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和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发麻,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了嘴。
她死死盯着院中央。
那道身影被围在一群黑衣人中间,四面寒光交错,她心口猛地提了起来。
可李殊玉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竟还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她目光扫过眼前几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有你们几个?”
一群黑衣人闻言,彼此飞快交换了个眼神。
李殊玉跟他们料想的不同。
没有慌乱,没有惊惧,甚至连半分措手不及都没有。
下一瞬,李殊玉身影一晃。
陆清和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清时,李殊玉已鬼魅般移到其中一人身后。
“咔嚓”一声脆响,叫人头皮发麻。
那人脖颈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折了下去,整个人软倒在地。
地上一柄长刀横着,李殊玉一脚踩上刀身,脚尖一挑,长刀翻起,被她稳稳抄入手中。
一套连贯的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陆清和呼吸都紧了一下。
她头一回这样直观地看见,李殊玉不是那个在灾民前发粮、在她面前说话爽利的郡主,而是一个真正在刀剑里活过的人。
剩下的黑衣人也显然被震了一震。
“上!”
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
黑衣人迅速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困住李殊玉,另一拨则掉头便朝库房方向扑去。
李殊玉眼神顿时冷了。
库房里头放着她从京里带来的粮食和银两。
她胸口的火一下就窜了上来。
冲她来,她未必放在心上。可若把主意打到赈灾粮上,那便是自己往她刀口上送。
她手下动作骤然凌厉起来。
刀锋卷着风声,直逼人咽喉与胸腹。原本还能勉强围住她的几人,转瞬便乱了阵脚。
“有刺客!”她厉声喝道,“全都给我出来!”
周围一排矮房里,灯火接二连三亮起。
中城兵马司的人被惊醒,匆匆冲出。
“护住库房!”李殊玉声音冷得像冰,“不许他们带走一粒粮,也不许他们毁了东西!”
她眼见那头人已经缠上冲向库房的黑衣人,心里这才稍稍定了一分。
回过头时,眼前剩下这几人已显出怯意。
她握紧长刀,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今夜谁都可以活着走,唯独动赈灾粮的人不行。
“你们冲我来也就罢了。”她目光沉沉,盯着面前几人,“千不该万不该,把心思动到赈灾粮上。”
几名黑衣人对上她的眼神,竟齐齐停了一瞬。
下一刻,其中一人猛地冲了上来。
李殊玉挥刀便斩。
可刀锋将至时,她心里忽然一跳。
不对。
那人的眼神太决绝,倒像是在求死。
她念头刚起,刀锋已直直贯穿那人胸口。
鲜血喷溅而出,热气扑上她手背。
还未来得及抽刀,另一黑衣人已借着这一瞬贴近,猛地朝她扬手撒出一大把粉末。
李殊玉反应极快,立刻闭气后撤,可那粉尘来得太急,还是有不少扑上她脸侧、颈间,甚至钻进了口鼻里。
她只觉皮肤一阵细微的刺痒,喉间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
下一瞬,那几名黑衣人已齐齐后撤。
“走!”
库房那头的人一听招呼,也立刻抽身。
李殊玉心头火起,厉喝道:“别让他们跑了!能抓一个是一个!”
但她方才为避那把粉,身形到底退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几人抓住了时机。
她不甘心,翻腕将长刀狠狠掷出。
刀锋破空而去,狠狠钩住最后一人后背,生生带出一道长长血口。
可再要追,已来不及了。
李殊玉皱了下眉,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指腹只摸到一片细末。
那头,陆清和已经跌跌撞撞爬了起来。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粉被李殊玉吸入不少。
她心口陡然一寒,顾不上自己摔疼的手腕,几步扑上去拽住李殊玉便往井边拖。
李殊玉被她扯得一愣,第一反应竟还是看她伤着没有。
“方才推你太急,你有没有......”
“别说话!”陆清和声音都发抖了,“快,用水洗掉!”
李殊玉看她这副模样,反倒想安抚她。
“我原以为只是迷药,许是他们随手抓了把灰......”
她话还没说完,陆清和已经一把将木桶扔进井里。
绳索飞快滑下,又被她咬着牙一点点拽起。
李殊玉见她吃力,帮她拉了一把。
“蹲下。”
李殊玉下意识照做。
她刚俯身,迎面便是一桶凉水兜头浇下。
水流砸得她眼前一黑,险些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陆清和却一点也顾不上。
她只盯着李殊玉脸上和颈侧,恨不得把那些沾上的东西全冲干净。
李殊玉抹了把脸上的水,笑了一下。
“陆大夫,无需这般紧张。若真是什么厉害的药,这会儿早该见效了。”
陆清和却根本笑不出来。
她捡起落在角落的药箱,手指还有些发抖。
她太清楚了,有些东西不是立刻发作的。
越是看上去无事,越叫人不安。
她取出银针,在李殊玉脸侧轻轻蹭过,又仔细看了看针尖。
没有变色。
可她心里那股不安丝毫没减。
“若今夜这些人真是陈曲秀的人,”她声音发紧,“你往后几日,必须处处当心。”
李殊玉见她这样认真,倒也敛了几分玩笑,温声道:“我记下了。若有不适,一定先告诉你。”
她嘴上这样应着,心里却并未太当回事。
这些年她受过的伤,比这点粉末厉害的多了去了。若真因这东西就倒下,她也不必活到今日。
那头兵马司的人已查完库房,匆匆来报。
“提督大人,库房里银两和粮食都无损。”
李殊玉心里这才落下一块石头。
“无事便好。”她收回心神,吩咐道,“抽几个人值夜,剩下的都回去歇着。”
说完,她回头看向陆清和。
时辰已深,今晚又闹了这一场,她总不好让人独自回去。
“太晚了,我叫人送你。”
陆清和眉间忧色始终未散。
可李殊玉看起来神色如常,连半分不适都没有,她一时也说不出别的。
“我先回去。”她低声道,“明日再来给狗毛换药。”
李殊玉点头:“好,明日我在衙署等你。”
她唤来人,亲自看着陆清和被护送出门,心里的紧绷才慢慢压下去。
第二日,陆清和照旧来了。
她给狗毛换了药,又顺手给李殊玉把了一回脉。
脉象看着并无太大异样。
李殊玉站在一旁,精神竟还不错,甚至唇边带笑,像是昨夜那场夜袭根本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
陆清和收回手,心里一点都没松。
她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李殊玉一眼。
李殊玉只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陆清和日日来,李殊玉也日日照常去灾区。
白日里,她仍旧骑马奔走,盯施粥、看安置点、催人发粮、查各处杂事。
她看起来和往常并无太大不同。
可陆清和越看,心里越沉,但她诊不出丝毫异常。
第六日傍晚,李殊玉从外头回来时,脚步比平日重了些。
她坐下喝水,喝到一半便皱了皱眉,只觉得嘴里发苦。
她起初只当自己这几日没休息好,心里还想着苏辰英和京里的消息,压根没往别处去想。
第七日,李殊玉回衙时,脸上已隐隐带了几分不正常的潮红。
她只觉得头有些发沉,眼前偶尔发花。
她向来身体强健,眼下自然只当是自己累得狠了。
苏辰英不在,狗毛也还躺着,许多事都堆到她一人身上。她这样一想,倒觉得眼前发晕很是正常。
当晚陆清和一来,见她起身时脚下发飘,心里立刻沉了下去。
她一把扣住李殊玉的手腕。
脉一入指,她脸色便变了。
“躺下。”
李殊玉还晕乎乎地笑了笑,觉得她大惊小怪。
“不过是这几日......”
“躺下!”
陆清和难得声音这样重。
李殊玉被她一喝,怔了一瞬,竟真顺着躺了下去。
这一躺下,她便再没能自己起来。
第八日。
李殊玉没有醒。
兵马司的人一向知道她起得极早,今日到了时辰,屋内却始终没有动静。
外头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先是隔门唤了几声,没人应。又不敢贸然闯进去,急得团团转。
还是有人灵机一动,找来一个在衙里扫洒的大娘,求她进去看看。
谁知那大娘刚掀帘进去,不过一息工夫,便惊得冲了出来。
“高热!提督大人起了高热!快,快去找大夫!”
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苏辰英不在,李殊玉又倒了,众人像是一瞬间没了主心骨,连先迈哪条腿都不知道了。
还是狗毛听见动静,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额头上伤还缠着。
“快……快去请陆大夫……”
众人这才像猛地找回神,赶紧冲了出去。
陆清和赶来时,屋里热气扑人。
李殊玉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冷汗一层层往外渗,整个人烫得厉害。
陆清和连着唤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反应。
只偶尔在昏沉里吐出一两句模糊不清的呢喃,叫人根本听不明白。
陆清和站在榻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早就起了疑,今日这一看,哪里还会不明白。
那晚陈曲秀费尽心机,根本不是要抢粮。
抢粮是假,逼李殊玉染病,才是真。
她面上围着面巾,手下却一刻不敢停,诊脉、施针、降热,凡是她能做的都做了。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病凶险,又极顽固,这些日子她守着那些疫病病人,已经见过太多情况凶险之人。
她只能尽力把病情拖住,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将人救醒。
陆清和捏着针的手一点点收紧,眼底的冷意和怒意,第一次这样分明。
她在银安县待了这么久,见惯了死人,也见惯了陈曲秀的做派,早就学会了不再对谁寄望。
可李殊玉不一样。
她真的来救百姓,真的想把这里从泥里拽出来。
这样的人,陈曲秀竟也敢下手。
她低头看着榻上昏睡不醒的人,心里生出阵阵潮意。
不能让她死。
无论如何,都不能。
但是眼下,李殊玉的症状和别的病患并不完全一样。
别人虽高热、咳嗽、虚脱,却少有像她这样昏睡得几乎失去意识的。
这不像单纯疫病,更像那晚的东西引了病势,硬把她往更凶险处拖了下去。
陆清和想到这里,后背都泛起凉意。
可她很快又逼自己定下神。
李殊玉是郡主。
只要消息传到京中,就一定会有人来。
如今最要紧的,是撑住这口气,撑到援手赶来。
她替李殊玉仔细掖好被角,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一群兵马司的人正围着门,个个神色惊惶,见她出来,齐齐围上来。
“陆大夫,大人她......”
“她染了疫病。”陆清和一句话压住众人,“从现在起,别靠近这间屋子。”
“什么?”
一群大男人顿时面面相觑,脸色全变了。
陆清和目光冷厉起来。
“平日里你们大人如何吩咐你们,眼下就如何去做。乱不得。”
这些人被她一喝,一下子静了几分。
“苏大人何时能回?”
她盯着其中一人问。
“苏大人去了青泽府借粮,眼下还没有消息。”
陆清和听罢,心里更沉。
她不能再等,陈曲秀的算计已然占了先机。
“你们派个人,随我回去收拾东西。”她很快下了决断,“从今日起,我住进衙署。”
众人一愣。
陆清和看着他们,语气冷得不容置疑。
“若不想你们大人出事,就照我说的做。”
她说完,又把其中几人叫近了些,低声交代了自己的打算。
几名兵马司的人越听越震惊,彼此对视几眼,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们不懂医理,也看不穿局势,可他们知道,眼下若想保住李殊玉,只能听陆清和的。
另一边,陈曲秀很快便得知了李殊玉病倒的消息。
他先是一愣,随即竟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那笑意越传越大,最后在屋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寒。
一旁幕僚低着头,不敢作声,只等他笑完。
陈曲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闪过屡屡精光。
他搓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心口积压多日的阴郁终于散了些。
灵瑶郡主倒了。
这一步,总算成了。
“拿纸笔来。”他声音都扬了起来,“这道折子,得赶紧送上去。”
幕僚立刻应声去取。
李殊玉初来银安时,他还真怕她坏了事。
可到底是个没真正见过饥荒的贵人。
空有身份,空有脾气,心还太软。
如今一病,正好。
谁先开口,谁的话就更像真相。
这时,又有一名幕僚匆匆从外头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
“大人,好消息!”
陈曲秀抬眼看他。
“街头巷尾已有不少百姓在骂那位提督大人。还有流民帐里的灾民,也说她扣着粮,不顾死活,胡乱指挥,根本不把他们的命放在眼里。”
陈曲秀眼中笑意愈深。
好。
实在是太好了。
病得正是时候,民怨也起得及时。
他缓缓坐下,提笔蘸墨,唇角一点点扬起。
“那这道折子,就更该好好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