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又红肿的眼好可怜，她看得心头一软，伸手抹小又眼底落下的泪，说话的调子也学了娃儿，“愿神好忙嘞，要好久才听得见，你先帮帮我。”
小又的头发莫得吴义德长，自然莫得他容易编，不过嫂嫂忙完回来时，她也快编好嘞。
淑心对走来的嫂嫂笑了笑，转头和小又说：“你爹有你爹的道理，你是你爹的好娃儿，哪里好和你爹生气嘞？”给娃儿系好发绳，顺下娃儿的发辫，摸一摸娃儿的脑壳，“家里的肉都是紧着男人的，我以前莫得嫁你叔叔，在家也莫得吃过几回肉。这莫得撒子，不吃不是也能活。”
小又背对婶婶，叫人心疼的红眼扫过娘，转身看婶婶，“我不吃肉嘞，不想吃。”小手握拳攥着缩在里头的拇指，拇指指尖在里头蹭能触到的三指，嘴微微鼓，像是赌着气，“我想不懂爹。不晓得他为撒子日日和我恼火。”
这两日的事在小又的脑壳绕不明白，越急，越往一处钻，更是不晓得，啪嗒啪嗒掉泪。
秀芬莫得力气言语，抬起好像不归自个儿的手，落得很轻，为女儿擦泪。
淑心缓缓叹息，瞧落日似的额头，“嫂嫂，烧些热水敷一敷吧？好像肿嘞。”
秀芬的手落下，摇摇头，“不嘞。”提不上气，调子也虚，“等等就好嘞。”
娘的抚摸是小又安心着落。
娘的手抚过小又眼下，小又的思绪似乎软了一块，情不自禁趴了过去。
娘和婶婶说着话，小又半边脸压娘两腿上，压得嘴撅撅得微微张开，两条浅眉压在眼上微蹙，断了又连的哭声很轻。
瞧嫂嫂摸娃儿的脑壳，淑心浅抿唇，咽下劝说。
外人常说婆母坏话，婆母多年帮好些人家，也莫得撒子好，吴义德有好心，却私心不想管别家的事。
只是连着两日许家的娃儿都在哭，他不忍听，才依娘和淑心，将门开一道缝，留意许家，要是不得，就管。
瞧也瞧嘞，许家母女莫得大事，淑心不该管旁人的家事，便轻轻点了点头，“嫂嫂有底便好。”随着看娃儿的目光倾身，摸摸小又的背，“婆母惦记小又安不安逸，叫我来瞧瞧。眼下娃儿莫得撒子不妥，婆母也该安心嘞。”垂眸间的笑柔和地流向疲惫的面庞，温柔地轻轻吐着话，“家里的活莫得做完，我回去做活嘞，嫂嫂有事叫我。”
秀芬的眼光随着下床站起来的淑心往上，疲惫中带起一抹笑，“恩。……谢谢嬢嬢，过几日我去看她。”
尽管旁人说嬢嬢不好时她不会说嬢嬢的好，但心里都记着嬢嬢的好，今儿还能惦记她，她打心底谢嬢嬢。
女子走后，王秀芬红肿的双眼扫过窗棂，垂眸看哭声渐渐消停，只枕在她腿上睁着眼的女儿。
她理了理女儿粘脸上的头发，说：“小又乖，以后也能有一好婆母。”
嫁人才会有婆母，小又不愿嫁人，不愿离家，但莫得像前几回那样拒绝，而是抬了抬湿润而懵懂的眼，问道：“娘好，为撒子要婆母？”
“我不能一辈子跟着你哇。”秀芬不知不觉摸女儿，眼神有些虚，像是思绪飘着，“有好婆母，才有好日子。”
想到顾着自个儿的婆婆，小又的脸挨到娘的腿上，喃喃道：“不晓得婆婆在天上好不好？”
秀芬听见不愿听的人，眼中蒙尘，抚摸女儿的手缓了下来，望向透光的窗。
自初三，小又莫得再嚷着吃肉。
那些肉自然到男人嘴里。
有时许正汉喝酒高兴嘞，半真半假地给她，她也不要，手挡着碗躲了。
看得他哈哈大笑，把肉扔自个儿嘴里，有些得意，“到底该打。这才像女子。”
秀芬陪着笑，把肉里的菜给她些。
许又不懂爹的话，只晓得吃肉爹会恼火，那便不吃。但止不住心里惦记，莫得法子，只能忍着。
十五过后才好动木，这几日他莫得偷闲，他们随工头找活接，再排日子，过完元宵便到贵人家做工。
第二回买的酒快喝完嘞，他省着喝，多吃两口馍，吃完莫得说撒子就去做活。
秀芬想给女儿吃一块肉，又担心她起了心思，便止住念头，拾掇完带她去小水家走动。
小水她爹白日大多都不在家，两个女娃好耍得自在。
看她在床上和小水高兴地耍，秀芬在桌前笑道：“当心些，莫掉下去嘞。”
她莫得回秀芬，秀芬也不在意，转头看小云缝着布袜。小云许是察觉到眼神，抬头瞧秀芬一眼，“我男人那活计废腿脚，也费袜子，不缝补烂得快。”
“那活计好也不好，过年也不得闲。”秀芬帮小云理篮子里混了的线，“咱们在家不必受冷，哪里像他们劳累，苦啊。”
“谁说不是。”小云笑道：“怪不得他们看女子不顺眼，哪个能看一躲闲的顺眼？”
秀风浅笑了笑，而后说：“这天不好挖菜，后日不晓得要挖多久。”
“……是嘞。”小云针尖穿过布抵着顶针，思绪有些飘，似想到撒子，“来家嫂嫂明儿也该回来嘞。”
往日不咋言语，咋会轻易惦记？秀芬猜小云应当与她相近，是惦记嫂嫂挖的菜嘞。
可惜红蝶病那一场，她们再拿不到旁人挖的菜嘞。
鞭炮、爆竹那些迎喜的响越少，家家户户也睡得越发安稳。
正月初五。
街上红灯笼随着微风摇曳，仍有难得的喜气，单戏台子拆了个干净。
红蝶和小易坐驴车回来已是晌午。
来喜在主家做活，她莫得带女儿回家，晓得慧贞的男人不在家便去了。
春芳也在慧贞家里磨闲，红蝶牵着女儿进院，笑道：“才几日姐姐就有亲近的人嘞，我有莫得打搅你们？”
小易不管娘她们打嘴，放开娘的手，跑去抱住了小叶，“惦不惦记我？”一副讨嫌的样子，玩小叶的发辫。
“不惦记。”小叶把发辫拉出来，跟娘她们朝屋里走。小易马上追去，“你这女子不好哦，蒙骗我！”
姊妹俩打打闹闹进屋，小易预备跟姊妹去找小花，冷不防听婶婶说前两日小又家里不安逸，马上牵着姊妹去问道：“小又咋哭了？是不是遭叔叔打嘞？”微微瞪着眼，撇嘴，“他总打人！”
娃儿的在意莫得顾忌，虽不曾听过许叔叔打小又，但仍有那样的猜，呼呼地瞪圆了眼，为小又恼。
“小叶昨儿去瞧嘞，”慧珍笑了笑，坐凳上朝她们说：“只是小又初二耍性子，不愿讨喜，她爹不高兴嘞，才恼嘞两日。这几日已莫得事嘞。”
带小叶走得更近，她微微抬头，急问道：“那她遭打嘞莫得？”
慧珍压压她歪了的棉帽，“娃儿遭爹娘的打也应当。小又开门风放进屋，还要吃糖糕，她爹不打她，不就惯坏她嘞。”
“娃儿晓得撒子？”红蝶听了有些无奈，叹气道：“一块糖糕莫得几个钱，买嘞能高兴好些日子，不必过年恼火。”
慧珍眸光离开低头沉闷的娃儿，她压着笑看一眼春芳，转头笑红蝶，“你当是你男人嘞？在贵人家得脸，不愁钱。”手落到桌上，不自觉对着，“今儿要糖糕，明儿要肉，这要多少钱？咱这些人家，哪个能惯着？”
红蝶平日使钱也不大手大脚，小易不会整日惦记好吃的，这两年她家的日子还算宽裕。
近几个月富裕嘞，也只在小易撒娇时买些娃儿记的吃食。
她似乎从不愁钱。
钱的事她莫得想全，莫得话讲，却依旧不满男人行径，“小又不是不乖的娃儿，不然早该大吵大闹嘞！她爹这几月做好些活，还不够买一回？女娃儿身子比不得男子，不该打。”
小易莫得听进多少她们的话，只觉娘说的对。
小叶瞧姊妹有莫得哭，发觉姊妹握紧手，觉有些吃痛，莫得开口，就见姊妹朝前抬头，“我要去瞧小又！”
小叶来不及反应，便遭她拉着转身向外快步走。
红蝶似要起身，慧珍稍微站起，前倾压红蝶要离桌的手。
红蝶认真的眼神扫过两娃儿从门前不见的背影，看慧珍坐回去，抬眸，蕴平和的笑意，启唇道：“过两三日嘞，弟妹与你交情不多，眼下去莫得好处。让她们去看看姊妹就得，”笑看一下春芳，勾唇引她，“十几日就到小风成亲的日子嘞，咱去问问嫂嫂有莫得使得上咱的。”
春芳点头附和道：“是哇！好久莫得热闹嘞！”
秀芬和那些女子性子相近，只是不冒头，少几根刺。
秀芬与红蝶算不得亲近，但待娃儿不能甩脸色，她琢磨片刻，她去反而不妥。
被小易带出去，娘都莫得叫她们，小叶便明白娘不拦着。跟她去巷里。
小叶稍重叹气，碍于巷里有娃儿，只嗔怪她：“你抓我这紧，也不能叫你飞她家去……”把手抽出来，见急色，无奈叹息，反握她空了的手，捏了捏，“小又莫得事，”走着说：“你这么急，当心婶婶怕你吓坏小又，不准你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