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暖了。沈微光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烧彻底退了，胃口回来了，走路不再发飘。她能在房间里走上好几个来回，能在窗边站很久，看远处的车来来往往。
但她知道自己还没好透，那种好，不是身体的，而是心里。
这天下午，她终于有力气做点什么了。那些被小董打包好的行李，一直堆在客厅角落里，几个大箱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蹲下来，打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首饰盒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她打开首饰盒，最先看见的是那条项链，这是陆延舟送给她的第一份大礼，旁边是一条手链，都很漂亮，而且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伸手去拿，指尖触到丝绒的瞬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方盒。她愣了一下，这个盒子她见过，在保险柜里安静地躺在那张便笺纸上。当时只是匆匆一看，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张便笺纸上的两句话了。
她把它拿出来，丝绒盒子，巴掌大小，很精致，是某个奢侈品牌的包装。她打开是一枚戒指。铂金的底座，主石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沈微光看着这枚戒指，思绪万千。她始终想不明白，这枚戒指是干什么的，陆延舟从来都没跟她提起过。是想要求婚吗？如果是，为什么从来没有开口告诉她？是时机未到，还是他根本没有那个打算？还是说，这是他准备的另一道保险——万一哪天她起疑心，万一两人感情出现危机，就用这枚戒指稳住她，让她相信他是真心的，让她继续待在那个被爱的幻觉里，不要破坏他的计划？
她不知道，这个答案，也只有陆延舟自己知道了。
沈微光看着那枚戒指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戒指上落下一小块光斑。它依然那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但她看着它，心里只有一片空旷的茫然。她将戒指往手指上一套，大小刚好。
她忽然想起戒指下压的那张纸条：
谢谢你，我最好的作品。
你的名气，是我最完美的抵押品。
她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她那戒指摘下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小董正在收拾别的东西，看见她捧着首饰盒，愣了一下：“微光姐？”
沈微光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把这些首饰交给警察吧。”
“这……这些？”小董瞪大了眼睛，她打开盒子，看着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声音都变了，“微光姐，这些一看就值好多钱……”
“这些都是赃款买的。”
“可是……”小董抬起头，看着她，“要不要跟洛一哥商量一下？”
沈微光沉默了一秒：“不用，而且，不能告诉他这些首饰的来源。”
小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沈微光，眼神复杂。她是唯一知道陈洛一和沈微光关系的人，当初两人闹僵，她作为助理，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兜兜转转，陈洛一还是守在沈微光身边，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但她憋不住了，终于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微光姐，其实……其实洛一哥对你最好。”
沈微光没有说话。
“你看啊，你生病这几天，他天天过来，买菜做饭，守着你，一句怨言都没有。换别人，谁做得到？”小董越说越起劲，“而且你们认识那么多年了，他什么为人你不知道吗？那个陆……”
她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名字，赶紧闭嘴。
沈微光依然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她当然知道陈洛一对她好，可她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小董去开门，然后声音欢快起来：“洛一哥。”
陈洛一进门的时候，沈微光正在窗边发呆，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买了点水果。”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橙子，猕猴桃，还有你以前爱吃的那种小番茄。”
沈微光看着他，他站在那里，逆着光，轮廓很温和。
“谢谢。”她说。
陈洛一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那目光很轻，带着对她的温柔：“气色好多了，看来快好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微光，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微光看着他。
“星耀那边在很早之前就安排了档期。”他说，“我的漫画在亚洲几个国家反响不错，周边市场也起来了，他们帮我安排了一些签售会，大概要去半个月左右。我……我不太放心你。”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沈微光抬起头，看着他。
“放心去吧。”她声音很平静，“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
陈洛一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之后，”他转向旁边的小董，“你多照顾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小董一直在旁边安静地收拾着东西，听见这话，立刻点头：“洛一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微光姐。”
小董站在客厅里，看了看沈微光，又看了看陈洛一，她张了张嘴，想说陈洛一对沈微光的好，但还是忍住了，然后改口道：“微光姐，那我……我先走了，明天再过来。”
“好。”沈微光回应道。
然后小董就拿起一旁首饰盒拉开门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沈微光站在卧室的衣柜前，整理着一件件的衣服，这些都是从别墅里搬来的。陈洛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我帮你。”他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沈微光的手顿了顿：“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陈洛一没说话，直接伸手拿起一件叠好的衣服，挂在衣柜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沈微光看着他，那些衣服，都是她和陆延舟同居时买的。每一件都沾着那段日子的气息，她不知道陈洛一看见这些会是什么感受。
“洛一。”她开口。
陈洛一抬起头来。
“这些……都是之前的东西。”她斟酌着词句，“你还是别整理了。”
陈洛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都已经过去了。”
他没有看她，接续叠着手里那件衣服，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衣服一样自然。沈微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复杂的情绪。酸涩的，柔软的，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亏欠。她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
两人就这样并排整理着，安静地收拾那些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墙壁，又从墙壁爬上柜子。
快整理完的时候，陈洛一站起来，想去把角落那个抽屉关上。他走到抽屉前，看到里面放着一个东西。一本薄薄的被撕毁又重新粘好的本子，封面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略有发黄的纸张。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长发被风吹起，眼睛看着远方，那种专注的神情已经跃然纸上。
他的手顿住了，没错，这是他高中时送给沈微光的那本漫画本，也是后来在楼梯转角处沈微光被林晚堵住撕破的那本漫画本，如今又出现在陈洛一手上，只不过被沈微光一片一片地粘好了，一页都没缺，一片都没缺。
他以为她早就扔了，可是现在，这本漫画本完整地躺在他的手心里。那些撕裂的痕迹还在，每一页都有细密的粘贴痕迹。有人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把每一片碎片都对起来，粘好，抚平，然后重新装订成册。那些胶带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翘，但每一处都粘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粘了很久很久。
陈洛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
“洛一。”沈微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意识到他发现了什么，直到她站起来，看见他手里那本漫画本，看见他低垂的眉眼，看见他攥着书页微微发颤的手指。
她愣住了，下一秒，她几乎是冲过去的，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本书，藏在身后。她的声音有点急，有点慌：“你……你怎么乱翻别人的东西。”
陈洛一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震惊，心疼，还有很深很深的复杂情绪：“你还藏着它。”
沈微光把漫画本往身后又藏了藏：“我忘了，早就忘了，不知道怎么会在这儿。”
她撒谎，她当然知道它在这儿。这些年搬过几次家，扔过很多东西，只有这本漫画本，一直跟着她。藏在柜子的抽屉里，从不拿出来，也从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小董。
但她舍不得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
陈洛一看着她，知道她在撒谎。
“微光。”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也是那个时候……喜欢我的吗？”
沈微光的心猛得抽紧了一下，她别过脸，不看他：“都过去了，那是以前的事。”
她转身，想把漫画本塞回柜子里，但陈洛一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箍着她的腕骨，不重，但也不容挣脱。
“为什么我们之间一直在错过？”他问，“这些年，明明……明明互相喜欢。”
沈微光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声音尽量平稳：“你误会了，那是以前，现在我不喜欢你了。”
整个空间静止沉默，她感觉身后的目光灼着她的后背。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沈微光没有动。
“微光。”他还是没有放手，但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沈微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她看了很多年，此刻却有些心虚：“我没有那么喜欢你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可她的眼神在躲，她努力想稳住，但那种心虚从眼底泄露出来，藏不住。陈洛一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慢慢靠近她。沈微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柜门，无路可退。
陈洛一还在靠近，一步又一步，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
“微光。”他轻声说，“你不要再逃避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过去发生了什么，都过去了。”他喉结动了一下，“现在我们一起面对。”
然后他吻住了她。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的唇贴着她的，没有进一步的索取，只是轻轻地贴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安慰什么。
沈微光僵住了，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背抵着冰凉的柜门，感受着他唇上传来的温度。
很多年前，她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全部。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把真心藏起来。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这样了。可是此刻，在这个逼仄的角落里，在这道午后斜阳里，那些被她藏起来的东西，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她没有推开他。
那个吻渐渐加深，从试探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拥抱。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能感觉到他喉结的滚动，能听见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她的眼角忽然湿了，一颗泪珠缓缓滑下来，沿着脸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遗憾，是因为那些错过的年岁，还是因为此刻的温柔来得太迟，太突然，太让人不知所措。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样对陈洛一不公平。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变，喜欢就是喜欢，真心就是真心，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的杂质。
而她呢？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沈微光了。
她被这个世界折磨过、伤过、骗过。她学会了算计，学会了保留，学会了在交付真心之前先权衡利弊。她甚至刚刚从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里爬出来，满身泥泞，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样的她，还配得上他吗？
他的温柔，他的真心，他这么多年始终如一的守候，她拿什么还？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接受，但她没有推开他。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两人身上落下一层金色的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很久之后，他轻轻放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看见她脸上那一道泪痕，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痕迹，很轻，很温柔。
“别哭。”他轻声说。
沈微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洛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沈微光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但她知道，这一刻，她不想推开他，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