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妆,林十二的花轿后面跟随的,是整整一百一十三个大红漆箱。
箱口大开,展示着整整五十六箱的聘礼和五十七箱的嫁妆。
满满当当。
五十七箱嫁妆,仅仅比周川尽的聘礼多了一箱,也是林渊能拿出来给她最多的了。
其实也不是给她的。虽然林渊压根不想给她,只是周川尽拿出的聘礼让他不得不这么做罢了。
“一百……一百一十三箱!一百一十三箱聘礼和嫁妆!”
“什么?一百一十三箱?”
“文王的聘礼就有五十六箱!”
“天啊……”
百姓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在道路两旁纷纷看直了眼。
那陪嫁其中一个箱子里,小九两只爪子搭在箱沿,神色可爱又好奇,没人看得出他是只九尾狐。
阿明不怕,在天上飞的欢快没人敢抓它。随着迎亲的队伍,清丽的嗓音唱着动听的歌,为林十二和周川尽的大婚祝贺,引得路旁人们纷纷议论。
“那是重明鸟!重明鸟!”
“天啊,那不是上古神兽吗?”
“就是那个重明鸟!天啊,竟有神兽庇佑……”
走在花轿一旁的朝花身边就是无双,她总是时不时的抬眼看看他,便快速垂下眼帘。
无双目不斜视的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朝花吓了一跳,他是怎么看见自己偷看的。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慌乱的回答道:“没有东西,好看的很。”这话完朝花自己都愣住了。
遭了,下意识把心里话说出来。
“你……”无双眉头一挑眸色惊讶,堪堪撇她一眼,就看见朝花通红的脸。
朝花红着脸打断他,下意识否认:“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也没听到!”
无双面无表情:“哦。”
无双向来不注重外貌,毕竟脸不能当饭吃,做好自己的事对他来说更重要。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女生夸,应该算夸吧,但……不反感,还有点开心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季阳和花宛禾却是反了过来,他们并肩走着,季阳走两步就要看花宛禾一眼。
花宛禾视若无睹,后来被他盯的烦了便瞪他一眼,小声恼他:“别看我!”
季阳只笑的风流道:“怎么样,我今日是不是也很英俊潇洒?”
花宛禾撇他一眼:“难看死了。”
季阳也不恼,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道:“本公子别的不行,这张脸还是生的不错,我这等美貌可不是谁都有这个福气欣赏的,旁人想看还来不及,阿禾,你不会这么不懂得珍惜吧。”
“……”
这人脸皮厚的没有边,夸起自己来也丝毫不脸红的。
花宛禾翻了个大白眼道:“无聊。”
沈黎书走在花轿的一旁,目光低垂,夕拾看他神色有异,胳膊悄悄碰他,问:“你怎么了?”
沈黎书摇摇头道:“无事。”
半晌,他又自嘲的一笑。
没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这点小事,欢乐的喜气一直蔓延到文王府门口,安伯站在门口迎着他们,笑的慈祥又开心。
林十二轻轻搭着周川尽的小臂下轿,在喜婆的指点下,一人各执红绸一边,踏入王府。
“圣旨到——”
来者是杨承。
“请文王,文王妃接旨。”
林十二还盖着盖头,周川尽扶着她,二人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都御史之女林十二资质聪颖,品德兼修,今与大周文王周川尽结亲,朕心甚慰,奈何朕体弱不便,无能共庆。是以此婚书贺新婚,愿两位喜结连理,同心同德,白头偕老。钦此。”
周川尽,林十二: “谢陛下。”
两人起身,杨承将圣旨同婚书递给季阳,笑着说:“恭喜文王,恭喜王妃。”
周川尽道:“公公既然劳驾,不如入座同庆?”
林十二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杨承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了解她的人了。
杨承笑道:“那奴才便进去小坐,等会儿还得赶紧回宫侍候。”
周川尽吩咐道:“季阳,杨公公入座。”
有了皇帝的祝贺,大婚似乎更热闹了一些。
喜婆很有眼力见儿的适时插话,让两人进入内堂。
宾客几乎都是皇亲国戚,大部分都是林十二曾在皇帝寿辰上见过一面的人。
周韫膝下有五子三女,除去只有四岁的五皇子,其余三位皇子都来了。
因太子在外救济民生晚归了一年,二皇子怀王去年便成亲了。
今日便携怀王妃一起前来。
“吉时到——请王爷王妃行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喜婆笑意盈盈的及时给周川尽递上金杆称,他便自如的一气呵成,挑开了林十二的盖头。
在场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
杨承坐在下面的神色也难掩惊艳。
花宛禾一脸看这众人的反应欣慰骄傲,苏知宁虽今早看过她全妆的面容但再看一次还是会被惊艳到。
这就是大周的文王妃!
“神……神仙。”下面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太过于安静,大家都听到了。
下面立刻爆发哄堂感叹。
坐在底下前不久刚封为晋王的四皇子,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身旁的怀王一下,赞叹道:“三哥可真是艳福不浅呐。”
怀王瞥他一眼,温柔的看着自己身旁的怀王妃,压低声音却笑意盈盈道:“赶不上我们碧落好看。”
怀王妃温碧落含羞一笑,拿帕子轻轻拍他:“好啦。”
……
那高台上,林十二脸颊微红,红衣衬得她肤白胜雪,眼神明亮如月眸含秋波,她抬眸浅笑,眼神只流转间,便使满堂生辉。
她那抹笑,简直让这片小小天地的山水月光都刹那失色,满堂生辉。
她就那样抬头望着周川尽。
周川尽闪过一刹那的惊艳,直直的盯着她。
她像极了一朵山茶花。
他想。
林十二如娉婷清兰,妩媚明丽,而这般秋水剪的眸,只落向一个人。
周川尽清了嗓子,小声道:“很好看。”
她垂眸羞涩,含笑不语。
沈黎书站在一旁不起眼的角落,就那样默默的看着,眼睛通红的如她嫁衣的颜色,快要滴出血来。
“送入洞房——”
喜婆的欢声落下,周川尽直接打横抱起她走入内室,只留下外面众人的欢呼声一片。
虽然文王平日为人随和,总是含笑。但毕竟是皇子。还没有人胆子大到敢来闹文王的洞房。
林十二攀着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周川尽稳稳把她放在床上。
“本王晚点回来。”说完便走了。
她点头应答,乖乖坐在床上,抬头打量这间屋子。
她之前来过文王府的几次,虽然上上下下都逛了个遍,但除了养伤的那间房间,她没有进过任何一间屋子。
文王府很大,空房很多,想来,这便是周川尽的主卧了。
很大很宽敞,简洁干净的设计,没有任何复杂的图案和花纹。许是因为今日大婚的缘故,被褥和床帐都换成了喜庆的大红。
屋子里,周川尽怕她冻着,特意烧了金丝碳。二月冷天里,嫁衣不算厚实,即使不烧碳火,她也出了一身细汗,一点都不冷。
不一会儿,敲门声想起,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小姐。”
是不离。
林十二起身开门,却发现大家几乎都来了。
不离,朝花,夕拾,花宛禾,苏知宁。
却不见沈黎书。
可林十二转念一想,这是洞房,周川尽断不可能放别的男人进来。
朝花和夕拾还人手一个盘子端进来,里面装的是林十二最爱吃的蛋黄酥和新鲜草莓。
夕拾难得话多:“小姐,这是王爷让我们拿进来的,殿下他回来还得过一会儿,怕您饿着让您吃点东西,我们来陪您解解闷。”
朝花放下手里的盘子,笑着接话道:“看来,文王殿下是真心喜欢我们小姐。”
苏知宁看着那盘文王府做的精致蛋黄酥,再想想自己做的,一张白净清冷的脸颊上,瞬间微微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林十二看着她,掩唇轻笑。
果然人多就是热闹。
几个人聊起天来话头都止不住,这个年纪女孩子本身就活泼,大家围在一起讲故事,聊八卦,马上混熟了,一起吃糕点饭菜,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月色爬上树梢,清清冷冷浇在窗沿,季阳急忙过来催促。
“殿下马上就要过来了,大家快走吧。”
众人一听这话,连忙止住话头,就要匆匆离去。
林十二忽然想起什么喊住不离,把盘子里的两块蛋黄酥和几粒草莓放在一起,然后给她道:“帮我把这些给沈黎书,毕竟我今日大婚,吃点图个吉利。”
不离立刻应下。
送走众人,林十二这才重新回到床榻坐下。
外面大堂的宾客已经陆续遣散,熙熙攘攘的外面瞬间安静下来,林十二不知为何开始紧张起来。
四周安静的不行。林十二的手心渐渐汗津津的,听到了不远处周川尽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的心跳也逐渐的越来越快,声音大的震耳。
真的要洞房花烛夜了吗?
她还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林十二心瞬间跳到嗓子眼。
她下意识捕捉声音的位置,转头看向门口。
周川尽俊脸泛着微醺的浅红,慢慢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林十二不自觉的抿唇。
然后,他伸出手掌轻轻牵起她温软的指尖。
两手相握,周川尽感受得到林十二微湿的手。
他扯过用自己干燥宽大的衣袍摩挲了一下,替她擦去掌心薄薄的细汗,带她坐在圆桌前。
拿出酒杯,倒下两杯合卺酒,林十二就这样被他带着,喝下了交杯酒。
酒难免刺激。
一阵辛辣入胃,林十二的四肢百骸似乎都舒展开来。
她忍不住谓叹一声,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周川尽眸色深邃,一动不动的望着她。
烛火下,她含水的双眸映着烛火微微跳动,唇红齿白,金冠相称,也微微撩拨着周川尽的心。
「恭喜宿主,宿主攻略指数70%,请宿主勇往直前!」
这时林十二才意识到,自己有段时间没听到系统的提示音了。
她有些诧异,眸子里忽然迸发出惊喜光。
那光太过耀眼,迷惑了周川尽的双眼。
“殿下?”林十二唤他。
他忽然抬手抚过她的脸颊,轻轻摩挲,如同对待一件珍宝般轻柔。然后开口问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吃饱了?”
林十二下意识点头。
周川尽低头嗤笑,放下摸着她细嫩皮肤的手,站起身来,取下从不离身的那支骨笛,自顾自的开始解腰间的束带。
林十二有点怕,她……她还没想好啊啊啊啊。
于是她选择装傻:“殿下要做什么?”
周川尽只撇了她一眼,丢给她两个字:“睡觉。”
洞房花烛夜,按规矩不干点什么吗?
周川尽你是不是不行啊。
还是他把那事说的道貌岸然罢了?
到底是真睡还是真“睡”?
林十二小小的脑袋上大大的疑惑。
周川尽动作流畅,很快便脱掉复杂的红色喜服,只剩一身洁白的亵衣亵裤,坐在床榻上。
只看了她一眼,接着道:“你要穿这身衣服睡觉吗?”
林十二开始手忙脚乱脱衣服。
嫁衣款式复杂,穿起来麻烦,脱下来也麻烦。她毛手毛脚拆了半天,结果还打了个死结……
周川尽就自顾自的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焦头烂额,有些狼狈的把自己缠成一团。
直到她把衣服打成死结,他才无奈道:“过来。”
林十二提着脱了一半的裙子有些踉跄的往他那挪。
周川尽动作快的几乎看不清,林十二的嫁衣就已经碎成两半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人做了什么,只见他优雅至极的缓缓将指尖的刀刃收入袖中。
破碎的嫁衣大喇喇的挂在她手臂上,别说,还真挺有妖女的感觉。
嫁衣都碎成这样,林十二索性直接甩开,翻身上床躺在里侧。
周川尽拂袖把烛火熄灭,只留一盏花烛燃烧。
林十二想象中的画面并未出现,周川尽真的只是和她睡觉。
可林十二无法放心。
短短几刻钟,她便调整了无数姿势。
周川尽被搞得是在忍不住,知道她在想什么,冷声开口:“林十二,我不会碰你,但你要是再翻腾我就把你扔下去。”
说完,周川尽便感受到身旁的人瞬间僵住不动了。
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忽然,清丽的嗓音夹杂着疑惑在宽敞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落寂:“为什么呢?周川尽。”
她没再唤他“殿下”。
而是像往常一样连名带姓的唤他。
小骗子不装了。
周川尽忽然对她欺身而上,林十二吓得往后一蜷,她的眸子亮亮的,似有烛火荧光。
“别动。”
林十二不敢动。
他没有停下,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顺势而上……
林十二紧张的不自觉咽了咽嗓子,周川尽的手却只是攀到了她的脑后,嗓音冷淡,目光审视的看向浑身僵硬的她:“你嫁给我别有目的。”
她瞳孔猛地一缩。
“虽不清楚你真正的目的,但是林十二,本王可没那么好骗。”
接着,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触到她脑后忘记取下的金簪,咻的拔下,三千青丝乌发瞬间,贴着她微红的面颊滑下。
周川尽与她紧紧对视,嗓音温冷:“我要的是全心全意的你。”
随后便把簪子往她怀里随意一丢,无一丝留恋的从她身上退开,冷冷开口:“你装□□慕本王的样子,很假。”
林十二拿着那只簪子,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周川尽知道,她接近他别有居心。
她胆子大到敢让季阳去调查他,对他巧言令色,假意羞涩,看见周川尽的每一面,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耍着心机。
或许是攻略指数一直上升的原因,以至于她太过自信,可没想到,周川尽早就看穿了她拙劣的把戏。
林十二有些难过,可是系统骗不了人,即使别有居心,周川尽还是对她动心了,不是吗?
攻略到75%了,眼看就快要成功了,他发现又怎么样呢,到时候成功了自己还不是拍屁股走人。
可他今晚如此冷淡,除了喝合卺酒那个时刻,之后便迅速冷淡下来。
他不高兴,为什么?
罢了罢了,林十二想,反正他心里有安梦茹不是吗?
窗外寒风呼啸,林十二向外看去。
下雪了啊。
许是雪花过于干净,能够洗净世间污渍也能洗净人的乱思,林十二看到雪连心情都镇定了些。
忽然就扬起一抹笑。
“很开心?”
身边闭着眼的男人忽然将眼睁开,冷不丁的出声。
他出声太突然,林十二下意识的:“嗯?”
他依稀记得,自己及冠礼那日还有元宵节那日,她看见雪时也是如此开怀。
周川尽问: “就这么喜欢雪,开心成这样?”
林十二神情轻松:“对呀,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东西,谁不喜欢呢。”
周川尽没理她,只闭上眼道:“无聊。”
没过多久,身边的人忽然开始晃他的身子,周川尽蹙眉睁眼,表情并不友善的看向推他的人。
可少女的眼眸亮晶晶的,林十二声音染着欣喜,像是发现了什么世间珍宝般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外,伸手推了推他:“快看快看!”
周川尽往窗外看去。
今夜月白风清,院子里万籁俱寂,犹可闻微风吹的树梢瑟瑟,清流潺潺之音。
院中山茶花美的动人心魄,红与暗的碰撞,是层雪积层下,仍然盛开的花。有几朵一簇一簇的下落,落到披雪衣的地下,落到短而青的草上。
有月光透了进来,洒落于窗棂,水银般轻缓流动。
文王府很大,他的居室又在最中间,窗外刚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景。
一片白雪皑皑。
一场大雪,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洗涤干净。
似乎没有什么形容,能配得上这幅美景。
周川尽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无聊,却皱了眉头,撇了一眼身旁还乐不思蜀的林十二,便复又躺下,出声道:“林十二,赶紧睡觉。”
小姑娘似是没有察觉他的语气不善,好言道:“别嘛,再看一会儿,这么美的景色错过了可就很难再见到了。”
周川尽:“……”
林十二无意间撇到周川尽放在床案的那支骨笛,灵光一闪道:“殿下,你现在用那支骨笛吹一曲肯定很应景。”
周川尽语气冰冷:“本王不是街头卖艺的。”
林十二不怕死,兴致冲冲道:“那支骨笛,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就带在身上,不曾见你取下过,是谁送给你的呀?有什么寓意吗?”
周川尽烦不胜烦:“你话很多。”
他话音刚落,林十二眼前忽然一片红色,什么样看不到了。
周川尽挥手直接把帷帐落下。
她恼道:“周川尽!”
“再不睡我就把你丢出去看一夜雪。”
这人忒讨厌,自己没有欣赏之心还不许别人观景。
林十二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眼前这人大卸八块,但又不敢反驳,这人还真能把她扔雪地里。她气不过,索性握起拳头,对这闭眼休息的周川尽比划了两拳。
闭着眼的周川尽忽然出声:“幼稚。”
林十二吓了一跳,慌忙撤手,这人是不是天灵盖上还长了双眼啊,不然没睁眼怎么看见的?
她咬咬牙,睁着眼说瞎话:“你那有蚊子,我给你赶走,还不谢谢我。”
二月的冬天,哪来的蚊子?
周川尽勾唇:“那蚊子胆子倒挺大。”
林十二:“……”
这是在夸他自己高贵的连蚊子都不敢靠近,还是在骂她是个傻子?
她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抱着绣花枕头抛下一句:“小气!”就翻身对着墙,躺下睡觉了。
半晌,周川尽无声的勾唇一笑,窗外的雪也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