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川尽并不知她话里的本意。
只命人做了两碗醒酒汤。
朝花看见林十二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自家小姐醉的东倒西歪的模样。
不过朝花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她喝了一杯醉仙酿,还吃了一整碗酒酿圆子,此刻也迷迷糊糊。
醒酒汤端上来,还是花宛禾哄着林十二喝下。
等林十二清醒一点后周川尽便拿过她的那件绿色斗篷,给她细细系好,之后才送林十二回了林府,扛回夕颜阁。
朝花人还算清醒,但脚下虚浮,后面的无双就无言扶着朝花慢慢走回夕颜阁。
不离夕拾和沈黎书都吓了一跳。
周川尽径直进了林十二的闺房,将她轻轻往床榻上放下,就着月色看她。
绯红双颊,目如流光,眉目起波澜。
林十二裹着被子,双眼迷蒙,依稀知道周川尽在自己眼前,她问:“你还不走吗?”
周川尽勾了勾唇角,捏了一下她的脸,嗓音低沉道:“还有不到十天我们就要成亲了,乖乖的,等着。”
林十二便陷入了梦境。
第二日,京城便传开有关于文王和王妃如何恩爱,文王如何宠妻的流言。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润物细无声。
林十二难得坐下来歇一歇。
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林十二就要出嫁了,最近苏知宁和花宛禾两人都来的很频繁。
因为,她们都知道,等她出嫁,她们再见面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
眼下距离成亲只有三天了。
苏知宁坐在软榻上看她。
十二正看着窗外思绪飘飞。
苏知宁看林十二话不多,以为她是在出嫁而烦心,开口安慰道: “我听爹爹说,文王殿下人很好的,你不必忧心。”
林十二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没有啦,就是最近太忙了,累的要死。”
苏知宁看她的神情也不像难过的样子,便没多说,只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她开口:“林婉儿那边呢?”
林十二看着二房的方向,摇摇头:“因为是侧妃,不高兴着呢。”
苏知宁嗤道:“太子侧妃还不满足吗。”她顿了顿,接着说:“不过我真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能挑中秦冰清当太子妃。”
林十二也没想到。
听闻秦冰清选中太子妃的消息时,她都怀疑太子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
林十二耸耸肩,无奈道:“是啊,这谁能想到,不知道她这下选中太子妃,该高兴的怎么炫耀。”
苏知宁默然。林十二和秦冰清两人一向不和,之前校考又赢了秦冰清一场,让秦冰清成为笑话。这下她选为太子妃,本身就趾高气昂的性格这下更加高人一等,不知道要怎么对待林十二。
苏知宁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她看着林十二,半晌,站起身来一把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
林十二吓了一跳,忙道:“怎么了?”
只听苏知宁认真的看着她说:“她要是欺负你,我跟她拼了。”
林十二简直哭笑不得,几步走到她身边拦住她,安慰道:“放心,她还没那个本事让你动手。”
苏知宁不善言辞,但她知道,这是苏知宁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林十二心中感动,看着苏知宁执拗的样子有些感动又有些无奈,但还是一把伸出胳膊拥抱了她。
苏知宁怕伤到她,在她扑过来时下意识把剑尖挪开,有些无措的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林十二埋在她怀里轻笑,半晌,轻轻开口:“宁宁,陪我出嫁好不好?”
苏知宁眼眶一下子红了。
二月十三,周川尽又亲自来了林府一趟送嫁衣。
当林十二打开那刷着红漆的箱子时,众人皆是一片惊呼。
红裙金丝,点面首饰,金冠步摇。
腰身贴合的完美,这嫁衣可是出自全天下最好的绣娘之手。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打扮成这般模样,当她换上嫁衣试穿时,还没有回过神来。
这般大气,这般热烈,似乎在灼烧着她的肌肤,让她脸颊都发烫。
这下她才有即将要嫁人的实感了。
当她试完衣服出去时,周川尽还没有离开。
他瞧着她微红的脸颊,并不多言:“嫁衣如何?”
“劳殿下费心,很合适。”
二月的天还很凉。两人站在庭院里,清风吹起,将林十二的鬓发卷起。
周川尽伸手替她将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是如此的自然亲昵。
林十二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忽然手心里一阵微凉。
摊开手掌,手心里,是周川尽一直贴身佩戴的白龙玉佩。
林十二惊喜的同时只觉得手心发烫,此物太过于贵重,她受不起。
林十二把玉佩攥在手心,半晌,她踟蹰着抬眸看他,道:“如此贵重之物,殿下就这么给我了吗……”
周川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开口道:“你是本王的王妃,这玉佩理应给你。”
文王的玉佩……
没人不知道这象征着什么。
这无疑,是给了她无限的权利。
有这块玉在,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文王府的当家主母,大周的文王妃。
在盛京,没人敢惹也无人可欺。真真正正的为所欲为。
周川尽见她不说话,眉间微蹙:“不喜欢?”
林十二摇头:“不是……”只是,太贵重了,她该如何,去承他的这份情……
周川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俯身拿过林十二手里的白龙玉佩给她系在腰间挂好。
此时小九不知道从哪跑出来,和重明一起,一个落在林十二肩头,一个围着两人跑来跑去。
林十二瞬间被逗笑,方才的一点不开心一扫而空。
周川尽只是看着,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处理掉这些烦人的小家伙。
只听林十二带着欢笑的嗓音,让重名稳稳落在她手臂上,说:“殿下,小女可以带阿名和小九进文王府吗?”
“殿下心胸宽广,小女带两只小兽作为陪嫁不算过分吧!”
她抬头望向他展颜轻笑,露出两排莹白的齿贝,朱唇红润,让他移不开眼。
这一笑,如同冰雪消融,雪莲怒放,莹莹生辉。
周川尽没有说话。
林十二瞬间放软了语气,试探着唤他:“殿下?”
罢了,他懒得计较。
如果她能开心,养这些东西也无所谓。
周川尽不着声色的收回视线,只附身贴近她耳廓道:“你的陪嫁,本王还能阻拦不成?”
林十二一瞬间心慌。
反应了一下周川尽说的话,倒说的也是。
二月十五,这天似乎来的如此之快。
黑着天林十二就被不离叫起来梳妆打扮。
其实她自己一夜也没睡着。
许是第一次嫁人的紧张,许是激动,许是未知,总之她一夜没合眼,躺在榻上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考验。
今日来为她梳妆的,不是不离。
而是周川尽特意派人来说侍候林十二妆发的。
然而来者不是别人,自然是夕颜阁都熟悉的面孔——花宛禾。
怪不得花宛禾来找府里找她时总是盯着她的脸看,原来等的是今天。
就这样宛禾侍候妆发,朝花侍候配饰,夕拾侍候穿衣,不离打点零碎。
忙来忙去外面的天空就已经大亮。
“二小姐,花轿来了。”沈黎书在外面传声进来。
林十二面前铜镜中的自己,只觉得是那么的不真实,缓缓吐出一口气,告诉自己放松下来。
一头金冠钗饰,裙裾繁冗复杂,一块白龙玉佩悬挂于腰间,那是文王的贴身玉佩。如今,到了她身上,同时也象征着她的身份地位。
张扬的大红嫁衣衬的她更加肌肤胜雪,圆圆的鹅蛋脸俏皮可爱,可周身的气质却是大气凛然,眼尾微微上扬,又为她平添几分魅惑。
一步一步,举手投足,尽显气质华然。
打开夕颜阁门,苏知宁来了,三夫人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所有人看见她的人都倒吸一口气。
门外的阳光映照着她绝美的面庞,林十二整个人的周身发出柔和恬淡的神采,繁星般闪耀的水眸,缕缕青丝也被镀上一层金边。
盖头落下,也瞬间掩下了她三千荣光。
不离扶着她,一路走到林府门口。
沈黎书跟在她身后,望着她挺拔而纤薄的背影,只觉得似有烟霞轻笼,非这尘世中人。
是他的痴心妄想,也是他可望而不可得。
沈黎书复垂首,看着她火红的嫁衣,掩下情绪万千。
林府门口,林渊正负手而立,花轿在侧。
林十二握了握花宛禾的手,又握了握苏知宁的手。
她在这个世界唯二的两个好友,都来陪她出嫁。
林十二忽然手心一凉,只摸到一个小盒子,是苏知宁偷偷塞给她的。
街道旁皆是百姓,林渊就是再不情愿也得勉强笑着,向林十二伸出一只手,送她上花轿。
忽然,四周一片惊呼。
“文王殿下!”
“文王殿下来了!”
“吁——”
是周川尽。
今日他罕见的着一袭红袍,如巍峨之昆山,苍穹之朗月,一瞬间好似万千华光都落在他的周身,俊美而高贵,遥望而不可得。
周川尽腰间依旧别着那支骨笛,迎着晨光,亲自策马前来,迎娶自己的新娘。
后面跟着季阳和无双。
季阳今日一改平日的风流着装没有散发,而是换成了简洁大方的浅金衣袍,将头发高高梳起马尾,平时不离手的折扇被他别在腰间作为装点,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无双则着墨蓝衣袍,腰间别着佩剑,剑眉薄唇,器宇轩昂,冷若寒霜,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可骑在马上为首的男人更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周川尽平日多着黑白或深色衣袍,从未穿过如此鲜艳的颜色。而今日他一袭红衣似火,如此耀眼的颜色衬得他更加高贵光华,只让人忍不住想顶礼膜拜。林十二悄悄感叹,这张脸这身材,果然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林十二隔着头纱看着他,小声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周川尽只是含笑,没有回答,然后翻身下马,一袭华服立在那里,之后对着林十二伸出手掌。
她隔着头纱也能看见,两只手就在眼前。
林渊和周川尽。
她嘴角抿笑,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将手递给周川尽。
林渊举着的手有些尴尬,只能抱拳冲周川尽一礼,化解场面。
清润温凉的嗓音如同昆山碎玉,像是在宣告珍宝般道:“本王亲自来迎接王妃。”
那喜婆是大周最难请的喜婆,机灵得很,眼睛滴溜溜一转,满脸堆笑着催促道:“请二小姐上轿,以免误了吉时。”
林十二执周川尽温暖宽大的手掌踏上花轿,周川尽在前方翻身上马。
周川尽一来,她方才的紧张便通通化为了安心。
上了花轿,她便从嫁衣宽大的袖口中摸出方才苏知宁放在她手心里的小银盒。
盒子不大,但有两层。她心中好奇,急忙打开盒子之后,里面竟躺着相貌不是很好看的两块蛋黄酥,第二层是一封信。
苏知宁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更不擅长在众人面前煽情。
信里的话语不煽情也不动人,和她的人一样。但她仍然把对她所有的祝福和思念,融进了这封信和两块蛋黄酥里。
有时,简单朴实的文字,才能让人更加感受到真诚和真心。
她在信里轻描淡写,说自己做了整整五盘也就能挑出来这两块尚可。
画面感袭来,林十二“噗嗤”就笑了。
她似乎都能想象得到苏知宁进厨房把厨房弄得鸡飞狗跳下人们想拦却不敢的令人哭笑不得的场面了。
笑完,却有眼泪在眼眶里充满。
苏知宁为了两块蛋黄酥人生中第一次进厨房,只是怕她一天不吃东西会饿。
花宛禾本不是妆娘。她在藏花楼里的妆发也是有人侍候的,但她还是练了月余的妆发手艺,无数次调整最适合她的造型,为的就是让她风风光光漂漂亮亮的出嫁。
她的朋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予她最真诚和最炽热的祝福和爱意。
那两块奇形怪状的蛋黄酥,林十二也都吃完了。至于味道吗……不好不坏勉强还可以吧。
可林十二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蛋黄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