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过后的第二日,周川尽和往常一般天亮便起身。林十二听到身边的动静一下子就醒了,这一晚也没怎么睡好。
早膳很清淡,汤粥小菜,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奢靡丰盛,可桌子上有一盘金灿灿的蛋黄酥。
林十二会心一笑,知道那是给她准备的。
她端起面前的粥来,喝了一口便怔住,然后转头看向周川尽:“这是夕拾煮的粥?”
夕拾厨艺精巧,她煮的粥从来都是又香又软,浓稠香甜。
周川尽点点头,也端起粥来尝了一口,又用了两口小菜认可道:“夕拾做的饭菜你不是很喜欢吗?”
“嗯……”林十二有些受宠若惊。
“本王已经让她做了王府主厨,想吃什么随时和她说就是。”
林十二目光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按理说她嫁来文王府,王府还是用以往的厨子便可。她之前受伤那两日也吃过文王府厨子做的菜,味道的确上乘,但对她来说,赶不上夕拾的手艺。
可这些她也从来没提过。
周川尽也不知道是从哪得知她喜欢吃夕拾做的菜,便让夕拾来负责文王府的膳食了。
一切似乎都和在林府差不多,又好像回到了她之前受伤住在这里的那两日,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身边多了个人。
他似乎是想起什么,平静开口:“你作为王府主母,身边就两个丫头伺候会不会太少?王府还有下人,等会儿把人叫来给你挑一挑?”
林十二下意识点头,但又想了想,自己有胳膊有腿不离和朝花侍候她已经是足够,也不需要别人。
“我觉得,还是不用了,不离和朝花在我身边伺候已经够了。”
周川尽看着她:“真的不要?”
林十二神色肯定:“真的不要。”
确认她不是怕麻烦而委曲求全,他便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林十二想起来一直没看见安叔,便问:“安叔呢?”
“安叔需要研究各种医药,打理府中事宜,年纪大了且为人喜静,便住在王府最僻静的善静阁,平日也是深居简出,不大能见到他。”
“好的,我知道了。”
周川尽瞥她一眼,接着用饭。
周川尽用饭的样子也是极为俊美的,尽管菜肴朴素简单,他吃起来,就好像在吃什么珍馐盛宴。
果然是秀色可餐,林十二看着这人也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一碗粥。
周川尽察觉到她时不时投来的视线,放下手中的筷子,睨她一眼,轻飘飘道:“不好好吃饭,看我做什么?”
林十二倒也不掩饰,大大方方的收回目光,拿起身前的白粥直爽道:“在想吃什么能长得和你一样好看。”
“……”
周川尽拿帕子擦擦唇角,鄙夷的撇她一眼:“肤浅。”
林十二摇摇脑袋毫不在乎。
两人便没再说过话,用完早膳便共乘一辆马车进宫面圣了。
周川尽依旧是一袭墨色玄袍,上面金丝点缀,一张黑羽鹤氅,尽显尊贵无双。
他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像一副画一样,华美无双。
林十二坐在他身边里,文王府宽敞的轿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她微微有点紧张,脑袋里思绪飘忽不定,不知为何,就想起他昨夜说的话。
——“你嫁给本王别有目的。”
昨夜他说这句话时,就像利刃一般刺进她的心房,蔓延出一片绵密的疼。他要的是她真心的爱,全心全意的爱。可她如何给得起?
林十二看着他,忽然就对自己的未来生出迷茫。
已经二月中了,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她能将眼前这个男子攻略下来吗?
会不会最后,她也会和安梦茹一般,真的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许是今日天气不佳,许是寒风太过萧瑟,许是车内过于寂静,许是早饭没有吃饱,许是昨晚没有睡好……
以至于她的伤感突如其来,也来的莫名其妙。
眼泪止不住啪嗒啪嗒的流。
可她没有出声,只是流泪,拿着手绢擦擦,呼吸也放的尽量平缓。
可不一会儿,她感觉自己背后的温暖硬实。
周川尽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伸手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揽进自己的怀中,低头看她。
抬手用拇指轻轻抚过她眼角的泪,丝丝凉凉。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落泪,什么声音也没有,却看着叫人心疼。
“怎么了?”周川尽的嗓音依然清冷,可揽着她的手却轻轻拍她,有些生硬,似是在安慰。
林十二心里多少有些惊讶。
周川尽可没哄过人。
她靠在他的怀里将自己的眼泪擦干,一双刚被眼泪洗净的澄澈双眸扬起来直直闯入他漩涡般的黑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却什么都没说。
林十二此时已经垂下眼眸,从周川尽的角度看过去,她细细长长的睫毛还挂着几滴未及时擦干的晶莹泪珠,扑簌扑簌的,似是拂在他的心尖,挠的他心痒痒。
鬼使神差的,他放缓了语气,轻抚着她细瘦的后背,听见自己出声安慰:“好了。”
林十二真的悚然了。
世人都道,文王殿下温润如玉翩翩君子。
可林十二知道,周川尽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温和。
他骨子里并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周川尽私下里,是冷硬的,孤傲的,玩世不恭的,甚至是狠毒的,心狠手辣。
他是个有秘密人。
就如同昨夜,他能前一秒与他说话还算温和,与她举杯共饮合卺酒;可后一秒就能直接划碎她的嫁衣,说话的语气都叫人胆寒。
林十二只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得到一点心安,才能对攻略下他有些信心,才能对未来不那么迷茫。
周川尽没有说话,揽着她的臂膀却更加收紧了些。
他不会说过多的话,这便是他的安慰方式。
……
到了皇宫门口,周川尽先行下马车一双玉手如雕琢般朝她伸去,林十二从善如流,把自己的手递给他,任他扶她下轿。
文王高贵无边,王妃大气优雅,宫里无论叫谁看见,都得感叹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好一对碧人。
林十二一路跟着周川尽一起给皇上皇后敬茶。
皇上看着很开心,看起来很是满意林十二这个儿媳妇,皇后就在一旁打趣开玩笑,好似一家人般其乐融融。
之后便是皇后便单独和林十二谈话,两人去了坤宁宫。大殿只有皇上和周川尽之间父子谈话。
皇后一如既往的温和待她,对她进行一番教诲,告诉她宫里的规矩,多番叮嘱和指导,问了她的近况。
林十二表现乖巧,一一应下。
皇后和身边的大宫女站在一旁,和皇后一起目送着林十二离开渐行渐远的背影。
大宫女看着她的背影,开口:“娘娘,……文王妃……”
皇后看着林十二的背影眸色加深,颇有深意的勾唇笑笑:“她是个聪明的,帮过本宫的忙,本宫也喜欢的紧。”
她收回视线,往一旁的花地边走了走,心不在焉的伸手摆弄那盆栽中的玉兰花,缓缓道:“可惜……”
大宫女闻言明白了皇后的心意,暗自叹了口气:“娘娘是下定决心了。”
皇后一边不经意的摆弄着花,一边道:“阿翠,你看这花,好看是不好看?”
阿翠便是皇后身旁的大宫女,她答到:“娘娘最擅养花,娘娘养的花自然是好看的。”
“这么好看的花,看起来脆弱无依,却能在冬日开的如此灿烂,很难不让人注意。”
阿翠听出皇后的弦外之意,犹豫开了:“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指尖微微用力,便掐下一朵花来,放在手心摆弄几下,接着随手一抛。
山茶花砸在地上。失去了根护着的山茶花经过如此冲击便花瓣松散,散落一地,很快被风卷起。
皇后微微一笑抬起头来,阿翠非常有眼力见的递上帕子,她便接过手帕细细将指尖擦干净。
“开在冬日的花看着柔弱,实际却有能与松柏一争高下的能力。本宫觉得碍眼,如此,就只能都除掉了。”
阿翠没有接话。
“既然命运使然,让她嫁给了文王,那本宫,只能连她一起除掉了……”
毕竟,她要给自己的孩子谋出路,太子妃是秦冰清本就是她授意太子选的。
毕竟秦冰清是吏部尚书的嫡女,位高权重,有了吏部尚书的势力太子的皇位就会更加稳固,即便太子并不喜秦冰清,即使秦贵妃在宫里时时对她不尊出言不逊,那也无可奈何。
这些和皇位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只有吏部尚书,方能与右都御史抗衡。
再不济,她还有右都御史的庶女呢。
皇后是个极为聪明的女人,她看的出来,周川尽绝非善类,他将会是太子登基路上最大的威胁。
秦冰清是个没脑子的,和林十二无法匹敌,可惜,林十二没能成为太子妃。
即便林十二之前帮过她,可如今她既已是文王妃,那便就是和她,和太子站在对立面了。
林十二和文王是一条船上的人,她要稳固自己儿子的地位,就得心狠。
皇后怜惜的看了眼地上的花。
要怪就只能怪那姑娘命不好吧……
而后,她似是疲倦,在阿翠的服侍下回寝殿歇息。
……
林十二从坤宁宫出来之后便看见周川尽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林十二看着他,眼睛亮亮:“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吗?”
周川尽的视线落在她微红的手上,伸手拉过她的手,眉头一皱。今日风大,只从坤宁宫寝殿到宫门这段距离,她的手就已经冰冰凉凉的了。
林十二下意识缩了缩手,想起皇后刚才对她讲的那些规矩,不由道:“在宫里呢,注意点规矩……”
周川尽攥着她的手,眼尾下场,尾音上扬:“规矩?”语气里是不容反驳的威严。
林十二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周川尽看了眼坤宁宫,没有放开她的手,强硬的牵着她转身便走。
周川尽人高腿长,走的也快,林十二跟的有些困难,感受的到他心情似乎不佳,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唤他:“周川尽,慢,慢点走…”
周川尽这才意识到,渐渐放缓了步伐,林十二这才放慢速度。
过了一会儿,他到:“皇后的话,以后不用听。”
林十二下意识开口:“那……那怎么行?”
周川尽停下脚步,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接着缓缓下移,随手捻起林十二悬挂在腰间的玉佩,把玩两下道:“你是本王的人,这天下没有人敢动你,就算是皇后。”
林十二看着那枚白龙玉佩,听懂了他的意思,便眨眨眼,不再反驳,面上有些羞涩的不自在可心底却很开心。
这份开心来源于被人保护的底气和周川尽的偏爱。
……
坤宁宫里,在宫门把手的小太监将方才在门口周川尽牵林十二手出宫的事情一五一十上报给了皇后。
皇后听完只是慵懒的笑笑:“他这是在告诫本宫呢。”
“娘娘……”阿翠在一旁给皇后的香炉撒上安神的香粉,盖上香炉,坤宁宫里,瞬间香气缭绕。
“本宫只不过同她说了几句话,他文王就能在坤宁宫门口护短,刻意给做戏给本宫下马威,把本宫刚说的规矩当儿戏。”
皇后在榻上睁开双眼,漂亮清明的眼眸眼底却是一片寒芒。
“真不知他对那王妃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抚了一下垂在自己身前的一缕青丝,又重新闭上眼睛,似乎颇有些惋惜的道:“可惜,当日除夕派去行刺他的那批杀手怎么就没能杀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