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小董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门关上那一刻,整个世界忽然静了下来。
沈微光站在门厅,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一吸一呼。她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没有开灯,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那些光线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时间在失去参照后变得难以度量。她只看见窗外的那些光斑在缓慢移动,从地板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然后渐渐暗淡下来。
夜深了,远处主干道上的车流声稀疏了,周围亮着灯光的窗户也暗了下去,整个世界都在沉入睡眠。
只有她还醒着。沈微光抱着膝盖,把自己缩进沙发的角落里,她盯着窗外那片逐渐安静下来的城市,脑子里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种平静的空,是风暴过后的空,是所有的东西都被卷走,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她试着想点什么,想明天怎么办,想公司那些债务,想那些冲进别墅拿走东西的投资客,想警察说的那些话。可那些念头刚浮上来,就像睡眠上的气泡一样破裂了,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是坐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远处的天际线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浅浅的鱼肚白。
天空渐渐亮起来,这一夜好漫长,长到她以为天不会再亮了。
手机在震动,她听见了,但动不了。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玻璃,震动停了,又响起,停了,又响起。
第三次响起时,她终于动了。
她的手慢慢摸索过去,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把它拿起来,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陈洛一。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下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自己。
“微光。”电话那头,陈洛一的声音很急,“你现在在哪里?”
“公寓,自己的公寓。”她说。
“我马上过来。”电话挂断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想看看现在几点,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太阳穴窜上来,像有人用冰锥猛地凿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抬头按住头,手心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她愣了一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额头,发烧了。
她想起昨夜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想起自己从昨天到现在,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水,身体扛不住了。
意识开始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门被打开,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她,然后是一双手,托住了她快要从沙发上滑下去的身体。
“微光。”
她睁开眼睛,看见陈洛一的脸。很近,很清晰,眉心紧紧皱着,眼睛里全是焦急。他的手贴在她额头上,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么烫……”
他想把她抱起来,但她往下坠,没有力气。他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将她抱起。她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那怀抱很暖,很踏实,让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久到她几乎已经忘记了。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她听见他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脚步靠近她:“来,吃药。”
他扶她坐起来,把药片送到她嘴边,水杯凑到她唇边。她顺从地张嘴,吞下,喝水。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他扶她重新躺下,把被子掖好。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动了动,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焦急,心疼,还有很深很深的自责。
“我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说,“网上……已经上热搜了。”
沈微光没有说话,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
“我很自责。”陈洛一的声音很低,“之前……我应该叫人去查一下他的底细……”
“跟你没关系。”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他为我量身定做的骗局。”
陈洛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睡一觉,不然身体扛不住。”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他一眼。他就坐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她开口。
“我不走。”他说,“你睡吧。”
她没有再说话,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最后一秒,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那温度比她的皮肤凉,很舒服。
然后她沉入了黑暗,没有梦。这一觉睡得死沉沉的,像坠入一口深井。等她终于浮上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了方向,从清晨的浅金色变成了傍晚偏黄的温暖。
她动了动,身体还是酸软的,但头不那么疼了,眼睛也能睁开了。她抬手摸了摸额头,还是有点热,但比之前好多了。
房间里很安静,她侧过头,看见陈洛一。他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背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显然也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他不知道在这里守了多久。
沈微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轻轻动了一下,想坐起来。床垫轻微的响动惊醒了他,他睁开眼睛,立刻坐直身体,看向她。
“醒了?”他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不少,还难受吗?”
她摇摇头,撑着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能忍:“你一直在这儿?”
“嗯。”他说得很轻。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碗粥,还冒着热气:“先吃点东西。”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递过勺子。
沈微光看着那碗粥,忽然有些恍惚,每次发生事情,陈洛一都在身边。
她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粥熬得很烂,温热的,从喉咙滑进胃里,带着淡淡的米香,她的胃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她吃了小半碗,实在吃不下了。陈洛一没有勉强,把碗收走。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把手机拿给我,我想看看。”
“微光,”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要不……先别看了。”
“早晚都要面对。”她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她,她快速打开热搜页面:沈微光男友涉诈骗。
她点进去,图文并茂:【独家】女星沈微光男友陆某涉嫌特大传销诈骗案被捕!据悉,陆某系“古道茶香”传销组织主犯陆安强的侄子,利用与沈微光的恋情包装精英人设,骗取投资人信任,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警方透露,陆某已通过地下钱庄将赃款转移海外……
她往下滑,评论区的画风很乱。
有人同情:
“沈微光特太惨了吧,被骗财骗色。”
“心疼沈微光,希望她挺过去……”
有人质疑:
“我就不信她完全不知情,在一起那么久,能一点都不知道?”
“说不定是分赃不均才爆出来的……”
有人直接指责:
“那些被骗的投资客怎么办?钱追不回来了吧?她不用负责吗?”
“活该,谁让她贪心找这种男人……”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每一条都像一片小小的刀片,划过她心里某个地方。不深,但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已经渐渐暗下去了。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怎么都缓不过来的那种。
“我是不是只能做个失败者?”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陈洛一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像自言自语:“我本来以为……自己在利用他攀爬,最终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利用到骨髓里的棋子。”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陈洛一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知道吗?”她说,“他给我设的那个局,特别精准,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就把那些全部做成礼物,一件一件送到我面前。”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把公司给我,说是让我独立。我以为那是信任,其实是让我背上债务,让我逃不掉。他说他爱我,想和我过二人世界,还说要带我去国外,其实是用这些甜言蜜语把我灌醉,好让我留在国内替他背锅。从头到尾,我都在他的剧本里。”
她看向陈洛一:“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陈洛一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干净,专注,能看进人心里去。
“你不是蠢。”他说,“你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沈微光怔了一下,她看着他,忽然有些看不清他的脸,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现在怎么办?”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抖。
陈洛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低下头,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阳光在缓慢移动。
高烧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潮汐,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沈微光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记得窗帘缝隙里的光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翻身都要攒很久的劲。
有时候醒过来,是陈洛一端着水杯,让她吃药,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时间变得模糊,只有额头上的温度计是真实的,三十八度五,三十九度二,三十八度七。起起落落,像她此刻的人生。
这天下午,她又醒过来,烧退了一些,脑袋没有那么昏沉,她听见客厅里有声音。
“微光姐太难了……”是小董,声音带着哭腔。
“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在这个圈子里一步一步熬到今天。结果呢?被那个姓陆的坑成这样……他骗她感情就算了,还骗她的钱,骗她的公司,骗她帮他去骗别人……”她哭得很凶,话都说不利索,“他怎么不去死啊……幸亏他被抓了,不然我……”
“小董。”沈微光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小董冲进来,满脸都是泪,看见她醒了,又想哭又想笑,表情扭曲得厉害:“微光姐,你醒了?你好点了吗?我给你倒水。”
“别哭了。”沈微光看着她。
小董憋着嘴,拼命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陈洛一也走进来,他看了沈微光一眼,确认她状态还行,然后转向小董,声音很温和:“这几天我刚好有空,我来照顾她。你也累了好几天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小董看看他,又看看沈微光,犹豫了一下:“那……那微光姐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小董擦着眼泪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陈洛一说:“洛一哥,药我买来了,放在柜子上,上面我都贴了标签。”
“知道了。”陈洛一点头。
“还有,微光姐,前几天跟你说的公司的事,你得拿个主意,这样下去,就怕又出现什么事。”小董转头提醒道
“好。”沈微光轻轻回复道。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陈洛一走到床边,从柜子上拿起体温计,在她额头轻轻一按。“滴”的一声,他看了一眼,眉头舒展了一点:“三十七度四,总算退到低烧了。”
沈微光靠在床头,没有说话,几天没好好吃东西,脸颊都凹下去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厉害,但眼睛是清醒的。
陈洛一在她床边坐下:“刚才小董说的那些,公司那边,是不是……”
沈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条理很清楚:“小董去公司看过了,现在两拨人,一部分已经决定走了,一部分还在观望。账上欠了几百万,又出了这种事,有人想走也正常。
陈洛一看着她:“钱的事……””
“前阵子刚拍了几个剧和广告,片酬和代言费应该这几天就能到账。先用那笔钱发工资,再补上账上的缺口,应该够。”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如果够,他们要走就走吧。这公司能不能开得下去,我自己现在都不好说。等下我给财务打个电话,先安排一下。”
陈洛一没有说话,他看着沈微光,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太多情绪。可他就是觉得心疼,在她发烧反反复复的日子里,还在想着公司的事,还在想怎么发工资,怎么补窟窿。
“微光。”他开口,她转过头看他,“钱如果不够,我这边有。”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谢谢。如果那些钱能及时到账,应该没问题。”
“如果没及时到账呢?”
“那再说。”
“微光。”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们之间,要划清界限吗?”
沈微光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不是划清界限,是这事不能拖你下水。你照顾我这么多天,已经够了。”
陈洛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苍白的侧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的意思,她不是不领情,而是不想再欠任何人,尤其是不想欠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咳嗽的声音。陈洛一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床头:“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沈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好。”
陈洛一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陪在那里,像过去几天一样,安静地守着。她靠在床头,他坐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也不是疏远,是一种只有彼此都懂得的安宁。就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高中生的时候,那夜沈微光死里逃生后,一起坐在河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水流。
沈微光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药效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陈洛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