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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声东击西

陆清和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发麻,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了嘴。

她死死盯着院中央。

那道身影被围在一群黑衣人中间,四面寒光交错,她心口猛地提了起来。

可李殊玉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竟还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她目光扫过眼前几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有你们几个?”

一群黑衣人闻言,彼此飞快交换了个眼神。

李殊玉跟他们料想的不同。

没有慌乱,没有惊惧,甚至连半分措手不及都没有。

下一瞬,李殊玉身影一晃。

陆清和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清时,李殊玉已鬼魅般移到其中一人身后。

“咔嚓”一声脆响,叫人头皮发麻。

那人脖颈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折了下去,整个人软倒在地。

地上一柄长刀横着,李殊玉一脚踩上刀身,脚尖一挑,长刀翻起,被她稳稳抄入手中。

一套连贯的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陆清和呼吸都紧了一下。

她头一回这样直观地看见,李殊玉不是那个在灾民前发粮、在她面前说话爽利的郡主,而是一个真正在刀剑里活过的人。

剩下的黑衣人也显然被震了一震。

“上!”

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

黑衣人迅速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困住李殊玉,另一拨则掉头便朝库房方向扑去。

李殊玉眼神顿时冷了。

库房里头放着她从京里带来的粮食和银两。

她胸口的火一下就窜了上来。

冲她来,她未必放在心上。可若把主意打到赈灾粮上,那便是自己往她刀口上送。

她手下动作骤然凌厉起来。

刀锋卷着风声,直逼人咽喉与胸腹。原本还能勉强围住她的几人,转瞬便乱了阵脚。

“有刺客!”她厉声喝道,“全都给我出来!”

周围一排矮房里,灯火接二连三亮起。

中城兵马司的人被惊醒,匆匆冲出。

“护住库房!”李殊玉声音冷得像冰,“不许他们带走一粒粮,也不许他们毁了东西!”

她眼见那头人已经缠上冲向库房的黑衣人,心里这才稍稍定了一分。

回过头时,眼前剩下这几人已显出怯意。

她握紧长刀,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今夜谁都可以活着走,唯独动赈灾粮的人不行。

“你们冲我来也就罢了。”她目光沉沉,盯着面前几人,“千不该万不该,把心思动到赈灾粮上。”

几名黑衣人对上她的眼神,竟齐齐停了一瞬。

下一刻,其中一人猛地冲了上来。

李殊玉挥刀便斩。

可刀锋将至时,她心里忽然一跳。

不对。

那人的眼神太决绝,倒像是在求死。

她念头刚起,刀锋已直直贯穿那人胸口。

鲜血喷溅而出,热气扑上她手背。

还未来得及抽刀,另一黑衣人已借着这一瞬贴近,猛地朝她扬手撒出一大把粉末。

李殊玉反应极快,立刻闭气后撤,可那粉尘来得太急,还是有不少扑上她脸侧、颈间,甚至钻进了口鼻里。

她只觉皮肤一阵细微的刺痒,喉间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

下一瞬,那几名黑衣人已齐齐后撤。

“走!”

库房那头的人一听招呼,也立刻抽身。

李殊玉心头火起,厉喝道:“别让他们跑了!能抓一个是一个!”

但她方才为避那把粉,身形到底退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几人抓住了时机。

她不甘心,翻腕将长刀狠狠掷出。

刀锋破空而去,狠狠钩住最后一人后背,生生带出一道长长血口。

可再要追,已来不及了。

李殊玉皱了下眉,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指腹只摸到一片细末。

那头,陆清和已经跌跌撞撞爬了起来。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粉被李殊玉吸入不少。

她心口陡然一寒,顾不上自己摔疼的手腕,几步扑上去拽住李殊玉便往井边拖。

李殊玉被她扯得一愣,第一反应竟还是看她伤着没有。

“方才推你太急,你有没有......”

“别说话!”陆清和声音都发抖了,“快,用水洗掉!”

李殊玉看她这副模样,反倒想安抚她。

“我原以为只是迷药,许是他们随手抓了把灰......”

她话还没说完,陆清和已经一把将木桶扔进井里。

绳索飞快滑下,又被她咬着牙一点点拽起。

李殊玉见她吃力,帮她拉了一把。

“蹲下。”

李殊玉下意识照做。

她刚俯身,迎面便是一桶凉水兜头浇下。

水流砸得她眼前一黑,险些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陆清和却一点也顾不上。

她只盯着李殊玉脸上和颈侧,恨不得把那些沾上的东西全冲干净。

李殊玉抹了把脸上的水,笑了一下。

“陆大夫,无需这般紧张。若真是什么厉害的药,这会儿早该见效了。”

陆清和却根本笑不出来。

她捡起落在角落的药箱,手指还有些发抖。

她太清楚了,有些东西不是立刻发作的。

越是看上去无事,越叫人不安。

她取出银针,在李殊玉脸侧轻轻蹭过,又仔细看了看针尖。

没有变色。

可她心里那股不安丝毫没减。

“若今夜这些人真是陈曲秀的人,”她声音发紧,“你往后几日,必须处处当心。”

李殊玉见她这样认真,倒也敛了几分玩笑,温声道:“我记下了。若有不适,一定先告诉你。”

她嘴上这样应着,心里却并未太当回事。

这些年她受过的伤,比这点粉末厉害的多了去了。若真因这东西就倒下,她也不必活到今日。

那头兵马司的人已查完库房,匆匆来报。

“提督大人,库房里银两和粮食都无损。”

李殊玉心里这才落下一块石头。

“无事便好。”她收回心神,吩咐道,“抽几个人值夜,剩下的都回去歇着。”

说完,她回头看向陆清和。

时辰已深,今晚又闹了这一场,她总不好让人独自回去。

“太晚了,我叫人送你。”

陆清和眉间忧色始终未散。

可李殊玉看起来神色如常,连半分不适都没有,她一时也说不出别的。

“我先回去。”她低声道,“明日再来给狗毛换药。”

李殊玉点头:“好,明日我在衙署等你。”

她唤来人,亲自看着陆清和被护送出门,心里的紧绷才慢慢压下去。

第二日,陆清和照旧来了。

她给狗毛换了药,又顺手给李殊玉把了一回脉。

脉象看着并无太大异样。

李殊玉站在一旁,精神竟还不错,甚至唇边带笑,像是昨夜那场夜袭根本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

陆清和收回手,心里一点都没松。

她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李殊玉一眼。

李殊玉只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陆清和日日来,李殊玉也日日照常去灾区。

白日里,她仍旧骑马奔走,盯施粥、看安置点、催人发粮、查各处杂事。

她看起来和往常并无太大不同。

可陆清和越看,心里越沉,但她诊不出丝毫异常。

第六日傍晚,李殊玉从外头回来时,脚步比平日重了些。

她坐下喝水,喝到一半便皱了皱眉,只觉得嘴里发苦。

她起初只当自己这几日没休息好,心里还想着苏辰英和京里的消息,压根没往别处去想。

第七日,李殊玉回衙时,脸上已隐隐带了几分不正常的潮红。

她只觉得头有些发沉,眼前偶尔发花。

她向来身体强健,眼下自然只当是自己累得狠了。

苏辰英不在,狗毛也还躺着,许多事都堆到她一人身上。她这样一想,倒觉得眼前发晕很是正常。

当晚陆清和一来,见她起身时脚下发飘,心里立刻沉了下去。

她一把扣住李殊玉的手腕。

脉一入指,她脸色便变了。

“躺下。”

李殊玉还晕乎乎地笑了笑,觉得她大惊小怪。

“不过是这几日......”

“躺下!”

陆清和难得声音这样重。

李殊玉被她一喝,怔了一瞬,竟真顺着躺了下去。

这一躺下,她便再没能自己起来。

第八日。

李殊玉没有醒。

兵马司的人一向知道她起得极早,今日到了时辰,屋内却始终没有动静。

外头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先是隔门唤了几声,没人应。又不敢贸然闯进去,急得团团转。

还是有人灵机一动,找来一个在衙里扫洒的大娘,求她进去看看。

谁知那大娘刚掀帘进去,不过一息工夫,便惊得冲了出来。

“高热!提督大人起了高热!快,快去找大夫!”

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苏辰英不在,李殊玉又倒了,众人像是一瞬间没了主心骨,连先迈哪条腿都不知道了。

还是狗毛听见动静,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额头上伤还缠着。

“快……快去请陆大夫……”

众人这才像猛地找回神,赶紧冲了出去。

陆清和赶来时,屋里热气扑人。

李殊玉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冷汗一层层往外渗,整个人烫得厉害。

陆清和连着唤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反应。

只偶尔在昏沉里吐出一两句模糊不清的呢喃,叫人根本听不明白。

陆清和站在榻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早就起了疑,今日这一看,哪里还会不明白。

那晚陈曲秀费尽心机,根本不是要抢粮。

抢粮是假,逼李殊玉染病,才是真。

她面上围着面巾,手下却一刻不敢停,诊脉、施针、降热,凡是她能做的都做了。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病凶险,又极顽固,这些日子她守着那些疫病病人,已经见过太多情况凶险之人。

她只能尽力把病情拖住,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将人救醒。

陆清和捏着针的手一点点收紧,眼底的冷意和怒意,第一次这样分明。

她在银安县待了这么久,见惯了死人,也见惯了陈曲秀的做派,早就学会了不再对谁寄望。

可李殊玉不一样。

她真的来救百姓,真的想把这里从泥里拽出来。

这样的人,陈曲秀竟也敢下手。

她低头看着榻上昏睡不醒的人,心里生出阵阵潮意。

不能让她死。

无论如何,都不能。

但是眼下,李殊玉的症状和别的病患并不完全一样。

别人虽高热、咳嗽、虚脱,却少有像她这样昏睡得几乎失去意识的。

这不像单纯疫病,更像那晚的东西引了病势,硬把她往更凶险处拖了下去。

陆清和想到这里,后背都泛起凉意。

可她很快又逼自己定下神。

李殊玉是郡主。

只要消息传到京中,就一定会有人来。

如今最要紧的,是撑住这口气,撑到援手赶来。

她替李殊玉仔细掖好被角,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一群兵马司的人正围着门,个个神色惊惶,见她出来,齐齐围上来。

“陆大夫,大人她......”

“她染了疫病。”陆清和一句话压住众人,“从现在起,别靠近这间屋子。”

“什么?”

一群大男人顿时面面相觑,脸色全变了。

陆清和目光冷厉起来。

“平日里你们大人如何吩咐你们,眼下就如何去做。乱不得。”

这些人被她一喝,一下子静了几分。

“苏大人何时能回?”

她盯着其中一人问。

“苏大人去了青泽府借粮,眼下还没有消息。”

陆清和听罢,心里更沉。

她不能再等,陈曲秀的算计已然占了先机。

“你们派个人,随我回去收拾东西。”她很快下了决断,“从今日起,我住进衙署。”

众人一愣。

陆清和看着他们,语气冷得不容置疑。

“若不想你们大人出事,就照我说的做。”

她说完,又把其中几人叫近了些,低声交代了自己的打算。

几名兵马司的人越听越震惊,彼此对视几眼,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们不懂医理,也看不穿局势,可他们知道,眼下若想保住李殊玉,只能听陆清和的。

另一边,陈曲秀很快便得知了李殊玉病倒的消息。

他先是一愣,随即竟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那笑意越传越大,最后在屋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寒。

一旁幕僚低着头,不敢作声,只等他笑完。

陈曲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闪过屡屡精光。

他搓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心口积压多日的阴郁终于散了些。

灵瑶郡主倒了。

这一步,总算成了。

“拿纸笔来。”他声音都扬了起来,“这道折子,得赶紧送上去。”

幕僚立刻应声去取。

李殊玉初来银安时,他还真怕她坏了事。

可到底是个没真正见过饥荒的贵人。

空有身份,空有脾气,心还太软。

如今一病,正好。

谁先开口,谁的话就更像真相。

这时,又有一名幕僚匆匆从外头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

“大人,好消息!”

陈曲秀抬眼看他。

“街头巷尾已有不少百姓在骂那位提督大人。还有流民帐里的灾民,也说她扣着粮,不顾死活,胡乱指挥,根本不把他们的命放在眼里。”

陈曲秀眼中笑意愈深。

好。

实在是太好了。

病得正是时候,民怨也起得及时。

他缓缓坐下,提笔蘸墨,唇角一点点扬起。

“那这道折子,就更该好好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