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听进姊妹的活,小易慢下步子,朝越来越近的许家望去,“不承想这几日有好些事。……小又她爹咋那样坏嘞?”大声叹气,撇嘴,“要是像我爹该多好,我爹只会抱我。”
“哪个有你这好福气,我爹醉了酒还盼着我娘生儿子嘞。”
“那你嘞,你咋想?”
日头瞧着是暖的,而天是冷的,小叶像是吸了一口冷气,往前瞧着的眼扫过巷里那棵枯了的树,轻轻垂下眼帘,柔和的调子也轻轻的,“要是娘生了儿子,爹能不怪娘嘞,我愿意伺候。”
这些年见过许多受气的女娃儿,小易想到小又她们,朝前干脆地说:“我不愿。”
小叶看她一副不服的样子,莫得说撒子,垂眸笑了笑。
这不是她们能做主的,她能有底气说那话,小叶为她高兴。
许家婶婶对她们虽莫得笑脸,但也不像前两年不顺眼,开门让她们进屋。
她似乎也看见婶婶额前的红,小叶见她抬头像是要说话,马上插话道:“谢谢婶婶,我们进去嘞。”
婶婶莫得同她们一道,在院子里背对她们去许家婆婆从前住的那间屋子,她们往正屋走,里头的娃儿开门跑了出来。
“小易姐姐!”
小又穿得暖乎乎,伸手像是要从石阶上过来扑她身上。她瞬间展开双臂,快走过去上石阶,“小又!”
小又这几日准吃了不少,她有些抱不动,便搂着小又转身坐她腿上。
小叶侧坐她身边,手扶膝头,与她瞧乖乖的小女娃儿。
小叶觉小又是一活分的,可比不得小易舒心。
前几日耍那一回,小叶对小又有了些不同的念头:这娃儿疯起来,瞧着高兴。
闷日子过久了,爱瞧些灵的。
“你说哇!”小易抬头又低头的,眼珠子在小又身上瞧,“哪里遭打嘞?”手跟着来回摸着,
小又被摸得有些痒,咯咯笑着缩了缩身子,“屁股!屁、屁股!嘿嘿……”
她臂弯夹着小又,吃力把娃儿提起来些。
小易张口间看见婶婶从那屋出来,两手提两个水桶。
“婶婶要打水?咋不等你爹回来嘞?”
小又被提起来的身子又坐了回去,瞧她们看出去的娘。
“不晓得爹几时回来,娘不想耽搁烧吃食。”
“哦……“她低了低头,顺势看移眸看小又,紧接着又提了起来,隔着坐热的棉裤摸小又的屁股揉了揉,“还痛吗?”
小叶挨着她,随她伸手。
小叶、小花初三来的那回,瞧婶婶莫得精神,她们便问小又好不好,哄了几句,担心撞见叔叔,很快就回去嘞,不晓得小又遭打的是屁股。
小又安逸地坐揉屁股的手上,身后几乎要瘫在她身上,仰头枕她的肩,憨笑着侧过头,弯眼看她们,“有一些,不咋痛嘞,娘会给我揉揉~”
先前她还觉小又胖了的脸一晃眼的功夫就瘦嘞。
小又手背压就动不了,便在屁股下摸摸,蹙眉心疼地看小又,伸脖,张嘴咬小又笑得鼓的面颊,“真是可怜~”又亲了亲一脸口水,“都瘦嘞!”
小叶莫得来由地有些不是滋味,微不可见地挤着眉头。但看姊妹痴痴吃娃儿的样子,情不自禁笑嘞。
小叶瞥一眼,撞了下她手杆儿,她回头只见姊妹不晓得讲撒子的模样。
“姐姐莫咬我嘞!”小又噘嘴,小手揉了揉脸,“冷的。”
她被娃儿皱巴巴的样子逗笑了,贴了贴泛红的小脸,“真是好乖哦!”
小又在她腿上打挺,咯咯地笑,又屈身子,秀芬回来笑女儿像莫得骨头的虫。
小叶的笑含蓄些,不过也蛮高兴。
小又认真想想,明眸弯弯,张嘴笑道:“我要当大虫子!爬得最快!”
秀芬笑了笑,莫得再理小又,提着水桶把水倒缸里。
“当虫子哪里好嘞?”小易不解道:“只能在地上爬,说不准就叫人踩嘞。”
小又笑着的眼尾像展开的折扇,微微往上翘,眼珠子仿佛月光下飘着的雪,亮晶晶。说起来好高兴,“爬得快!眨眼就不见嘞!想叫别人找见就找得见,不想,哪个都找不到!想想就得趣!”
小叶还有些不懂,但小易很快便晓得她到鬼心思,“好坏哦你!”捏捏她到鼻子,好奇地问笑嘿嘿的她:“那旁人找不见你,你想做撒子?”
“我想……我想和小水耍,和你们耍!”她笑意愈浓,坐在小易腿上晃脚,转头往高处看,手指上去,“想和娘挖菜!……想瞧瞧爹是不是弄木头也凶!”
小易听她说的,不由琢磨,“有那些能作哇……”嘀咕着,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笑道:“那我要去任老爷家看爹!他每日好晚回家,好几回我都等不到他,都不晓得他在那里做撒子,问也不说。”
她隐隐想到那日爹说的话,却不愿想起那日爹经历,手放腿上捏裤子,瘪嘴,嘟囔着,“爹说伯父在那里做活,我莫得见伯父。”
“是哇,就是不晓得他做撒子活嘛。”
她忽然抱住小易的脖颈,话语冲散小易不觉间染上的无奈与低落,“那便变成虫去瞧瞧啊~”
“啊!”小易好像真能变虫,抱着她,点头笑道:“去咯~!”
她们的欢声笑语如秀芬倒进缸里的两桶水灵动而带着安逸的涟漪,也少些寒冬入骨的意,秀芬提着两个水桶再去打水,离家渐行渐远,同样能感到她们带来的舒心。
小叶起初蛮高兴的,但听她们变虫要做的越来越多,小易还要到小叶家偷看她,她真遭不住嘞!
小叶她爹喝多酒吐起来恶心不打紧,要紧的是不好拾掇!
想到死虫子黑黢黢的碎身子粘碗里,要是久了都不好洗,小叶终于忍不住说:“你们想都想嘞,不能变些好的吗?!”
她们俩大眼瞪小眼,转而看她。马上想通了,同时大声道:“是嘞!”小易顿时有一好念头,“我要变蜘蛛!早想钩网嘞!想挂哪里挂哪里!”
小又笑着点头附和道:“好!我也要!”
哪个好人家有蜘蛛网哇?!
小叶习惯内敛的神情露出一抹说不清的迷惑,暗自念着过年不能说不吉利的,急的调子似撒娇,“鸟!你们咋不想想鸟嘞!?能飞,溜得也快!”
“……”她们俩四目相对,不久又像想明白嘞,“是哇!”冲她笑道:“好哦!就这个嘞!”
见她们说那些摸不着边的话,小叶笑得更柔和嘞,一眼便可见得舒心。
婶婶回来忙别的,叫她们进屋,省得冷。
她们手牵手走进屋,小易忽然问她:“你嘞?你都莫得说你想变撒子。”
“我想……”晓得是假的,她还是不由地认真琢磨。被牵着晃了晃手,不久,她侧过头,“树吧,就像巷里的,能挂绳晾衣服,不会遭砍,还瞧得见热闹。”
“不能跑不能飞的,不得趣。”小易说。
“只能瞧着,好闷。”小又说。
一个只有用处,不会遭叫赔钱货,能成那样的,小叶不觉不好。
四五日后便是丁家哥哥娶老婆的日子。
小又她娘带她去小花姐姐家帮忙,但在红蝶、慧贞你来我往的言语间成了大人们忙活。
娃儿们在院里耍,冷了回屋就得。
秀芬面上不在意,被动顺了她们,看小又跑出去耍,垂眸浅笑。
除了缠足不便久站的月牙,与长辈们围团圆桌坐着,红蝶她们这几个女子在桌边站着剪纸。
她们剪的纸上有些描了好看的花鸟,莫得描的便剪成双喜。
红蝶要剪纸的手莫得动,张口欲叫小易关门,见马家的娃儿还在她们这里拘着,便说:“小饼,他们都耍嘞,你快去啊,再把门关嘞。”
小饼低着头应声去关门,又走回来,局促地捏手站桌边。
红蝶看小饼,琢磨后起身道:“是不是冷嘞?我回家给你找一身衣裳,耍完再还给我就得。”
小饼抬起垂下的头,急忙摇头道:“我不冷的!”红蝶停在原地,见她说:“我不冷,伯母不用回家。”
看她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红蝶慢慢想到因由。淑心侧目瞧低下头的娃儿,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准是惦记嫂嫂叫她做活,她不敢去。”
红蝶莫得和屋里的她们商量,像急了似的当即说:“你去耍,我们不和你娘说。”
娃儿渐渐抬起了头,似踌躇看她们,依旧不敢动。
春芳见此,开口道:“还在这里做撒子?快去耍啊。”
“去吧。”慧贞也说:“这里全是大人,哪里要你做活,再矫情就不对嘞。”
小饼眼珠子来回动了动,似乎瞧周围的人,好像琢磨片刻,低了低头,“得。”
小饼走了出去,听到的欢笑转瞬又被拦在门外,关门后屋里静了许多,大家各自忙着。
“娘,我来。”淑心拿着剪刀,拿过婆母手里的红纸,再将剪刀拿下来,“你描样子就得。”
慧贞瞧淑心一眼,低头剪着纸,笑道:“孙婶婶也描样子吧,我们小辈剪就得。”
孙婶婶抬了下眼,浅笑,“作不来。我绣帕子从不画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