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清平郡主,大约真是个傻子罢!”明嫦曦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不用我们费心,她自己就把所有的官家女得罪了个干净。”
九公主萧常碧沉吟方才小曲儿中的后一句,只觉得与自己方才填的词,有着异曲同工的意味。一时出神,没有听见明嫦曦的话。
右相家的顾盼枝哭笑不得,少不得起身调停一二,故作嗔怪。
“清平郡主,我知道你是方外人,难免清高,不懂我们这些世俗人的心思。就罚酒三海碗,再赋诗三首,赞颂我等。若是颂的不诚心,可要重作,直到我们满意为止!”
丈青霄两手一摊,打算赖账。
“三海碗就是半坛子,我可喝不下。再说了,寻常人家,姐妹吵架拌嘴实属平常。怎么就要罚我了?莫非,你们瞧不上我,不把我这个郡主当自己人?”
眼看着此人如此善辩,九公主气到发笑。
“少在我面前摆架子吓唬人。我可不管你什么身份,只管看你的文采心性,够不够得上我们的标准。罚酒不能免,诗词也得作。”
丈青霄无奈,一气灌下三杯梅子酒,只觉得血气翻涌,脸颊发烫。
这酒气果然激起了些许诗意。
“秋酣月入梦,风起露滴檐。
飞花片片里,入泥点点残。
不怜花落去,应悔晨醉懒。
莫问花归处,吾本是平凡。”
众人痴住了,眼前仿佛出现了画面。
秋日梦沉沉,没料到夜半起了风霜。片片花瓣落入泥地。
来不及可怜落花,只恨自己醉酒赖床,没有及时照看。
不用想落花去了哪里,只能说此事实属寻常,不必挂怀。
此诗随心而动,又颇具禅意。一时间,众人心思百转,望着湖中清荷。
想着过两日入秋,如今的姹紫嫣红也会化作满湖残荷,顿时起了怜意。
赏花的趣味,顿时失去大半。
明嫦曦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这样扫兴?今儿这花,还怎么赏?”
丈青霄掩口打了个哈欠。
“这酒尝着甜丝丝,发作起来竟如此厉害!头晕目眩得很!”
萧常碧凝望坐下的莺莺燕燕。红香绿玉之中,有个惫懒之人遗世独立,头上的步摇掉了都不知道。
“清平郡主醉了,扶她回去歇歇。好生照看。”
几个丫鬟连忙搀扶丈青霄退走。
明嫦曦赶着喊道:“别走前院儿,那儿的公子哥儿还没散席呢,躲着点人!”
清平郡主离去之后,众人没了方才的兴致。
九公主也不怎么言语,取了方才女官记录下来的诗词翻看。
“她是白白入泥的落花,我就是那摧花无情的寒霜。那,谁又是醉酒的懒汉?又说什么吾本平凡的话?呵,这小心眼,又在编排我!”
不留神,风起荷叶间,吹走了萧常碧手中的花笺,高高飞过花厅,带着酒气掠过屋檐瓦墙,落在竹林后面的假山上。
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了这花笺。
“咦,谁的诗丢在了这里?”
细细一看,那人的唇边眼角泛起笑意。
手臂缓缓放下,花笺后露出一张英武闲雅的面容。忽然,此面容后,又冒出另一张深邃俊逸的脸。
这二人,正是出来散步醒酒的左相明家大公子明无寐、北国质子孤鸿。
“明无寐,藏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瞧瞧。”
明无寐手指一动,将花笺塞进袖口。
“去去去,你一个外族人,看得懂诗词?”
孤鸿可不管他的揶揄,伸手就要抢。
明无寐一把将花笺攥成团,丢去树梢上的的喜鹊窝里。
“不过是女儿家的随笔,不宜流传。有什么好看的?再不听话我揍你!”
孤鸿冷哼。
“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把你打瘸了,我还有命回北地?”
正说话间,看见两个丫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怎么了,来寻人的?”
“回大公子,方才九公主手里的花笺遗失,未免生出是非,奴婢特来寻回。两位公子可瞧见了?”
二人脸颊一红,抬头望了望树梢的鸟窝。
“呃,没瞧见。”
“确实没瞧见。”
“该回去了,不然,又该罚酒了。”
“是啊,走吧走吧!”
二人做贼似的逃开,丢下两个丫头仍在花园苦寻。
回到前院儿,歌声咿呀,清音绕梁,推杯换盏,醉意阑珊。
明无寐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浮现出小院儿,落花,屋檐,雨水,还有那个慵懒的女子。
“这诗,出自萧常碧之手?往日我倒是不曾发觉,她乖张骄纵的性子下,竟然藏着一颗澄澈守真的心。”
忽而,左相明无垢归来,满园的公子哥儿皆收敛起形骸,压下醉意,起身行礼。
明无垢摆摆手,直直穿过墙根儿底下的长廊,一路往后院去了。
明无寐察觉有异,忙跟了上去。
“父亲怎么这个点儿回来,是朝中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质子府修缮妥当,可那群使臣死赖着不走,非要亲眼瞧瞧咱们这清平郡主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正烦恼呢。这一回,指不定给我生出多少是非来。”
明无寐冷笑。
“交给那锦州巡抚呗,他有的是办法。”
左相没好气的瞥了自家儿子一眼。
“充什么江湖豪侠,还打抱不平来了。此事圣旨未下,还未成定局。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明无寐脚步一顿。
“难不成,他们非要定下九公主不可?嗬,挑挑拣拣。”
左相停下脚步,回头。
“你急什么?你要是娶亲,难道不挑拣?”
“娶个亲而已,有什么好挑拣的?”
左相撇了撇嘴。
“到底还要问过九公主的意思。若是九公主偏偏看上那质子,不要探花郎,该当何解?”
明无寐露齿一笑。
“不可能。九公主又不傻,能看上那厮?此人心机深沉,想听他一句真话,比登天还难。”
左相嘴唇微动,停了片刻,叹息一声。
“前两年,你娘为你张罗亲事。我想着,你在皇上身边做禁卫,分心不得,便拒了。如今想来,是失算了。”
“我整日忙碌,日夜颠倒,哪儿有心思成亲?您,哪里失算了?”
左相长叹一声,扭头就走。
“蠢货啊蠢货!成家立室延续香火的重任我也不指望你了。滚回去喝酒去,喝多了就躺尸去,少来我跟前点眼。”
明无寐无端被骂了一通,正纳闷儿呢,回头就看见几十步之外,孤鸿叼着根草尖儿,半倚在门框上。
“有什么好烦的?你们这些人呐,就是心眼子太多。思虑太盛。”
“你偷听?”
“你别管。要我说,你们那位清平郡主可入不了我家那些使臣的眼。他们呐,最不喜率性而为,桀骜难驯的人!”
明无寐本不欲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凛,伸手便推了孤鸿一把。
“小贼,你往北苑打听清平郡主去了?越矩无礼,非君子所为!”
孤鸿不屑。
“要与她成亲的是我,还不许我相看相看?再说了,用不着我打听,你们府上的丫头到处嚼舌根呢,长耳朵的都听得见。”
明无寐黑着脸夺门而出。
北苑外的花园中,明嫦曦穿过假山,迎面看见自己大哥满身煞气,脑袋一缩就想跑。
“站住!回来!”
明嫦曦忙回过头。
“原来是大哥哥。欸,后面的是谁?”
“你别管,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在宴席上欺负清平郡主了?”
明嫦曦立刻理直气壮起来,酸言酸语。
“大哥你不知道,那丈青霄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就连九公主在她面前都讨不了好。我哪儿敢欺负她呢?”
“如此说来,是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家?”
明嫦曦急的跺脚。
“不是,我还没开始欺负她呢,她自己倒破罐子破摔,骂了一众官家女。人家顾盼枝给她台阶下,她偏偏不下,还酒遁跑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那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咱家下人最懂规矩,除非,是受人指使。”
明嫦曦气的手脚发抖,咬碎银牙。
“天地良心,不是我干的!哪个烂了舌头的混账王八告我的黑状?”
不远处,看热闹的孤鸿一不小心吞了一截草秆子,呛得直咳嗽。
明无寐转身一指。
“他说的。办赏花宴的是你,闹出事情来,你逃不开干系。赶紧去给爹说一说,给清平郡主一个交代。”
说罢,明无寐唤人询问宴席上发生的事。
明嫦曦气急,恨恨看着咳成一团的孤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狠狠一脚踩在他脚面上。
“一个大男人,竟做小人之举,偏要当市井长舌妇。你就是咳出两缸眼泪来,也洗不白蒙尘的心。”
孤鸿渐渐平复,哭笑不得。
“方才还乖巧的像只兔子。这会儿又恶狠狠像只野狼。这里的女子,到底有几幅面孔?”
明无寐从乐师口中知晓,那首诗,竟然是清平郡主所作,心下了然。
“也对。只有常年游离于世俗之外的人,才有此心境。”
他没发觉,自己心中生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遐思。
夜半时分,一个黑影掠过高墙,爬上树梢,掏了那鸟窝,取了纸团。
内屋,昏黄的灯光映在明无寐脸上,烟气袅袅,汗如雨下。被浸透的轻薄衣衫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腰背。
终于,他烧红了碳,装进铜斗,开始熨烫那皱巴巴的花笺。
谁知,那花笺顷刻间冒了黑烟,化作飞灰。
“蠢货啊蠢货!这下怎么还给人家?”
明无寐气急,将那小泥炉与熨斗丢出窗外,扑通一声跳进廊边的池塘里,直泡到后半夜才舒爽许多。
褪去衣衫朦胧入睡,忽然,他又睁开了眼,想起一件事来,再也无法入眠。
“清平郡主是北国质子的未婚妻!我想着归还花笺,解决流言的事,算不算失礼越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