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凉,无尽暗沉,星空散落,碎了一池水。
书房里,沈黎书恭敬地立在桌前,周川尽坐于桌后,骨节分明的玉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徐徐入口。
半晌,他打破了寂静。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他手里的茶盏落在桌上,打出一声响,“沈小公子?”
一瞬间,沈黎书猛的抬眸,烛火倒影在他含水的眸里,却染不上丝毫温度。
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外扬,又一瞬间垂眸,长睫掩下情绪万千。
对于周川尽能打探到自己的身份,沈黎书不是多么惊讶,但已经很久,他再也没有听人唤过他“沈小公子”的名号了。
沈黎书内心翻腾复杂,他开口,声音有些滞涩:“王爷是何时知道的?”
周川尽目光清冷:“林十二在皇宫遇难那日。”
沈黎书抿唇静默。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以前,他便查到自己的身份了。
聪明人说话无需遮掩。
既然沈黎书的真实身份已被挑明,他也不打算做任何隐瞒。
周川尽手指微扣,敲着木桌:“本王问你,打算何时动手?”
这个动作,代表他没有多少耐心了。
沈黎书道:“皇帝驾崩。”
周川尽唇角一勾:“和本王猜的不错。”他一顿,“林渊怕是也想不到,十年前那桩案子,竟有人还活着。”
他讽刺一笑:“不仅活着,还就在自己府上。”
提起十年前,沈黎书放在两侧的手都握成拳头,难以忍住自己的情绪,眼底都是翻滚的滔天狠意。
他沉声道:“林渊屠我满门,罪无可恕,必死无疑。”接着闭了闭双目轻吐:“一报还一报罢了。”
周川尽闻言挑眉:“那林十二呢?”
沈黎书浑身一僵。
……
周川尽晚上穿过庭院,回到房间时,残烛犹亮,一点青灯如豆,映着小姑娘冰刺般娇俏的面庞。
他神色幽深,看了她一会儿,便吹灭烛灯,轻轻上床,把她搂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日,林十二醒来时,周川尽便已经离开了。
他派无双跟林十二知会一声,自己进宫,晚上才回府。
林十二听完便点点头,自己用完了早膳,才发现在院子没看见沈黎书的踪影,遂想起昨日自己说可以让周川尽把他调去暗卫的事。
她便问一旁的不离:“沈黎书呢?”
不离道:“他今日一早就收拾好东西搬走了,说是从今往后便跟随文王的暗卫了,不过王爷有令,娘娘要去哪他依然会跟随娘娘身边,保护娘娘的安危。”
果然是进暗卫了。
林十二点点头。
周川尽不在,偌大的闻王府显得空旷极了,她闲来无事,便坐在院子里给阿明和小九喂食。
阿明和小九就是一对欢喜冤家,天天活蹦乱跳的。
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阿明把小九啄在地下,而小九毛都炸飞却毫无还手之力。
林十二坐在文王府宽阔的院子里逗了它俩一会儿,别说,周川尽不在还真挺无聊的。
她看了一会儿书,习了一会儿字便听到门外一阵声响。
朝花从外面跑进来对她道:“娘娘,苏大小姐来了!”
林十二惊喜的看向门外,眼里满是光亮,赶忙放下手中的笔,便提裙跑了出去。
果然她一出门就看见苏知宁,惊喜的冲她挥手。
“宁宁!”
苏知宁和往常一般一身飒气的走到她身前:“十二!”
林十二一把拉着苏知宁的手,问她:“你怎么来了!”
苏知宁疑惑道:“今天一早就收到了文王府的帖子,不是你给我下的帖子吗?”
林十二一怔。
这一刻,似乎有一阵暖流淌过她的四肢百骸。
到底是周川尽没有言明的体贴。
怕她自己在府中无聊,又知她与苏知宁交好,便下了帖子让苏知宁来王府坐坐,陪她解闷。
林十二邀苏知宁在府里逛逛。
已经快三月了,日头正好,天朗气清,文王府小山层峦,池水清潭,碧波荡漾。
苏知宁看着她不禁笑笑:“嫁了人还这么舒坦的,我看盛京里你也就独一份。”
林十二浅笑:“也就那样。”
嘴上说着“也就那样”,可到底,眼底的幸福是藏不住的。
苏知宁摇头失笑。
她随着林十二走,两人边走边闲聊:“听说林婉儿成亲你也去了,秦冰清那边,她没有对你怎样吧?”
苏知宁一副“她要是敢动你我就削了她”的神色,林十二哪还敢跟她说秦冰清刻意刁难自己?
当下便失笑道:“没有,太子殿下在一旁她也不敢对我怎样。”
“还算识趣。”苏知宁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她边走边好奇的四处打量观望:“文王府居然这么大,真是豪华气派,今日来,也是让我开了眼界。”
林十二挽着她的手臂道:“你要是喜欢可以常来。”
苏知宁看着她笑笑:“你都嫁人了,我又怎能常来。况且我要是常来,你家王爷就该不好了。”
林十二想起周川尽来,忍不住想笑,便点点头道:“那也是。”
两人一路上闲聊,并肩走到湖畔。
苏知宁看见湖里的鱼儿便惊叹道:“这是龙湖锦鲤!我还是第一次见!果然是文王府,真是气派极了。”
林十二虽然不知道什么是龙湖锦鲤,不过看苏知宁这个反应就知道很名贵就对了。
她也笑笑,赶紧招呼朝花拿来鱼食分给一旁的苏知宁,两人便一起在湖畔喂鱼。
“我以前还觉得文王不近人情,没想到待你如此体贴。”
林十二有些诧异,周川尽在外可是从来温和浅笑,滴水不漏,话不多就能把场子打热的厉害人物,没想到苏知宁能看出来他的本性,可是这体贴……从何说起?
她下意识的反问:“体贴?”
苏知宁点点头:“对呀。文王府没有侧妃没有妾室,你也不需要费心邀宠,文王也没有限制你的自由,还给了你他的贴身玉佩,出嫁那日让我们去洞房陪你吃饭聊天,现在我来这找你都没关系,哦对了,还有王爷给你的那些聘礼,也算是为你报复了一把林大人吧,你是没看到你出嫁那日,林大人看着那些陪嫁脸都绿色不行了……”
林十二一怔,她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些,平日里周川尽都是一副无谓自若的态度,所以她也不会想那么多,只觉得寻常。
苏知宁这样一讲,她才想起这些事来。
她愣了愣,便想起方才苏知宁说以为他不近人情的话,能看出周川尽本性的人可不多,林十二心下好奇,便忍不住问:“既然他这样体贴,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不近人情?”
苏知宁摇了摇头道:“我爹是大将军,所以我儿时常跟着我爹进宫。只不过那时文王还不是王爷,是三皇子,我曾见过几次。不过那个时候他和现在差不多,少年老成,堪当大事,性情也淡泊,不争不抢的,待人温和有礼,谁看了都喜欢。”
她似是回忆起当初,望着晴朗的碧空,飞驰的鸟儿,神色有些向往。
苏知宁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不招女孩子喜欢,男孩子自然更不可能有什么来往,所以小时候我怕别人不喜欢我,在外面总是会察言观色,性格比较敏感。”
“我记得有一次西域进贡了许多奇珍异宝,有一个三宝琉璃瓶,奇光异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唯独文王神色淡淡。因为当时文王才学出众,当场即兴赋诗一首给大周涨了面子,陛下高兴便要赏赐给他那个三宝琉璃瓶,可是他却拒绝了,后来太子殿下舞剑,陛下便把那琉璃瓶赏给太子了。再后来,秋场围猎时,文王猎了不少野物,按理说猎到一定数量的野物就可以停手了,但文王却一直没有停下围猎,过了一会儿,他便提着一只火狐出来,那火狐成色极佳,一看便知是世间罕见的极品。所以那个时候我便觉得,只要是王爷不喜欢的东西,即使是御赐也会拒绝,喜欢的不会表露,却一定会得到。”
“而且你也知道文王生的好看,我那时候年纪小,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也是那时候我发现文王殿下虽然嘴角一直噙着笑容,可是眼睛里似乎并无笑意,待人虽然温和却有着一定的距离和分寸感,所以我想,文王殿下或许并没有他展现出来的那般柔和吧。”
林十二撒了一把鱼食下去,垂眸若有所思。苏知宁看的果然没错,周川尽的本性的确是这样的。
苏知宁摇了摇头,从回忆里退了出来。
“不过那已经是年少时候的事了,记忆都很模糊了,我和文王殿下也就见过那么几次,连句话都没说过。不过或许是我想错了,毕竟那只是我儿时的想法罢了,你可不要多心呀。”
林十二摇摇头:“无妨。好不容易有个人见过他小时候,我还想多听听有没有什么糗事呢。”
苏知宁爽朗笑笑,接着把手里的鱼食一股脑的全扔在湖里,动作豪爽极了:“那还真没有。”
林十二看着她的动作眉心一跳:“……”
鱼:……这是最后的晚餐吗?
苏知宁不以为然的拍拍手心,林十二把手里剩下的鱼食递给身旁的不离,赶紧转移了话题:“在这留下来用午膳吧,阿尽他晚上才回来。”
林十二对周川尽的这个称呼让苏知宁下意识惊讶,心想“文王果真是宠爱林十二。”
但她赶忙收回心思思忖一瞬,便应下林十二的邀请道:“好。”
十二接着挽上她的胳膊,欢天喜地的带她去了前厅。
“你喜欢吃什么?”
“我都行,不挑食的。”
林十二点头,吩咐朝花:“让夕拾准备几个拿手菜即可。”
朝花点头应下,出门找夕拾去了。
林十二道:“今天让你尝尝我们家夕拾的手艺,她做的菜最好吃了。”
苏知宁笑着看她:“好。”
三鲜丸子,红熬鸽子,豆腐羹,姜虾,水晶龙凤糕,还有两碗五般馄饨。
夕拾做饭,可谓是色香味儿俱全,这些饭菜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苏知宁看着那盘水晶龙凤糕,好奇道:“这点心怎么不是你最爱吃的蛋黄酥?”
林十二一愣。
倒是一旁的不离一边布菜,一边轻笑着开口:“糕点每日都吃一样的容易腻,娘娘和小姐若想吃蛋黄酥随时可以传唤,王爷有令,蛋黄酥每天都在小厨房备着呢。”
林十二心尖一颤。
苏知宁看着林十二,神色满是肯定:“你是真的有福气。”
林十二心中羞涩,她也不知道周川尽是何时吩咐下去为她做这些的。
看着夕拾做的菜上齐,林十二赶紧招呼道:“快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苏知宁尝了一口面前的三鲜丸子,不由得赞叹道:“嗯,真好吃!”
林十二看着她,眉眼间也染上笑意:“那就使劲多吃一点!”
和朋友在一起吃饭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林十二和苏知宁聊了不少家长里短的话题,还吃了不少皇室的瓜,两个人都开心极了。
苏知宁吃完拿帕子擦擦嘴,擦嘴的动作抬手之间便流露出肆意豪爽。
她望着门外,文王府风景如画,有些羡慕的道:“十二,看到你嫁的这么好,我便放心了。”
林十二浅笑:“那你呢,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苏知宁摇摇头,看着那万里天地,神色缱绻悠然:“比起后宅,我还是更喜欢战场。”
林十二认真的看着她。
“只要我不想嫁,我爹是绝不会逼我成亲的,我还是想看看大周的山川湖海,日月星河。”
她叹道:“当你见过战场,就会感叹如今生活的来之不易,也不会想拘泥于一方土地了。”
如此的淡泊性情,在这个时代,恐怕也只有苏知宁一个人拥有了。
林十二只觉感触,如此闲云野鹤般的自由生活,又何尝不是她的理想?
苏知宁接着道:“幸好,你是我在盛京城里见过嫁的最好的了,不再被林府欺压,在这里也没有限制,没有压迫,如此自由。”她顿了顿,看着林十二的神色真诚:“真的,十二,谢谢你接纳这般性情的我,选择我成为你的朋友。”
许是苏知宁此时的神色过于夺目,这话听了,林十二心里一阵酸楚。
她牵过苏知宁的手来,挽起嘴角缓缓开口:“宁宁,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喜欢胭脂俗粉,都爱华丽衣裙,都擅长琴棋书画,性格都腼腆羞涩。柔软,娇弱,都只是构成女性人格的一部分。可并不是每一个姑娘都必须柔软,必须娇弱,必须要依靠男人,必须要任劳任怨还要无怨无悔。”
“我们宁宁,能征战沙场,能报效祖国,能云游四海,能铁蹄踏破还能舞刀弄剑,京城和你年纪相同的可没几个少爷是你的对手。身为女儿身,却能与男子一较高下,宁宁,我远不如你。”林十二笑笑,接着道:“宁宁,每个人擅长和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外界的声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宁宁,在我眼里你一点都不像男孩子,你只是女孩子无数类型中的一种。女孩子不一定是那娇嫩的鲜花,不一定是那脆弱的泪珠,只要你想,你可以成为高山成为铁树,向阳而生坚韧攀爬;可以成为溪流成为泥土,柔软温和包容万物;或者,”她一顿,眼神流露出的,是柔软的,满满的坚定。
“成为白云成为日月,为世人,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
苏知宁听的愣住,看着她的眸光无法移开。
林十二也笑着回看她,神色亮晶晶的:“宁宁,其实,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我。”
“而我很开心,成为你的朋友。”
“宁宁,说真的,谢谢你,让我做你的朋友。”
一时间,苏知宁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呆呆的呢喃出声:“十二……”
林十二紧握着她的手,笑着道:“我们宁宁,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愿望的。”
同样是向往自由的两个人,林十二的命运基本已定,所以她只希望苏知宁能够过上她想要的生活,追逐那份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