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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沈微光跟着一名女警在警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沉闷得像踩在没有回响的深井里。她的目光无意识地从一扇扇紧闭的门上掠过,门上没有窗,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走廊尽头,一行人迎面走来。

她的脚步停住了。

陆延舟被两名警察夹在中间,正要从她身边经过。他低着头,手铐在袖口若隐若现。但就在擦肩的前一秒,他停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沈微光也看着他。

近在咫尺,不足一臂的距离。

“陆延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她看过千百遍。在晨曦初露的枕边,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山庄露台,她曾经以为那里面有她全部的答案。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默。漫长的,凝固的,拒绝任何沟通的沉默。

警察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收回目光,顺从地转过身,跟着那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甚至没有尝试回答。

沈微光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远的背影,慢慢走进审讯室。

她站在那里,把那几秒钟的沉默在心底碾碎、摊开、反复审视。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谎言、借口、辩白、哀求。她甚至设想过他干脆承认一切,然后用那双他深邃的眼睛对她说“对不起”。

她没有设想过的是,像这样什么都不说。

沉默比任何谎言都更残忍。因为沉默意味着他连编造一个理由,延续一场演出的意愿都没有了。

他收场了。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白炽灯的光线没有温度,将房间里的一切轮廓照得锋利而**。对面那个翻开笔记本的男警,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重复过千百遍。

“姓名。”

“沈微光。”

“职业。”

“演员。”

“你和陆延舟是什么关系?”

沈微光这个问题在今天之前,她可以脱口而出,但是现在,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像一枚锈蚀的硬币,涩得难以下咽。

“……男女朋友关系。”她最终还是说了。

“你们交往多久了?”

“十个月。”她顿了顿。

男警在笔录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抬头:“今天去机场做什么?”

沈微光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便笺纸,放在桌上。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有几道深深的折痕,是她反复攥紧又展开留下的。但那两行字依然清晰,锋利如初。

“今天上午我到公司,财务告诉我公司账户被挪用了大笔资金,负债累累。我回别墅找他,发现保险柜开着,里面只剩下一些首饰,”她指了指那张纸,“还有这张纸。”

男警拿起便笺纸,低头看了一遍,他没有什么表情,将纸递给旁边的女警。

“所以你去机场,是找他质问这件事?”

“是。”

“你知道他今天要出境?”

“不知道。只是……”她顿了一下,“前阵子他跟我提起几次去美国的事,所以赌一把。”

男警没有再追问这个。他翻开另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

“你和陆延舟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

“是在一次星耀公司举办的酒会上认识的。”

“之后他追求你?”

“是。”

“这期间,你有没有参与过他公司的任何经营活动?”

“没有。”沈微光摇头,“他很少跟我谈工作细节,只说是忙,项目在关键期。”

“他有没有让你以任何形式参与过投资推介,项目站台,或者以你的名义邀请过其他人参与投资?”

沈微光认真回想,那次私人宴会,觥筹交错间她只需微笑、点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她以为那是恋人之间的正常陪伴。

“没有正式参与过。”她说,“只是陪他出席过一次宴会及几次饭局,我以为是正常的商务社交,并且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娱乐版块里早已公开。”

男警点了点头,在笔录本上记下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直视这她:“你听说过一个叫‘古道茶香’的传销组织吗?”

沈微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听说过。”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新闻上看到过,前段时间被警方打掉了。”

“你知道这个组织和陆延舟是什么关系吗?”

沈微光看着他,没有回答,她也不敢回答。

男警将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陆安强,‘古道茶香’传销组织的实际控制人。根据我们侦查,他和陆延舟是叔侄关系。陆安强负责前线运作,陆延舟负责资金转移和洗白。”

沈微光低头看着那份材料,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冰冷而权威。她想起那天在酒店,她瞥见陆延舟手机屏幕上传销新闻时的异样神情,他迅速划走,转而给她看娱乐版偷拍他们的照片。她以为那是恋爱中的小插曲。

男警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份财务报表。

“陆延舟名下的几家公司,除了已经过户给你的星图娱乐,其他基本上都是空壳公司,警方在追查传销资金流向时,发现大量涉案资金通过这些空壳公司,最终流入一个叫昌盛公司的账户,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就是陆延舟。他用这些钱维持光鲜的个人形象,包装商业精英人设,再用这个人设去吸引更大的投资者。”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

“而你,沈微光,是他这个人设中最重要的一环。”

沈微光没有说话。

“一线女明星的男友。这个身份让他在投资者眼里变得可信、可靠、有实力。你积累的名誉、公众形象、社会认可,在他手里,变成了最优质的信用背书。”

男警合上笔录本,看着她。

“他用你的名气做抵押,从其他投资人那里骗取资金,从‘星辰湾区’这个项目上的涉案金额,初步统计超过二十亿。这些钱中的绝大部分,已经通过地下钱庄洗白,转移到海外账户。”

“今天他原计划乘飞机出境,从第三国转飞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我们的行动如果再晚一点,他已经在公海上了。”

二十多亿。

地下钱庄。

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这些词汇像一块块冰冷的石碑,逐一砸进沈微光心里那片已经支离破碎的水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声音。

男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说出了今天最残忍的那句话:“沈微光小姐,你可能遇到了顶级的杀猪盘。”

杀猪盘。

沈微光当然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在新闻里,在朋友闲聊时,在网络热搜上,她知道它的含义:情感诈骗。骗子以恋爱为名,获取信任,诱导投资,最后卷款消失。

但是她从没想过这个词会和她有关系。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车里吻她,送她各种昂贵的首饰,将星图作为礼物送给她,在一起那些缠绵的日子以及那些甜言蜜语,她以为那是爱,是信任,是真心。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当真。

审讯室里的灯太白了,白得像手术台的无影灯。沈微光坐在那把冰冷的椅子上,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寸寸剖开。肋骨向两侧分开,胸腔暴露在空气里,心脏还在跳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搏动都将血液泵向四肢,提醒她:你还活着。

男警又问了几个问题,陆延舟的日常习惯,接触过的人员,提过哪些海外关系,有没有说过具体的海外账户信息。沈微光一一回答,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她的意识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那个坐在审讯室里脸色苍白的女人。

她看起来很冷静,可她的手指在发抖。

笔录结束了。

女警让她在上面签字,按手印,她照做。印泥是红色的,按在拇指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看着那枚指印在纸面上慢慢干涸,心里渐渐清晰:原来是这样。

原来人崩溃的时候,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失魂。

然后走出去。

“沈微光。”女警送她到门口,声音放得很轻,“回去好好休息,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沈微光无神地点了点头。

她推开那扇门,走进夜色里。

警局门口的台阶不高,只有三级,沈微光站在那里,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完。她只是站在那里,夜风很凉,灌进她单薄的风衣领口。她打了个寒噤,才意识到自己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她不饿,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得发疼。

夜更深了,门口偶尔有人进出,穿着制服的,穿着便衣的,脚步匆匆,各有各的目的地。只有她站在原地,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雕像。

她忽然想起助理小董说过的话:“每个骗子都会为你量身定制骗局。”

原来如此。

他给她定制的是什么?是从事业低谷中快速爬起来,向上攀爬?她太想要这个童话了。所以当他微笑着把童话双手奉上时,她甚至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是她?

现在她知道了。从来就没有什么童话。

只为一场精准投放,回报率高达二十多亿的投资项目骗局。而她,是这个项目里一件被物化到极致的、用于诈骗的工具。

她的双腿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身边冰冷的路灯杆,指节泛白。

没有哭。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涸了。

远处,助理已经将车等在路边。小董从车窗探出头来,看见她,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想说什么,嘴唇抖了抖,最终只憋出一句:“微光姐……”

沈微光看着她,这个跟了她三年的小姑娘,此刻满脸都是惶恐和担忧。她试着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没事”的笑容。

失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去别墅还是公寓?”

“别墅,把东西打包回公寓。”

车子缓缓驶离警局,窗外的街景向后流淌,店铺招牌、路灯、偶尔掠过的行人。这个城市依然在运转,和任何夜晚一样。可她已经不是昨天的她了。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沈微光没有立刻下来。她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向那扇熟悉的门,一切都那么正常。

“微光姐?”小董从驾驶座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她。

沈微光动了动,推开车门。她穿过院子,踏上台阶,推开那扇她从里面开过无数次的门。整栋别墅灯火通明,像在等待什么人归来。

管家吴妈从客厅站起身,看见她,脸上掠过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和同情。

“沈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她迎上来,声音比平时低,“我在等您,其他人都走了,我想着……总得给您交代一声再走。”

沈微光看着她,这个在她面前永远恭恭敬敬,笑容得体的中年女人,此刻站在那里,双手攥在一起,眼神闪烁。

“交代什么?”沈微光听见自己在问。

吴妈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您走后不久,警察就来了。把别墅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从书房搬走好些东西,还打开了好几个我们平时进不去的柜子。他们不让问,我们就没敢问。”

沈微光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还有,”吴妈顿了顿,“下午房东也来了。”

“房东?”沈微光没有反应过来,“这房子……是租的?”

吴妈点头,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我也是房东来了才知道。她说陆总租了一年,时间还没到期,但是发生了这样事情,她说她不续租了,让我们尽快把东西搬走。她还给我们看了房产证,错不了。”

沈微光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面在缓慢倾斜。她伸手扶住身边的东西,生怕自己站不稳。原来连别墅也是租的。

“还有……”吴妈的声音变得更轻,似乎难以启齿,“下午还来了几个人,说是投资客。他们冲进来,说陆总骗了他们的前,项目是假的。他们到处翻,把能拿的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我说等您回来再说,他们不听。”

她看了沈微光一眼,飞快地垂下目光。

“他们说……他们投钱,就是冲着您。说您是演员,有头有脸的人,您男朋友的项目肯定是真的,他们还说……”

她没有在说下去,沈微光也不需要听下去了。

她慢慢走到客厅中央,在那张她和他坐过无数次的沙发上坐下来。吴妈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最后她走过来:“沈小姐,我的事做完了,工资陆总已经结到上个月,我……我明天也不来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您……保重。”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快,像逃离什么,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沈微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清晰。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小董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微光姐,您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沈微光抬起眼看她,小董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努力维持着正常的神情,但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好。”沈微光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她转过身,看向客厅,然后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

车子驶离别墅的时候,沈微光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车子拐过弯,别墅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小董开车很稳,一路没有说话,音响也没开,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沈微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淌的城市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