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祥明园平稳驶出。
车内之人闭目养神,腿边放一束牵牛花,一朵紫色,两朵蓝色,三朵红色,正鲜嫩滴着水露。
帘子轻轻晃动,走来一人坐在他对面,问一声:“堂主。”
郄平宣缓缓睁开眼,问:“神医的马车可是走在我们前头?”
“是的。”阆伯点头,再将栖金城近事汇报:“青忤的供状是大理寺的人递给陛下的,陛下大怒将北野柘流放纵南,夜刃暂时革职调查。”
郄平宣听罢,重新闭上眼。
马车哒哒,穿过城门进入平昭街,停在皇城门下。
帘子掀起,郄平宣被阆伯扶着落地,与前辆马车也刚巧出来的神医碰面,两人对视一眼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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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是堂主回来了。”明公公给皇帝端来茶。
皇帝神情恹恹道:“让他进来吧。”
牵牛花像朝板被郄平宣抱在弯臂里,随着他的步伐抖着水露走到圣前。
“起身落坐吧。”皇帝对他道。
郄平宣将牵牛花递给明公公,谢礼罢落坐。
“祥明园的花开得可好?”皇帝问他。
“回陛下,园里的花开的甚好。吉风亭的金莲黄灿、湖里的荷花清香、小径的凤仙明艳。”郄平宣答道。
皇帝扫了眼明公公呈来的牵牛,摆手示意他带下去,道:“想来堂主在园里住的甚好啊?”
“请陛下明鉴,臣恐错过牵牛花盛开时,常常于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郄平宣说着要下跪,皇帝“唉”一声,道:“好好说着话,怎么又要下跪呢?”
郄平宣垂头道:“惹了陛下误会,是臣的不该。”
皇帝见他袖口那片深色,叹了口气看向明公公。
忽地,郄平宣再开口:“臣在归城路上遇上一人。”
皇帝的话在口被堵了回去,转而问:“什么人?”
郄平宣一字一顿道:“便是陛下曾派臣找的医者——丘子甫。”
皇帝双眸一亮,连忙问:“当真!人在哪?”
“便在殿外。”
丘子甫瞧着古稀之年,一身浅色袍下瘦骨伶仃,走来却精神矍铄,双目透着慈祥之光。
初见天子作了大礼罢,道:“老朽四方行医,忽至城外小亭,巧遇郄堂主,才知陛下寻老朽已久,真是罪过。”
皇帝摆摆手,连忙起身道:“既是四方行医想必赶着时辰的,现下就与朕去见病人吧。”
“那臣便告退了。”一旁的郄平宣见状出声。
皇帝回他:“堂主赶路进城,舟车劳顿,且下去休顿吧。”
说着他引着丘子甫离开大殿,边走边道:“病人是朕的皇后,她自幼体弱,但且能行走自如,多加小心还能蹦跳,可十年前淋了场雨后,大病一场,而后便卧榻不起、咳喘不止,春日时更甚,严重时会咳出血迹,如今只得泡在药罐里,辛苦忍受病痛。”
“陛下与皇后娘娘真是情深呀。”丘子甫道:“且待老朽看过。”
皇帝脸一烫,稍稍点头,道:“只求她能重新从榻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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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帘哗啦掀起,划过清岁头上黑帽。
他作礼道:“堂主。”
“秋决处的人还没纳?”郄平宣问他。
“堂主恕罪,近日事忙,在秦湖与诏狱辗转,疏忽了纳人之事。”
“罢了,栖金衙门有一从青石押来的犯人,你可知道此事?”郄平宣擦着玉笛,抽空看了他一眼又底下头。
清岁低眉道:“属下今日上值路上正遇上此事,有人趁着衙门没开便将犯人高高挂起,挑动百姓对犯人大打出手。属下问了在场百姓,却不得究竟是谁人所为,后来衙门的人便来将犯人带走了。”
郄平宣仍然没抬头,问:“那犯人可还在衙门那?”
清岁回:“遇到犯人时是清晨,不知半日过去,犯人是否被转移...”
郄平宣吹吹玉笛,举到空中,眯了眯眼观摩半响,罢了收进怀里,吩咐:“你去将那犯人带回秋事堂。”
“是。”清岁作礼告退。
郄平宣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帘子放下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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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大人真就将这犯人关到诏狱?”吴奇奇怪道:“虽夜刃大人被革职了,但诏狱...跟个深渊巨口一般...”
清岁淡淡道:“这犯人嘴巴硬得很,左右我是撬不开,若他们真审出什么,也是他们的本事。”
“恐怕难。”江乌将一把钥匙递给清岁,道:“犯人牢房的钥匙,给你一把备用的。”
“多谢。”清岁对他点头。
半夜三更姚铮魏戴个黑斗篷跑到诏狱里审人也是有可能的,清岁这般想着回到秋决处审芜城牢头。
凌志将牢房钥匙递给他,指了一个叫左衍的小吏给他带路。
左衍对他问了好,带他到进入牢道,寻了芜城牢头的牢房。
他开了门进去,伸出脚尖,轻轻碰了碰干草上的人,那人一激灵弹起来,大喊一声,宛如被索命了般。
左衍拍拍胸脯,转头见清岁慢吞吞搬着一条长板凳,连忙跑过去,道:“指挥大人,属下来吧。”
“行。”清岁将板凳递给他。
牢头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座一站的人,赶忙将头发都绕到前头来挡住脸。
左衍在一旁出声道:“你长什么样我们早都见过了,何必如此?还给你画过像了呢。”
牢头手一顿,小声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王干子,苦水县衙门内牢头,是青石城苦水县王村人,家中上有一老母亲,下有一子一女。”清岁不紧不慢报了他的身份,问道:“你一个县牢头,发现了诏狱越狱的犯人,不上报上头衙门,倒自己带着犯人到栖金城了?”
牢头犹豫道:“他不是越狱的犯人,是诏狱的大人放他走的。”
“诏狱的哪个大人放走的人?”清岁问他。
牢头不出声,也不敢看他。
清岁道:“你瞧,问你又不道究竟是哪个大人放的,你这般只管说不管拿出证据的,可是诽谤,要治你罪的。”
牢头扣着从烂裤洞露出来的膝盖肉,紧闭双口。
清岁换了个话题问:“那你且说在城外是谁要杀你?”
牢头抬眸,思索半响回:“那伙人穿着黑衣,其中一人叫故为。”
故为...郄懐机?
若是他的人,牢头不可能入得了城。
清岁猜测:“有人帮了你?”
牢头点了点头道:“我不知是谁,只记得他戴着斗笠,提着鱼干,穿着草鞋,一膝盖便将故为踢死了。”
“一膝盖给踢死了?”清岁疑道。
听牢头的形容,此人便不是哪个官署里的,该是什么道上的人。
清岁忽然问:“帮你的人在哪?”
“我不知道,帮了我便跑了。”
“奇了怪了。”清岁忽然站起来,轻步向牢头走去,“你这知道的不是挺多的?”
牢头看向他的眼神闪躲。
“我一问你就全道出来了。”清岁踩在干草上,停下脚步,面对着他问:“救你的人不是你们的人?”
牢头紧紧抓着裤子道:“不是啊...”
“这关系怎么似曾相识呢?”清岁盯着牢头,左瞧瞧右瞧瞧,将牢头看得心里发毛。
忽地,清岁往前跨一步,对他伸出手道:“你的梨花牌交出来检查一下。”
牢头迅速掏出牌子。
......
空气忽然凝固一瞬,牌子啪一声掉到地上。
在清岁我便知道如此的注视下,牢头颤着手捡起牌子塞回身上。
清岁退开几步道:“我这不是明礼监,不负责清剿梨花教,你且告诉我,救你之人腰上是否挂着一枚玄铁牌?”
牢头再抬起头,脸上已经失了血色,惶恐如小鸡啄米疯狂点着头。
梨花教...万行楼...难道这么些莫名出现在外的诏狱犯人,便是忆祉信条上说的礼?
清岁沉思着回到堂中。
“一副渔夫打扮的万行楼之人...上次是船夫...这万行楼怎么总跟水扯上关系呢?”清岁喃喃道:“莫不是他们与祈安一般都在岛上生活?”
“大人念我什么呢?”一道声音从耳后传来,清岁转头,一片空空如也,再回头忽地撞上了祈安的鼻子。
他猛地拉开距离,小声问:“你作甚?”
一旁看似认真在写字的凡各喜悄摸摸抬眸,往身后撇去,正看见两人挨得极近。
祈安揉揉鼻子道:“大人,我路过听到你叫我呢。”
“没叫你。”他道罢见祈安身后走来的骁梓,便对他道:“你先到一旁等着。”
“哦。”祈安不情不愿起身,小步挪到一旁,忽地背后一疼,他回头再低头看清了人,不耐烦问:“你作甚?”
“你挡着我了!”凡各喜赶他道:“一边去!”
祈安啧一声,冷声道:“我就爱站这,看不见就站起来看呗。”
凡各喜当真站起来了,可一凑近祈安便闻到熟悉的味道,半响他没忍住问:“为何指挥大人身上的味道在你身上也有?”
祈安眉中的郁气顿时消了大半,他干咳一声,使劲压着嘴角道:“可能是与大人呆太久,给染上味道了吧。”
凡各喜听此一惊,问:“指挥大人成天在堂里,你不是成天在盏露楼?要说呆太久才染上味道,也该是我与指挥大人呆的时间久啊!我身上怎么没有?”
祈安嘁一声道:“谁说上值时呢,许是大人下值时一直与我呆在一起呢~”
“你不要脸!”凡各喜忽地一声破口而出,整个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纷纷投向两人。
凡各喜默默坐回凳子里,拿起书本盖在脸上。
祈安对着清岁投来的目光笑得眼睛弯弯,抬抬下巴,示意他们继续。
清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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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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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