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李晏宅邸内,两个暗卫立于堂中,一身风尘仆仆。
他们话音落下,堂内一时静得厉害。
李晏脸色铁青,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敲,险些没压住胸口那股火气。小小一个银安县县令,竟能把灵瑶逼得差人回来报信。往常灵瑶何时向他求助过!
卫栩也敛了平日里的散漫,眉头紧皱。
沈恒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他低着头,袖中的手却早已攥得发僵。
自李殊玉去了银安,他没有一日真正安过心。一个多月,京中半点消息都收不到,夜里但凡合上眼,脑子里便是她四处碰壁的模样。
她本该在广阔的天地间驰骋,却因他的一席话,被困在了银安那隅方寸之地。
本该执刀枪剑戟的手,却要拘于纸笔之间。
每每想到此处,他都悔不当初。
“可还有别的事汇报?”李晏沉声问道。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如实答道:“没有,郡主手下那人昏迷前,只来得及说这一句。”
也就是说,后面或许还有更要紧的事,根本没来得及说完。
这个念头一起,沈恒后背都凉了下来。
李晏和卫栩也都静了一瞬,显然都想到了一处。
“我这就派一队暗卫去银安县。”李晏起身,抬手便要唤人。
“殿下,人是一定要派的,但是怎么派,派谁去,还需思虑一番。”卫栩叫住他,神色难得认真,“小玉定然是阻碍了他们,才会被摆一道。而他们敢这样对郡主,背后一定有人撑腰。小玉的消息既然到了京里,对方也一定会收到风声。”
“一个多月了,银安的赈灾情形无论如何都该报到陛下面前了。”沈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卫栩看了他一眼,说道:“小玉眼下应该无事。对方费尽心思,不会是为了伤她。他们想逼她退缩,自行离开,再让京里换个新的提督过去。到那时,他们便能为所欲为。若真让郡主出了事,反倒露了他们的心思。”
一旁的暗卫适时道:“另外三位兄弟一旦察觉不对,应当也会再往京中递信。他们脚程更快,若银安真到了那一步,最迟明日也该到京了。”
李晏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却半点松不下来。
沈恒跟着李晏从宅邸出来时,整个人都有些发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了马车的。
直到车外的卫栩不耐烦地敲了几下车壁,他才猛地回神。
“卫将军。”沈恒掀开一点帘子,声音淡淡道,“在下的院子对你来说,早已如入无人之境。你想去便去,在下不会阻拦。”
卫栩被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堵了一下,竟也没了玩笑的心思。
“这都多少天了,锦书压根不理我。”他骑在马上,语气里难得有点茫然,“先前她还肯跟我吵两句,现在见了我,连句话都不说。”
沈恒听着他的话,眼皮慢慢垂了下去。
他们都一样。
都以为自己做的是为她们好,真到了头,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她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靠回车壁,缓缓闭上眼,只想把外头所有声音都隔开。
马车一路晃回小院。
锦书听见动静,从厨房迎了出来,脸上原本带着点热气腾腾的笑意。
“公子,再等片刻,饭便好了......”
她话说到一半,瞧见卫栩站在院里,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沈恒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不急,你慢些来。”
饭桌边又多坐了一个卫栩,祁云浑身都不自在,连手里的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沈恒低头看着碗中米粒,将银安的事简单说给锦书听了。
锦书一听,猛地拍了下桌子。
“他们就是欺负郡主人好!”
桌上碗筷跟着一震,卫栩刚夹起来的肉圆骨碌一下滚了出去。
“郡主为何不把他们全都揍一顿?”锦书气得眼睛都圆了。
卫栩低声解释:“他们都是背地里使绊子,抓不到明错,怎么动手?”
“拿个麻袋把人一套,拖到暗处打一顿,不也抓不到错处?”
锦书话说得又快又直,满脸不屑。
沈恒手指一顿,似是思虑起什么。
锦书继续嘀咕道:“郡主若是在他们的阻挠下,赈灾出了岔子,回京后会有多难过......”
卫栩一脚踩在锦书脚上。
锦书吃痛,正要发作,顺着他目光一看,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闭了嘴。
桌上一下安静下来。
沈恒低着头,默默放下了碗筷。
另一边,户部尚书府中,叶茂宣展开密信。
“灵瑶郡主果然没叫人失望。”他将信纸往案上一放,眼里隐隐透出几分轻蔑,“不过一个多月,便激起了民怨。”
徐时汀立在一旁,垂眸道:“郡主在京里有人护着,去了地方却是两眼一抹黑。她那样的性子,不懂庶务,又没人提点,出事是迟早的。”
“待陈曲秀的折子递上去,再叫咱们的人跟着进言。”他淡淡道,“银安那地方,总不能一直让一个不懂赈务的人瞎折腾。”
徐时汀展开密信,目光落在“郡主染疫”几字上,略停了停。
“郡主竟然染上了疫病,情况是否严重?”
叶茂宣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她一向身体强健,不会有事。”他说,“不过若能换人,对咱们是百利而无一害。”
徐时汀没再多问,只将信重新折好。
隔日一早,宫门外,李晏的车驾刚停下,便看见不远处沈恒也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刚到宫门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殿下!殿下!急报!”
李晏脚步猛地一顿。
他一回头,看清来人,心里便是一沉。
沈恒也跟着停下脚步,不知为何,心口跟着狠狠一缩。
李晏顾不得旁的,立刻迎上去:“不必多礼。怎么是你们回来了?银安那边出了什么事?”
来人是李殊玉后面派出的两名暗卫,他们声音急促:“银安县发了瘟疫,陈曲秀知情不报。疫病已开始蔓延。”
李晏脑中“嗡”地一声,半晌竟没接上话。
下一瞬,沈恒已先一步上前。
“郡主如何?”
他声音不高,却绷得极紧,连暗卫都愣了一瞬。
“郡主眼下尚好。”暗卫连忙道,“她将苏大人派去青泽府借粮,自己仍守在银安。”
沈恒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她一个人留在银安。
李晏皱紧眉头,怒意几乎压不住。
“都到这一步了,她为何还不上奏?她一个人,如何应付得来?”
沈恒喉间发苦。
“因为她不愿陛下觉得她无能。”他说,“连赈灾都做不好。”
李晏听见这话,心里像被什么重重拧了一下,一时竟没再说话。
沈恒低声道:“她肯向殿下递信,只怕已经是撑到最后了。”
李晏闭了闭眼。
不向皇帝明着禀报,他至多只能暗中派人去护着灵瑶,可真要和银安那边斗,需要一个能名正言顺的人。
“先进宫。”他压低声音道,“这事不能站在宫门口讨论。”
他又转头对那两名暗卫道:“你们先回去休整,待我下朝,再与你们细说。”
两名暗卫应声退下。
太和殿中,早朝已开。
殿内看似平静,实则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拿起一本奏折,语气平平地开了口。
“朕今早收到了银安县的奏折。”
一句话落下,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李晏心口微沉,抬眼时,正撞上杨公公看过来的目光。
杨公公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李晏却从那一眼里看出了几分提醒。
不好。
皇帝继续道:“折子上说,灵瑶郡主仗着身份,不循旧例,不按规制办差,分粮失当,以致百姓怨声载道。”
话音刚落,殿中已起了细细碎碎的议论声。
李晏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太阳穴一阵阵跳。
沈恒站在他不远处,垂着眼,一言不发。
皇帝扫了底下众人一眼,淡淡道:“朕还没说完。”
紧接着,皇帝又拿出另一封折子。
“灵瑶郡主染了疫病,现下昏迷不醒。”
这一句像是平地惊雷。
沈恒脑中霎时空白了一瞬,脚下竟生生晃了半步,若不是他强行稳住,几乎就要当殿失态。
昏迷不醒。
这四个字砸下来,他胸口像是骤然被人攥紧,连呼吸都跟着发疼。
李晏也被这一句震得指尖发凉,可此刻根本容不得他乱。
他一步踏出,先开了口:“陛下,不论灵瑶郡主赈务功过如何,眼下疫病凶险,救人要紧。”
徐谓几乎立刻跟上。
“殿下所言极是。郡主既病重,银安赈务便更不可耽搁。臣请陛下另择一人,携太医同去银安,以稳局势。”
又有人顺势上前:“既然银安已乱,接任之人更该慎重。赈灾不同于领兵,武将终究不擅此道,还是应依循旧例,择熟悉庶务之人前往为妥。”
李晏听着,只觉胸中火意越来越盛。
皇帝却始终神色不明,将目光缓缓落向裴纪礼。
“裴阁老,你怎么看?”
裴纪礼出列,不疾不徐道:“郡主既是内阁一致举荐,臣自然不敢轻疑。银安折子虽列举了郡主多处不是,但以往赈灾常见的暴乱,却未在银安出现。由此可见,郡主赈务未必尽善尽美,却也绝非一无是处。”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停。
“至于民怨,灾荒之下,人心本就浮动。官府纵然尽力安置,也难免与百姓所盼有差距。郡主年轻,于赈务一道经验不足,磕碰在所难免。可真正该看的,不只是眼下一时之怨,而是银安局面是否还能收住,以及灾后重建事务。”
皇帝听罢,微微点头。
“既然灵瑶病倒,银安的确还需再派一人过去支应。”
叶茂宣这时才缓步出列。
“郡主年少,赈灾本就是难事。如今局面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若尽快换人,未必不能挽回。”他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下首,“臣举荐翰林院编修付青生。此人出身那一带,熟悉地方情形,又新入朝堂,正怀报国之志,或可一试。”
李晏听到这里,心头已彻底冷了下去。
就在此时,皇帝的目光忽然落向沈恒。
“沈卿。”皇帝声音不轻不重,“灵瑶是你当初举荐之人。如今她既出了这般状况,你可有什么话说?”
满殿目光,瞬间都落到了沈恒身上。
沈恒抬起头,迈步出列,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奏折上所言,臣不敢尽信。”
说完这一句,他顿了顿。
“既是臣当初举荐的郡主,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臣理应担责。”他缓缓道,“臣请陛下遣臣前往银安,以监察之名,查明郡主究竟做了何事,银安灾情如今又到了何等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