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被灭了,谢不言和谢照恩战死沙场,谢家满门忠烈,唯剩谢照云一人。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谢照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任谁去说劝都无用,直到第二天日出,他打开门,神情疲惫,但目光却是坚毅的。
他说,谢家的重担现在由他来担。
只是没有谢家的江州就是软骨头,敌军攻入城中,烧杀抢掠,大火烧城,火光冲天,州主自刎了,敌军下令把所有人抓起来,以谢家为首的官家子弟一律格杀勿论。
于是,在敌军的包围中,江书一人手持剑冲在最前面,而安颜则在后方辅助,将敌军一个个斩杀在剑下。
那年,安颜十四岁。
江书带着几人冲出包围圈,把谢家的老弱妇孺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地方,便要去解救还被困在城里的百姓。
“姐姐,姐姐,你别走……淼儿害怕……”安淼泪眼婆娑地拉着安颜的袖子,她知道姐姐必定会随师父去的,可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再回去一定凶多吉少。
安颜望着妹妹,眼中饱含不舍,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握住妹妹的手,轻声安抚,“淼儿,你放心,姐姐一定平安归来。”
她转头看向谢照云,严肃说,“谢照云,保护好我妹妹。”
“我会的,你们……小心……”谢照云说。
江书和安颜对视一眼,转身离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安淼轻声哭着,“要是我身体好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习武帮他们了,而不是这样看看无能为力。”
她很自责,很懊悔。
谢照云安慰着她,久久不语,只是凝望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身影,半晌才说,“你姐姐和你师父他们太像了,心怀苍生,悬壶济世,是人们眼中的恩人。可是,这天下太乱了,太苦了……”
战争四起,没有和平的一天,若想以蜉蝣之力撼动大树,太难。
从天亮等到天黑,安淼紧紧盯着外面,她一刻都不敢睡,生怕错过了姐姐和师父的身影。
终于,视野里出现了一道身影,紧接着是数个。
“姐姐!”安淼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她。
安颜被抱了个满怀,先是一惊而后神情柔和下来,“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呜呜呜,姐姐,以后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安淼说。
安颜抚摸她的头发,“好,以后不会了。”
安淼抬起头,与她对视,重重点头。
一行人没再停留,一路向东,穿过大山,趟过河流,沿途又救下了一些人,他们无家可归,说要和他们一起去地州。
地州在九州的最东边,临海,有人说从地州过去,穿过神岐山脉就能到中川,那里繁华富庶,百姓安居乐业,是天堂。
“师父,我们也去吗?”安颜问江书。
江书眼眸深邃,望向远处的神情有些复杂,只低声说,“中川并没有世人想象的那么好。”
安颜并不懂,她没去过,只是听人说起过,那里风景多么的秀丽,天是蓝的,水是清澈的,不像九州,早就被污染了。
但她看懂了师父的神情,他似乎并不想去。
“师傅去哪,我们就去哪。”安颜说。
一行人走了一星期终于看到了地州边界,地州州主仁善,是九州中少数以和为贵的君主。
但就要他们前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天州新州主下令,捉拿国师江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被一群黑衣人围住了,黑衣人手里拿着剑和弓,对准他们,在他们的手臂上纹着青色蟒蛇,是青嶙营,新州主的杀手组织。
“国师,请吧。”蒙面人说。
“我早已不是天州国师,担不起这名。”江书说。
“国师说笑了,您对州主有教养之恩,州主一直铭记于心,此次前来,也只为邀请,毕竟国师心怀天下,应该不希望因为你让他人遭遇灾祸。”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江书垂在两侧的手慢慢握紧。
安颜立在他身旁,担忧道,“师父……”
江书沉默片刻,转头对安颜说,“你带大家先去地州,保护好大家。”
他的话不言而喻。
“师父是要去吗?那明明是龙潭虎穴!”安颜着急道。
“嗯,他们要的是我,只要我去了,他们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江书顿了顿,见众人担忧的神情安慰道,“无妨,为师武功盖世,无人能把我怎么样,反倒是你们……”江书顿了顿。
“江先生放心,我也会保护好他们的。”谢照云站出来。
“嗯,此地离地州只需半日路程,你们尽快赶路。”江书拍了拍安颜的肩。
安颜知他性格,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师父小心,我们在地州等你。”安颜说。
江书走了,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
安颜看向众人,“我们走吧。”
“江大侠他……”一位中年女子欲言又止。
“师父他有自己的打算,现在已经时间过半,我们尽早入城吧。”安颜说。
众人上路了,走了半路,终于来到了地州边界之外。
边郡城门口,已经拍成了长队,守门士兵检查着出入城的每一个人。
轮到他们时,安颜把早就准备好的文牒递给士兵,这是事先江书准备的,以防不时之需。
“进去吧。”士兵说,他把文牒还给安颜,指着一旁的登记处,“去那边登记,有人会带你们去流民区。”
“多谢。”
安颜和谢照云走在前面,安淼挨着安颜,一路上沉默不语。
从登记士兵那里接过牌子,士兵指着她和安淼说,“你们两个,去东区12房,下一个。”
安颜和安淼走到一边,等了等谢照云,谢照云牌子上写着,“西区,20房。”
“照顾好自己。”安颜说。
谢照云点头,“你们也是。”
夜色来临,安颜在房中点燃了蜡烛,房间亮了些。
晚饭有粥和馒头,安颜拿来了两碗,递给安淼。
“淼儿吃点吧,你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安颜坐到她身边。
安淼端着碗,慢慢吃着,“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有安稳的家呀?”
安颜吃馒头的手一顿,沉默一会儿,才说,“会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有属于自己的家。”
安淼埋头喝着粥,然后点头。
吃完饭,月上枝头。
“睡吧,很晚了。”安颜给她盖好被子。
安淼拉住她的手,眼神祈求,“姐姐不睡吗?”
“姐姐等会儿睡,你先睡吧,今天太累了。”安颜说,等她睡着,她才抽出衣袖,走出房间,坐在门前的石块上,手里拿出一颗铃铛。
铃铛被风吹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哪了?是否到达天州,是否安全。
耳边响起江书的声音,那是在江州的时候,在一棵梨花树下,他对她说,他身负破军命格,这是个孤苦命格,身边人聚散无常,漂泊无依。而他来此的原因是为化解世间之难,而他却不是破局之人。
当时安颜问为什么?
江书却只是沉默地望着她,说现在不是时候,却又问若有遭一日,自己登临绝巅身边却空无一人,你会怎么样?
那时候安颜天真,觉得她有师父,有妹妹,有好朋友,怎么会一个人呢。
所以她说,“不会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