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说你老封建搞迷信，现在也不得不承认你有点东西。”说到这戚枕寒忽然反应过来，“不过你会这一手怎么没想着传给我，咱师徒俩不早就发了，不说富甲一方，好歹金狮子用不着从别人身上抠了。”
竹子晃得更厉害了，隐隐有朝着戚枕寒靠近的趋势，戚枕寒一把揪住其中一根竹枝，强迫安静，“知道了，逗你的，你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吗，要是真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儿你肯定第一个上啊。”
她拉长尾音，让出一点空间给房易介绍荀聿，“不过有一点还真让你说中了，这是我未来夫君，你替我拦了那么多媒人，告诉我说婚姻大事自己做主，我做主了，把人带来给你见见。”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自己与荀聿的交易，单纯像是为长辈介绍心仪之人那样地，说，“他对我很好，你可以放心。”
生辰来看房易是戚枕寒的习惯， 和房易说说话，然后打理他的菜园子，收拾收拾院子，再扫扫屋子里的灰尘，这些都是她一个人，至于为什么带了荀聿过来。
鬼使神差地，戚枕寒想，可能是因为荀聿说湖蓝色很衬她。
淡淡的檀香味道袭来，戚枕寒闻出荀聿换了熏香，衣袂翻飞，那味道更浓了些，温润的木香和奶香浸润心灵，戚枕寒转头，视线与荀聿的肩膀齐平。
荀聿跪在房易的墓前，她的身边。
王公贵族只跪皇天后土，不跪庶民百姓，是古往今来的道理。口口相传亦或是写在官方教义之中大肆推行，违反者依律处理，为的就是树立牢固的等级观念，强调有些人生来便是高人一等的。
维护如此理论的大部分都是高门贵族，承袭与生俱来的爵位，享受世代不尽的财富，推崇至高无上的君恩。
接受臣服，赞誉，信奉，待遇如同信仰中的神灵，却从不相信人间有疾苦。
他们创造牢笼又被牢笼禁锢，分不清楚谁是猎物。
荀聿不拘泥于这些隐形规矩，有人生来是公侯男子爵，但没有人生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林怀朗提及过，京中最混乱的那几年，荀聿不知道从哪个旁圈一路杀过来，见人就打，所经之处绝无败绩，打了大概几座城池不到，便被季溯召至京城，位极人臣。
若非身体抱恙，林怀朗有心成为他的门客。
“朝廷需要咆哮着上涌的新鲜血液。”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向往藏不住。
“房老先生，晚辈荀聿，特来拜会。”荀聿拉住戚枕寒的手，郑重道，“您培养的徒弟现在成长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优秀礼师，家喻户晓。请您放心，生活中我会尽好作为夫君的义务，关怀照拂，同舟共济，执手相依。”
说完饮尽杯中酒。
戚枕寒向他投去感激一瞥，她一向报喜不报忧，即便她们的婚姻不会持续很久，她也不想戳破表面的平静，撕开充满未知和不测的口子给师父看，幸福是可以表演和伪装的，她深信不疑。
“怎么样老头，不是说给我把关吗？”戚枕寒问了一句。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
荀聿丝毫看不出有初见高堂的紧张，镇定自若地分析，“没冲出来打我，应该是同意了。”
戚枕寒笑出来，“师父他胆子最小，走在路上见到衙役都宁可绕远路，要是活着别说打您，受您大礼八成都要哭出来。”
荀聿看着她生动的神情也跟着笑了声，看出她还有话要说，荀聿站起身说自己要去周围转转，给她留出空间。
等荀聿走远，戚枕寒不再跪着，而是坐在土堆一角，靠着墓碑，一如曾经靠在是房易温热宽敞的肩膀之上，和他说：“师父，他是好人。人会变，好会变，但好人不会变。只要人好，对我也不会太坏。”
一个说不出，一个再没得说。
戚枕寒拢拢手臂，有一点埋怨，离土堆更近了，“每年这个时候来看你都会很冷，师父，你只顾着炫耀审美，死的时候就该为我想一想啊，哪怕再撑几个月下来，太阳暖洋洋的，咱俩都暖和是不是。”
她伸手掬了捧土，又从掌心流出，“竹林背光，你冷不冷，冷的话给我托梦，只要选的不在皇宫大殿，徒弟都给你搬过去，我好吧？”
还是没有回答。
抬头望，天空被密集的竹子切割，不带温度的光斑处处洒落，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对寿星的格外优待，这会儿已经没风了，戚枕寒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揪掉房易坟上一棵草，“师父，我有点想你。”
竹影转过了差不多半圈，戚枕寒给房易磕了个头之后绕回前院想找荀聿，她带人来是一时起意，撂下荀聿一个人那么久叫她有些过意不去。
呆在陌生的没有感情的人家里应该会很无聊不自在吧，是她没有想到这一点。
她抱着满肚子道歉的话，见到荀聿的那一瞬间彻底忘了个干净——
荀聿在收拾房易的菜园。
菜是戚枕寒前段时间过来种的，往年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来打理一下，但是今天流年不利，先是母亲撒手人寰，紧接着戚傅打上她的主意，后面和荀聿订立婚约……
她没抽出时间回来过。
种子已经发出嫩芽，周围长出了杂草争夺土地的养分与水源。这也是农民离不开土地的原因，只要有一点没有照顾到，庄稼未来的长势就不会那么喜人。
也像孩子，你投入多少的精力得到多少的爱。
戚枕寒作为家长的考核结果显然不会很好，不过这一次，有人帮她一起补救。
“聊完了？”荀聿听到她的脚步，从地里直起腰来，手里抓着清理的杂草，闲聊家常一样地和她说话，浮云飘过，他的脸暗了又明，时间仿佛光速往前，她们真的携手走过了许多四季。
“进来的时候我看你扔了工具在这，猜你是准备收拾这里，正好无事可做，就先清了下杂草，”说完他攥着那一把草问戚枕寒，“这些要扔到哪里？”
“大人是不是没做过农活？”
“很明显吗？”
“嗯，很明显，”戚枕寒进去换了身耐脏的衣服出来，熟练地挽起袖子，拼命压住嘴角的笑意，说，“因为你拔掉的就是菜。”
她指了指地上完好无损的杂草，“剩下的那些才是草。”
荀聿食指轻微抽搐了两下，罕见地吃了瘪。
“不怕人笨，就怕人勤快。”戚枕寒兴致勃勃说要帮房易干活结果踩死房易好苗的时候经常得到这句评价，三番两次之后，房易终于丧失师父慈爱，禁止刷她此生再次踏入房易之地，后还写上牌子，“戚枕寒与狗禁止入内。”
如果房易还活着，估计荀聿也要榜上有名了。
“没关系，”戚枕寒重新挖土，拿过被荀聿视为烫手山芋的幼苗再次种回去，“离开土壤的时间不长就还能活。”
其实她也是个种菜苦手，能不能活这些也是同样一概不知，现在她只是不想让荀聿自责，大不了到季之后买上几捆浑水摸鱼。
荀聿没再蹲下来和她一起，而是转身进了屋子，估计是不想再帮倒忙，戚枕寒想着他方才震惊的表情，笑着继续种菜去了。
血红的夕阳被远山衔住，渐渐消沉不见，戚枕寒成功借着余晖将杂草彻底铲除，还了菜苗们健康的成长环境。蹲了太久小腿发麻，鼻梁的位置也痒痒的，她找了个小竹凳坐下，两只沾满泥土的手耷拉在膝盖上，用衣袖蹭脸止痒，院子里有一口大缸，上次来的时候戚枕寒挑了水倒进去，担心雨水进去长出苔藓，走的时候给盖了上去，过了这么久，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大概率要沤出味道，更别提要洗手用了。
就在她在变成泥人和变成臭人之间纠结之际，荀聿隔着窗户伸手递出装满清澈河水的盆出来，戚枕寒大喜过望，接过盆说：“大人是去河边打的水吗？您真厉害！那里没有人带的话一般人很难找到的！”
荀聿的手在与她交接之后飞快缩了回去，人也没有露面，但上扬的语调还是暴露了他对戚枕寒的夸赞十分受用，“不是人人都拥有我这样的智慧的。”
戚枕寒一边嗯嗯捧着他给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一边清理指甲里面的泥垢，没一会儿清澈见底的水变得浑浊发黑。
“这是什么？”清一色的黑中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白，她捏了一小块想要看清楚到底是什么，荀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洗好了没有，把水倒掉再进来。”
戚枕寒还想过如果荀聿真的只是山野村夫的话会是什么光景，果然没人伺候，洁癖也还是洁癖。
况且人家现在还是位高权重的九千岁，戚枕寒不敢忤逆，端着盆将水泼出去，天色已经暗了，一会儿回去可能还要走夜路，她记得房易在柜子里放了蜡烛，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再用。
脑子里想着事，戚枕寒没注意到烟囱中冒出的滚滚炊烟，推开了那扇竹门。
荀聿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把玩着透亮的翡翠扳指。
于我何加被押着跪在地上。
36?的唇吐出冰冷的话语，宣告了亲妈的死刑，“胆敢调侃本座人蠢还勤快，斩立决。”
于我何加（恐惧）看向戚枕寒求救，“妈妈的小棉袄，救我……”
小戚（耸肩）：“对不起妈妈我也是笨人。”
于我何加绝望地被拖下去，大喊：“天下唯房易是我知音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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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