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苏知宁后,林十二便去文王府后山的温泉里泡了泡,放松享受了一会儿。
待她泡完澡,绞干头发,看了会书也不见周川尽回来。
林十二百无聊赖,开始忍不住打盹儿,正打算传唤不离问问周川尽何时回来。
此时无双恰好在外面求见。
林十二便让他进来。
无双简单行礼后便恭敬道:“殿下让在下给娘娘捎句话,今夜事情繁多,娘娘不必等候,先行休息便可。”
原来是有事。
林十二点点头:“我知道了。”
无双低头退下。
他刚出院门便瞧见朝花正端着给林十二净面的热水往这走。
无双莫名的心头一颤。
朝花也看到了他,目光有点点回避却又暗含期待。
两人相对一礼,便四下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
时间在此刻像是被无限拉长,是无双先打破了这份凝结。
“朝花姑娘。”
朝花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唤自己,愣了一下才答: “公子。”
“无双姑娘是要伺候王妃娘娘就寝了吗?”
“是的。”朝花此时心跳如雷,面颊微烫。
无双握着佩剑的手紧紧攥着,紧到指尖都发白。
他的耳尖窜上一抹绯红,往日生硬的面色此刻却掺杂着些许不自然。
清风徐来,朝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吹起,缓缓落地。
无双向前迈了几步,弯腰拾起方才朝花因风而掉落的绢帕。
淡粉浮香,浅浅的萦绕在无双的鼻尖。
那绢帕的一角,绣着一朵精美的芙蓉花,得以看出这方绢帕的主人绣工极佳。
明明轻薄的恍若无物,可此时在无双手里,却觉得灼的他滚烫。
两人的距离不到一步,在月色下,正直的儿郎和娇俏的姑娘站在一起,是如此的动人美好,漂亮的如同一幅画。
朝花双手端着木盆,没办法取回自己的绢帕,无双看着她,犹豫着开口:“这绢帕……”
朝花随即开口道:“奴婢不方便拿回,便送给公子罢。”
她说完便别过头去不再与他对视,眼睛不自然的乱眨,身体紧绷僵直,咽了咽嗓子。
无双愣了愣,握紧了那方留有她香气的绢帕,手心里的薄汗顺着绢帕的纹理,如滕蔓缠绕心头,渗进丝丝缕缕。
朝花觉得自己就快要憋死了,忍不住开口道:“奴婢还要赶紧伺候王妃娘娘净面,刚打的热水凉了就不好了,公子走好,奴婢告辞。”
说完便像逃瘟神般飞快的钻进内室里了。
两人分开后,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不到三月的冷天,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无双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只是缓缓的将手里那方绢帕放进怀里心口的位置,然后回头看向方才朝花离开的方向。
透过窗纸,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朝花正朝着林十二递上巾帕的倒影。
无双迈步离开院落,他常年习武,远远的便听见院落里传出的欢笑。
而他却下意识的捕捉朝花的笑声,脚步一滞,随后嘴角微微上扬。
回到屋子里,无双摘下佩剑,沐浴更衣。
上床就寝前,他站在木桌旁,就着烛火荧光拿出那方娟帕。
微薄带茧的手指肚腹轻轻摩挲那朵精致的芙蓉花,半晌,他饮鸩止渴般放在自己鼻尖,嗅了嗅那绢帕上令人舒心的香气……
……
次日,林十二醒来下意识往身旁看去。
并没有周川尽。
她坐起身来,下意识的嘀咕:“人呢?”
不想那帘帐外却冒出一只冰玉般手指,轻轻将那帘帐挑开。
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找我?”
“呀!”林十二吓了一跳,下意识用被子裹住自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川尽见她这番动作眉头一挑。
她身上衣着完好,也不知道她这般惊慌的拿被子捂什么。
周川尽毫不掩饰的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像审视猎物一般,看的林十二毛骨悚然。
林十二瞪着眼睛:“你看什么!”
周川尽勾唇一笑便移开视线,转身离开,边走边道:“赶紧洗漱,该用早膳了。”
林十二:“……噢”
在不离和朝花的侍候下林十二很快就洗漱梳妆完毕,周川尽此时也已经坐在前厅等她了。
周川尽见她过来,轻轻抬起眼皮。
“来了。”
林十二笑笑,故意阴阳怪气道:“陪夫君用膳,哪敢耽误太久。”
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夫君。
似乎是没想到林十二开口叫“夫君”,周川尽闻言眉头一挑。
接着似笑非笑的撇她一眼,然后点点头,淡道:“嗯,夫人说的对。”
林十二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索性也不搭话,自顾自坐下。
早膳一直就是寻常粗茶淡饭,林十二吃着夕拾蒸的香喷喷的包子吃得起劲。
一旁周川尽视线淡淡扫过她,冷不丁开口。
“不过,夫人可从来都没尽过发妻之责。”
林十二突然愣住。
手里的包子瞬间不香了。
周川尽的弦外之音她怎么会听不明白——他们还没有过做过夫妻之实。
周川尽向来吃的不多,一碗粥喝完便擦擦嘴,看着她因为他刚才的那句话食不知味的模样,眸色一暗。
她身上有秘密,可那秘密究竟是什么,周川尽用了一切人力却查不到。
但是只要她真心的,全心全意的爱他,有秘密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
她对他始终不够真心,也不够坦诚。
周川尽不喜欢勉强。
他起身道:“今日父皇召皇子进宫,你若是在府上无聊便出门走走逛逛,看中了什么就买,沈黎书会保护你的安全。晚上我若回来得晚你便不用等我,先休息就行。”
周川尽自然而然的说着这些,林十二听着,想了想道:“那我想去藏花阁找宛禾姐姐。”
周川尽嘴角一抽,神色无奈:“那便不用沈黎书,让季阳陪你去。”
“哦。”
林十二拿起粥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周川尽刚抬步要离开,却又想起来什么,从袖中拿出一个银制的小东西交给她。
“这是文王府的暗哨,你若遇到什么危险就吹响它,暗卫第一时间就到。”
林十二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小巧的哨子,熨心的笑了笑:“我知道啦。”
周川尽走后便把季阳召来府里。
不多时,季阳便出现在文王府中。他还是和往常一样风流,一见林十二便打开折扇,笑道:“夫人真是仙姿玉骨,我们殿下还真是好福气能娶到夫人这等九天玄女般的人……”
又开始满口胡诌了。
季阳一直叨叨不停,林十二听的耳朵疼,索性打断他。
“够了。季公子倒也不必睁眼说瞎话,臣妾何等模样自己心里有数。”
季阳尴尬一笑,一双桃花眼半眯:“夫人可真是谦虚。”他一顿,接着问:“不知夫人召小的有何贵干?”
林十二狐疑:“周川尽没告诉你?”
季阳尬笑两声遮掩:“哈……咳咳……害,我猜夫人是想去藏花阁找阿禾了对不对?”
林十二:“……”就无语。
她也不戳破,“嗯嗯嗯”的点点头。
季阳一转身,大冷天的还扇了扇手里的折扇,矜持道:“夫人且跟我来。”
……
到了藏花阁,花宛禾不在一楼,季阳便径直带她去了花宛禾住的厢房。
这熟悉的步伐,一看他就没少干过闯花宛禾闺房这回事。
“笃笃笃!”季阳伸手敲门。
很快,里面便传来花宛禾由远及近来开门的不耐声音:“季阳,我说过多少次了没事别来烦……”
“我”字还没说完,她甫一打开门,就看见站在门外的林十二还有靠在门框上没个正行的季阳。
花宛禾眼睛一亮:“哎?十二小姐!”
林十二拉着她的手笑眯眯道:“宛禾姐姐!”
“你怎么来了!”
“太想你了所以就过来了呀!”
一旁的季阳倚在门框上看着,“啧啧”两声,有些酸道:“我们王妃嫁了人还是这么有魅力。”
花宛禾白他一眼,林十二道:“怎么,你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连我一个姑娘的醋也吃?”
季阳皮笑肉不笑的谄媚道:“小的哪敢,自然是王妃说什么是什么。”
这小子是真欠。
花宛禾听着季阳一口一个“王妃”的叫,这才想起如今林十二已经不是二小姐而是文王妃,按理来说,她该叫一句王妃娘娘的。
可是方才她开门时一激动,忘记了称呼这回事。
花宛禾有些不太好意思,赶忙要向她行礼问好。林十二却一把拉住了她。
“管那些虚礼做什么,咱们这么好的关系我又岂会在乎一个称呼?”她拉着花宛禾的手眨眨眼:“况且,我还是喜欢听你唤我十二,亲切。”
花宛禾娇俏的掩唇一笑。
这里到底还有个季阳,女子闺房不便说话,他们仨便一起上楼去了老地方,风云间。
季阳让人把盛京城最好的饭馆里最好的厨子请来,做了不少好菜。
林十二不爱喝酒也不胜酒力,花宛禾和季阳倒也不逼她,三个人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又是一下午快要过去了。
令林十二震惊的是,花宛禾比季阳还能喝,她才是真正的千杯不醉。
林十二眼看着季阳神情朦胧,拉着花宛禾的手便一口一个“阿禾”的叫。
花宛禾无奈的朝她摇头笑笑,林十二在一旁看着也是忍俊不禁。
花宛禾也不管季阳,抬起另一只靠近林十二素手,染着凤仙花汁的美艳指尖轻轻拂过林十二的碎发,帮她别在耳后她,看着她轻声问。
“娘娘,你是真心喜欢文王殿下的吗?”
林十二眼睫轻颤。
“我……”她不知道这一刻自己想要逃避什么,内心又在慌乱些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想去遮掩。
她笑道:“这叫什么话,他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花宛禾把她的神色收入眼底,没有揭穿。
只是看着林十二微笑着点点头:“看着你和文王终于如愿以偿,我真心替你高兴。”
两辈子了,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花宛禾深深地看着她,此刻她的眸光掺杂的情绪太多太多,眸底似乎有什么厚重的感情在沉淀酝酿,使她那双美艳的眸子,泛出点点泪光。
林十二读不懂,只觉得花宛禾像是在透过她,看着谁。
像是蕴含了千万年之久的悠远深沉,让她的心脏一紧,没来由的钝痛,一时间喘不过气。
花宛禾收回目光,眨了眨眼,泪水消散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伤感只是林十二的错觉。她接着伸手推了推季阳的肩膀,可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花宛禾便命人去熬醒酒汤。
熬醒酒汤需要等,在等待的这段时间花宛禾便将季阳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带他去天台吹风清醒。
林十二也不好就在那坐着当电灯泡。
花宛禾看出来她的局促,便道:“你先下楼等一会儿吧,一会儿他醒酒了就下去找你,送你回府。”
“好。”
林十二点点头。
林十二下楼坐了一会儿,走神间便看见在门口的街上有卖草莓酪的,她便心头一动想去买一碗。
刚踏出门,却看到了一抹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
裴晏。
这么久未见,他没什么变化,依然是文人风骨,仙人之姿。
林十二躬身一礼:“先生。”
裴晏也回礼:“王妃娘娘。”
林十二想起他和花宛禾的事情,便问到:“先生来这儿,是来找宛禾姑娘的吗?”
裴晏神色诧异,他刚才还在想如何和她解释自己来藏花楼这种地方,可林十二却已经知道他要来找花宛禾了。
裴晏问她:“娘娘……如何知晓?”
“宛禾姐姐是我的好友。”
言外之意,就是花宛禾告诉她的。
裴晏淡淡微笑,那笑容也带着点点忧伤:“让娘娘见笑了。”
林十二刚要说“无妨”,季阳便和花宛禾一起下楼走了过来。
季阳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面颊的微红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看见站在门口的裴晏神色不善,牵着花宛禾的手便走过来。
对于季阳不加掩饰的敌意,裴晏倒是对他很恭敬,颔首一礼:“季公子。”
季阳这样圆滑风流的人,很少会对一个人表露出直白的敌意。
裴晏是林十二见过的第一个让季阳如此表露不善的人。
这可是你大舅子啊喂!
可林十二转念一想,关于裴晏的底细,季阳怎么可能不知道。
藏花楼可是盛京最大的情报阁。
事实也确实如此。
早在季阳收留花宛禾进藏花楼之后便派人详细调查过花宛禾的身世。
裴晏的视线停留在季阳和花宛禾交握的手上一瞬,心中刺痛。
花宛禾松开季阳的手,神色坦荡的欠身对裴晏一礼:“奴家见过公子。”
自己最至亲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只能如此生疏。
这般情景,林十二看在眼里只觉心疼。
她悄悄扯了下季阳,道:“天色已晚,看着季公子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可以送臣妾回府了吧。”
季阳点头,接着眸含警告的瞪了裴晏一眼,拍了拍花宛禾的手道:“你先回去,送完王妃我便回来找你。”
花宛禾点点头,对他柔声道:“你快送王妃回府吧。”
季阳和林十二走后,门口便只有花宛禾与裴晏二人。
论是裴晏才学出众,此时千言万语在嘴中,却无论如何组织不成句。
他张嘴便是:“凝烟……”
花宛禾身躯一震。
此时正值傍晚,藏花楼门外行人来去不断,裴晏不应该出现在这,倘若被有心人看见,会毁了他的名声。
花宛禾深深地呼吸,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冷声道:“奴家名唤宛禾,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公子才子之躯,实属不该出现在这烟花巷柳之地。”
说完,花宛禾抬脚便要离开。
裴晏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
花宛禾却如同碰到烙铁般迅速甩开,与裴晏拉开距离。
裴晏知道她要避嫌,也不欲多说,伸手把怀里的银子交给她。
“这些银两不多,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花宛禾攥着那袋银子,冷声道:“奴家不缺银两,作为季公子的人,吃穿用度都自然也都是最好的。这些银两,公子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她是故意用话语刺裴晏,接着欲把那袋银子还给他,可裴晏却不伸手,执拗道:“收下吧,只有你收下,我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花宛禾垂眸,不再推脱:“好,那宛禾谢过公子了。”
说完连他看都不看一眼,接着离开。
裴晏站咱门口,深深地望着她离开的蹁跹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
半晌,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