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恒吩咐几名暗卫加快脚程，尽快赶到银安。
越往南走，天色越是阴沉，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天边，像是许久都未曾散开。他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银安县，已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这一路倒没落雨。等车队快到银安县城门时，沈恒掀开布帘，远远瞧见城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蔡侑贲，另一个中年男子神色恭谨，想来便是陈曲秀。
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车帘，将暗一叫到近前，低声交代了几句。
暗一会意，立刻应下，随即打马去了前头。
车队行至城门前，陈曲秀已躬身迎上。
“下官拜见巡察使大人......”
马车却并未停下，只在进了城门后略微放慢了些速度。
蔡侑贲愣了一下，陈曲秀脸上的恭顺也有了片刻凝滞。
暗一勒马停在二人身旁，居高临下道：“巡察使大人有命。灾情紧迫，郡主病重，衙署庶务又积压多日，大人先行回衙接手，不在城门口耽搁寒暄。两位若有公事，晚些自去衙署回话便是。”
话落，他也不等二人回应，便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蔡侑贲站在原地，干笑了一声。陈曲秀垂着眼，没说话。
还是蔡侑贲先打圆场：“巡察使大人新领钦命，心里惦记的是灾情和百姓，急着回衙署，也在情理之中。”
陈曲秀闻言，忙附和道：“蔡大人说的是。下官也正该回去上职，待巡察使大人安顿妥当，下官再去拜见。”
马车一路进了衙署，在门前停下。
车轮一静，沈恒心口也跟着重重一沉，一路上反复压下去的情绪又翻了上来。
他扶住车壁，第一次起身竟没能站稳，缓了片刻，他才重新站起。
暗一在车外听见里头动静，压低声音问了句：“大人，您可还好？”
沈恒闭了闭眼，将胸口那股翻涌生生压下去，低声道：“无妨。”
说完这一句，他又道：“你先派人查一查四周。”
暗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
沈恒这才下了马车，踏进衙署。
院中并不喧哗，来往之人见了他，纷纷低头行礼。他扫了一圈，只觉整座衙署都被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压着，连空气里都混着淡淡药味。
他步子不由快了些。
“暗一，郡主住在哪间？”
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如常，听不出异样。
“属下带路。”
暗一领着他穿过回廊，往后院去。
越往里走，沈恒心里的那点绷紧越发厉害。等终于到了门前，他抬起手，想推门进去，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刚触到门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你是什么人？”
沈恒回过头，只见一个身量纤细的姑娘快步冲了过来，神情冷硬，直接挡在门前，目光自他身上迅速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
暗一眉头一皱，“你是......”
“是我先问的你们。”陆清和冷冷盯着他们，“这里头躺着的是郡主，你们两个大男人，一声不响便要闯进去，谁给你们的胆子？”
暗一被她一句话噎住。
沈恒看了她一眼，能这样挡在门前，想来这人这几日一直守着李殊玉。
他压下心绪，拱手道：“在下沈恒，奉旨南下，充巡察使，前来银安接手监察赈务。此行还带了两位太医，若方便，还请姑娘让我先进去看看郡主。”
陆清和眼里的怀疑并未立刻散去。
就在此时，旁边急匆匆跑来一个中城兵马司的人，一见暗一，便像见了救星。
“暗一！你终于回来了！郡主已经昏迷好多天了！”
暗一忙拉着他退到一边细问。
沈恒没有再解释，只抬手示意，身后之人立刻将明黄圣旨递了上来。
“姑娘若有疑虑，可先验旨。”他声音平稳，“我此行还带了陈太医和周太医，入内只为看诊，不会惊扰郡主。”
陆清和看了眼那圣旨，又看了看他身后两名上了年纪的太医，脸上的戒备这才稍稍松动，终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稍等。”她开口道，“先把面巾围上，免得染病。”
沈恒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两位太医也在身后道：“这位姑娘说得对。大人此番肩上担子重，需先保重自身，方不误陛下所托。”
沈恒接过面巾，低声道：“多谢。”
他与两位太医围好面巾，随陆清和一道进了屋。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艾草味和药味。
沈恒刚走到床前，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脸上时，呼吸便一滞。
纵然一路上早已想过无数遍她如今会是什么模样，可真看清时，他还是被狠狠击中。
从前那样鲜活明亮的人，如今却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面颊消瘦，唇色发白，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轻得发虚。
他只觉一股凉意猛地从胸口往四肢百骸窜去，险些站不住，只得抬手扶住床沿。
榻上的人双眼紧闭，毫无知觉。
两名太医已快步上前诊脉查视，屋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药炉里细微的噼啪声。
陆清和站在一旁，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沈恒身上。
片刻后，陈太医收了手，转头看向陆清和。
“姑娘也是大夫？”
陆清和点头，“略通一些岐黄之术，先前一直是我在替郡主看诊。”
周太医闻言，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姑娘过谦了。疫病难缠，你能将她病情稳到如今，已是极难得。”
陆清和听着这话，并未露出喜色，只直白道：“可我仍没有法子让郡主醒过来。”
沈恒这时才从方才那一眼里缓过来些，退到一旁桌边坐下，手指却仍攥得极紧。
他耳边发空，方才太医与陆清和那几句，大半都没听进去。直到“醒不过来”四字落入耳中，他才猛地抬头。
“郡主眼下情形如何？”
陈太医转过身，拱手回道：“回大人，郡主如今病势尚算稳住了，只是昏迷日久，终究不妥。若再拖下去，纵使高热退了，只怕也要伤身。”
沈恒垂下眼，掌心收紧。
“需要什么，二位太医与陆姑娘尽可开口。”他声音发哑，“务必先将郡主救醒。”
“是。”
两位太医齐声应下。
陆清和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朝他走近了两步，细细打量了一番。
沈恒察觉她目光，抬眼道：“陆姑娘还有话要说？”
陆清和沉默了一瞬，直言道：“郡主这些日子处处撑着，衙署里所有卷宗和她亲自核过的账册，都在前厅。巡察使既是奉旨前来，总不会辜负郡主这番苦心。”
一番话不算客气。
沈恒抬头看着她，这才注意到她眼下也是一片青黑，显然这些日子并未真正歇过。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露出不快，只一字一句道：“本官既已到了，自不会叫郡主这些日子的辛苦白费。”
说罢，他目光落回床帐那边，停了一瞬，才又道：“也请陆姑娘继续尽力照看郡主。”
门外这时响起敲门声。
“大人，陈大人和蔡大人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沈恒站起身，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李殊玉，才转身出了门。
一出屋，暗一便迎了上来。
“苏大人回来了吗？”
暗一摇头，“还没有。小五随苏大人一道去了青泽府，眼下尚无消息。”
沈恒眉头微沉。
“看来他们这一路也不会太顺。”
他说完，又低声问：“四周查得如何？”
暗一道：“衙署外头确实有人盯着，但里头还算干净，多是之前中城兵马司跟来的旧人。”
沈恒点了点头。
“郡主这边加派人手守着。凡入口的汤药、吃食，全部仔细查验。”
“是。”
两人一路往前厅去。
刚走到半道，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马蹄声。暗一出去看了一眼，立刻回头道：“大人，苏大人回来了！”
沈恒脚步一顿，随即快步往外走去。
衙署门外，苏辰英和暗五刚刚勒马停下，翻身落地。
两人一路奔波，神色俱是疲惫。可一见沈恒，眼里还是先露出了一瞬间的怔意。
沈恒先开了口：“郡主染了疫病，已昏迷数日。我奉旨南下，充巡察使，来银安监察赈务。两位太医正在里头替她看诊。”
这几句话落下，苏辰英脸色骤变，连行礼都忘了。
沈恒看着他那瞬间发白的脸色，心里也跟着一沉。
苏辰英离开银安时，显然还不知道李殊玉已经病到这个地步。如今乍然听见，只怕心里比谁都乱。
“太医已经到了，陆大夫也一直守着。”沈恒压着声音道，“你先稳住。”
苏辰英用力闭了下眼，喉结滚了滚。
沈恒紧接着问道：“青泽府那边如何？可借到了粮？”
苏辰英缓了片刻，才沉声回道：“我到了青泽府后，知府先是推说公务繁忙，不肯见我。后头总算见了，又说府中粮储不足。”
他说到这里，脸色也沉了下来，“可青泽府一向富庶，不该缺粮。再加上他一味回避，我总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苏辰英又道：“不过磨了他这么久，终是答应借粮了。但如今看到沈大人，下官倒是想明白了，左不过知府收到了京里的消息，知晓你来了银安，这才松了口。”
沈恒听完，沉思了片刻。
“你先去换身衣裳，歇口气。”他道，“郡主那边有太医在，你随时都可去看她。青泽府的事，晚些我们再细说。”
苏辰英点了点头，脸色仍旧难看，却没再多说什么。
沈恒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前厅去了。
厅中，蔡侑贲与陈曲秀已候了许久。两人面上倒没有一丝不满，都是耐心等待的模样。
沈恒进门后，先扫了两人一眼，才缓步走到上首坐下。
“二位大人前来，可是有事回禀？”
他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
蔡侑贲与他在京中见过，此刻神色倒还算平静。陈曲秀却眼下乌青，面色发黄，一副劳苦奔波、为民操碎了心的样子。
陈曲秀先拱手开口：“巡察使大人初到银安，想必对许多庶务尚不熟悉。下官前来，是想听候差遣，协助大人尽快了解银安情形，好早日安定灾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恒看着他，面上也不见波澜。
“陈大人有心了。”他说，“不过本官此番奉旨前来，所领的是巡察使之职。监察、核查，才是本官的本分。”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银安县赈务，本该由县令主领。陈大人不必因本官到了，便急着把担子往外推。”
陈曲秀脸色微微一变，忙低头道：“大人误会，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怕大人对银安情形陌生，故想先将近来的卷宗、账册、灾册一并送来，也好方便大人查阅。”
沈恒垂眸，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郡主来银安已久。”他说，“该看的卷宗、该送的账册，想来先前便已在衙署中备齐。若还有什么至今未送来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陈曲秀，语气依旧平淡。
“陈大人不如先想想，该如何向本官解释。”
这句话落下，厅中静了一瞬。
陈曲秀垂着头，没有立刻接话。
沈恒也不再看他，起身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