。
夜里,陆先生又留宿楼上。
妈妈让月香陪他,春桃没有上去。阿蘅端热水时,看见月香坐在桌边,桌上摊着那本薄册子。陆先生在月香的身边,挨得很近但没有碰她,似乎说着什么。
阿蘅把热水放下。她听见“上海”两个字,忍不住看了月香一眼。月香的脸藏在灯下,眼睛却亮得很。
她退到门外时,听见陆先生又说:“你若真想出去,也不是没有路。”
阿蘅的脚停了一下。
屋里静了片刻。
月香的声音很轻:“我有身契。”
“身契是纸。”陆先生说,“纸也要看谁拿着。”
这话阿蘅没听懂。她只知道春桃说过,船能过河,身契过不了河。陆先生却说身契是纸,好像纸薄,风一吹就能翻过去。
月香问:“妈妈不会放我。”
陆先生低声笑了一下:“你们这里的人,总把妈妈想得太大。到了上海,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字,她到哪里找?”
阿蘅心里一紧。
这话听上去像路,又像坑。她不知道哪一种。她只是想起刘大说过,不让该走的人乱走。也想起阿贵说,好话不顶饭。
屋里,月香很久没有说话。
陆先生又道:“我不是叫你今晚就走。你先想清楚。你这样的嗓子,若去上海,只唱给这些酒客听,太可惜。”
阿蘅抱着空盆下楼。
楼下,春桃还没睡。她坐在窗边,鞋已经补完,仍拿着针不放。
“他说什么了?”春桃问。
阿蘅愣住:“谁?”
春桃看着她。
阿蘅低声说:“他说,月香姐去上海,能唱给更多人听。”
春桃笑了一下,却没笑到眼里:“上海人嘴里,人人都能去上海。”
阿蘅问:“那能去吗?”
春桃把针插进线团里:“能。被买去,被卖去,被骗去,被自己走去。路都叫去,去到哪儿就不一定了。”
阿蘅低头看自己的青布鞋。
第二日清早,陆先生走前,没有当着妈妈说什么。他只在楼梯口停了停,对月香道:“下月初六,我还从这里过。”
月香低声应:“嗯。”
“若你想我,”陆先生说,“把那本册子收好。”
妈妈听见了,笑着说:“先生放心,她不敢糟蹋好东西。”
陆先生没有看妈妈,只看月香:“东西可以糟蹋,人别糟蹋。”
这话说得轻,轻得像只有月香听见。可阿蘅站在门边,也听见了。
月香的脸一下白了,又慢慢红起来。
陆先生提着皮箱下船。船离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这一次,他看了。
月香站在楼梯暗处,没有出去。可她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像袖子里藏着一张能带她走的船票。
那日午后,妈妈叫月香唱曲。她唱到最后,眼神渐渐变得迷茫似乎想到了什么。
妈妈皱眉:“收。”
月香立刻收住。
阿蘅站在旁边,觉得那一点没唱完的声音没有落在屋里,而是飘到后河上去了。
河上有船。
船一过桥洞,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