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殿上一片哗然。
叶茂宣最先出列,拱手道:“陛下,沈大人当初力主郡主赈灾,如今银安出了这般差错,他再请去银安,虽说是担责,可谁又能保证,他不会为了遮掩自己当初的失误,而替郡主粉饰一二?”
他话音刚落,殿中便有几人跟着附和。
“叶大人言之有理。”
“既与此事原本便有牵连,如何还能监察?”
沈恒站在殿中央,后背挺得笔直,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付青生也在此时站了出来。
“陛下。”他拱手低头,神情端肃,“臣愿自请前往银安,协助郡主赈灾,为陛下分忧。”
沈恒闻言,眸色微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旋即又收了回来。
他再度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清晰:“奏折不过一面之辞,何以据此定郡主之罪?若说臣当初所上的策论与赈灾之法,如今银安真有不妥,臣本就该亲自前去,看看问题究竟出在何处。更何况,”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缓缓抬眼看向叶茂宣。
“臣与郡主素无往来,又何必替郡主遮掩?”
满殿一时微静。
李晏此刻跨步走到殿中央,向皇帝微微躬身。
“父皇,既然一定会再派人去银安,想来父皇对人选自有权衡。但儿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殿中众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他身上。
皇帝垂眼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说。”
李晏拱手道:“付大人出身青泽府,此事不假。可诸位似乎都忘了,付大人乃青泽府知府之子。青泽府亦是向银安县输送赈灾粮的州府之一,此时若由付大人前去,岂非难逃避嫌之议?”
付青生脸色白了白。
李晏继续道:“若说青泽府出身,沈大人也是青泽府之人。但沈大人出身暮云村,不涉地方官场,若论熟悉民间疾苦、知百姓所缺所痛,只怕比旁人更合适些。”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退回原位。
皇帝目光在几人之间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沈恒身上。
沈恒站在那里,神色仍旧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句“郡主染了疫病,现下昏迷不醒”直到此刻还在耳边来回撞击。
“既然是沈卿当初所上的策论与主张,银安如今又起了这般波折,那便还是沈卿去。”
殿中有人欲言又止,皇帝却未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却已带了定论。
“沈卿,下朝后来文华殿。朕还有事交代。”
沈恒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臣领旨。”
下朝后,群臣陆续散去。
沈恒并未立刻离开,只站在殿外檐下,等殿中大半人走空了,才缓缓迈步出来。
李晏早已在外候着,见他出来,便与他并肩往前走了一段。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去了银安,赈务为重。”李晏语气微沉,“此外,一定要把灵瑶平安带回来。”
沈恒心口一紧,应声道:“殿下放心,下官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你先去见父皇。”李晏道,“出发前,我再拨一队暗卫给你。”
说罢,他没再停留,快步离去。
杨公公适时迎了上来,满脸和善笑意。
“沈大人,请随奴婢去见陛下。”
沈恒侧身让了半步,温声道:“有劳大监带路。”
杨公公一边引路,一边笑道:“皇上既另召大人,便是另有重托。大人不必太过紧张。”
沈恒怔了一瞬,随即低声回道:“多谢大监提醒,下官记下了。”
两人先后进了文华殿。
沈恒待杨公公禀告完毕,这才上前请安。
“臣参见陛下。”
“免礼,赐座。”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便又垂眸去看手中折子。
杨公公随即捧上一道明黄绢帛。
“这是圣旨。”
沈恒双手接过,徐徐展开。
纸上字句映入眼中,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奉旨充巡察使,便宜行事,回京具奏。”
他心口猛地一震,面上仍旧平稳,将圣旨合上,俯身行礼。
“臣领旨。”
皇帝搁下笔,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朕给你最大的方便,也给你最大的权责。你这趟去银安,只办两件事。”
沈恒垂首静听。
“其一,把银安的水灾给朕稳住。”
“其二,”皇帝声音微沉,“把灵瑶给朕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沈恒喉头紧了紧。
“朕另遣两名太医随你一道前去。明日一早,启程。”
“是。”沈恒低声道,“臣回去后即刻准备。”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幽深。
“沈卿,别让朕失望。”
沈恒心头一凛,俯身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出了文华殿,天色已沉。
宫道之上寒风掠过,沈恒却只觉得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闷痛,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可她昏迷的事情一浮上来,那点刚刚升起的轻松便又沉了回去。
次日一早,小院里天还蒙蒙亮,锦书已经趴在沈恒门口,偷偷瞧着屋里。
祁云在屋里来来回回,手里抱着衣裳和杂物,嘴里还念念有词,生怕落下什么。
沈恒抬头时,正撞上锦书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她立刻移开目光,没过片刻,又悄悄看了回来。
沈恒心里明白了几分,便温声问道:“锦书,可是有话与我说?”
锦书磨蹭了两步,慢慢进了屋。
“公子。”她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衣角,轻声道,“能不能带我一道去?”
沈恒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缓声道:“我知道你是想去照顾郡主,也知道你不是怕苦怕累的人。可银安如今不是寻常地方,疫病蔓延,局势又乱,连郡主那样的身体都病倒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
“我若带你去,便得分心顾你安危。可这一趟过去,我不仅要处理赈务,还要查清银安的情形,实在顾不上你。”
锦书低着头,一声不吭。
沈恒继续道:“你若不愿去将军府,我便送你去郡主府。总之,你留在京里,才更稳妥。”
半晌,她才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不给公子添麻烦。”
说完,转身便跑了出去。
祁云瞧着她背影,小声道:“公子,锦书莫不是生气了?”
沈恒望着门口,他此刻实在没有心思去再多安抚,等她自己缓一缓,许就好了。
谁知没过多久,锦书又跑了回来,怀里还揣着一小包东西。
她跑到他面前,伸手递给他,“公子,我给郡主备了一包饴糖,你帮我带给她。”
沈恒听到“饴糖”两个字,脸上僵了一瞬,像是一下把那些藏得极深的旧影都牵了出来。
锦书见他半晌不说话,忍不住疑惑道:“不是公子你说,郡主喜欢吃这个吗?”
沈恒敛下眸中情绪,将那包饴糖小心放进包袱里。
“我会带给她。”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
“沈大人,该出发了。”
沈恒拎起包袱,走出门去。
院中,之前自银安县回京报信的四名暗卫已整整齐齐候着。
祁云眼眶通红,递上最后一只包袱时,声音都开始发颤。
“公、公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锦书站在一旁,眼里也有些泛红,她低声道:“公子,一路小心。我在京里等你回来。”
沈恒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心口一软,终究没有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队很快出了京。
出了城门没多久,外头有人低声唤道:“沈大人。”
沈恒掀开侧帘,“何事?”
来人骑马随在车侧,朝他拱手。
“属下叫暗一。殿下命我们此行跟随,护卫大人。大人若有吩咐,尽管开口。”
沈恒眉头轻轻一动。
“暗一?”
他抬眼又瞧了瞧余下三人。
“暗二,暗三,暗四?”
暗一先是一愣,随即傻笑起来。
“沈大人果真不愧是状元。”
沈恒想了想,觉得李晏不像会取这种名字的人,便问:“谁给你们改的名?”
暗一挠了挠头,语气带了点说不出的复杂。
“郡主。”
沈恒一怔。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为何?”
暗一想起旧事,嘴角直抽。
“先前属下几个不知天高地厚,非要跟郡主过招。结果一个个都被打得满地找牙。郡主说,我们既是暗卫,名字就该取得简单些,省得她记不住。”
说到这里,他还补了一句。
“郡主说,这名字最适合暗卫。”
沈恒听着,眼底不由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可下一瞬,暗一神色忽然一变,勒住缰绳,转头看向后头板车。
沈恒见他如此,也顺着目光往后看去。
“怎么了?”
暗一眯起眼,道:“后头那辆车,有点不对。”
他说完便勒马调头,朝后头奔去。
“老三、老四,护着沈大人。”
“是。”
沈恒看着暗一身影停在运货的板车旁,心里也起了疑,索性掀帘下车。
“把车先停一下。”他吩咐道。
众人纷纷勒马。
沈恒刚往后走了几步,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暗卫们几乎是立刻挡在他身前,手已按上兵刃。
风沙扑面而来,来人勒马急停。
“这几辆车有什么问题?”
沈恒还未看清,便已先听出那响亮嗓音。
“问题可大了。”
话音落地,卫栩已翻身下马,几步跳上板车。
“卫将军?”沈恒眉头一皱,“你怎么会......”
他话尚未说完,卫栩手中长刀已经挑断了麻绳。
板车上层层叠叠的麻袋顿时一松。
“是我请你们二位自己出来,”卫栩冷冷道,“还是我把你们拎出来?”
板车上一片死寂。
卫栩等了一息,不见动静,干脆弯腰掀起上头几袋粮,直接往一旁一扔。
“您二位真是和小玉一个性子,倔得要命。”
麻袋一挪开,藏在里头的人便彻底露了出来。
沈恒瞳孔微缩。
竟是荀姨和柳伯。
“卫小将军,您真是爱多管闲事。”
荀姨抱怨了一句,从麻袋之中钻了出来,头上还沾了几根稻草。
柳伯跟着从里头爬出来,神情也有些狼狈。
沈恒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荀姨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他脸上。
“都是你。”她声音发颤,“若不是你,郡主如今怎会在银安生死不明?你叫我如何能在京里安安稳稳等着!”
沈恒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卫栩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把话拦了过去。
“您二位偷偷跟出来,是准备一道去银安再染个疫病吗?”
“你这张嘴净不盼着点好的!”荀姨白了他一眼。
卫栩皱眉道:“小玉如今病着,沈恒这趟还带了两名太医,急着去救她。您二位这会儿跟着去,能帮上什么?若真把自己也折进去,等小玉醒来,头一个就得找我算账。”
柳伯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来。
荀姨仍旧嘴硬:“老身过去照顾郡主,难道也是添乱?”
“您是去照顾她,还是去叫她病里还得分神担心您?”卫栩一点不让,“再说了,郡主府里如今还有那小丫头。您二位都跟出来了,叫她一个人在府里怎么办?”
荀姨脸色一时青一时白。
沈恒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着。
荀姨听他这般说,脸上到底挂不住,别开脸道:“我这是回去看那小丫头,不然死活都要跟到银安去。”
卫栩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是是是,您说得都对,咱们快回。”
说完,他还转过头给沈恒递了个眼神。
沈恒心口发紧,却也明白,他深吸一口气,朝二老郑重一礼。
“二位放心,在下一定将郡主平安带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