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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交换

第二天早上,沈清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那部隐藏手机,是那部日常用的玫瑰金iPhone。屏幕上方弹出一连串微信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备注——沈怀远。

她没点开。

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是什么。无非是“晚晚你住得习惯吗”“叔叔改天去看你”“缺什么跟叔叔说”这类表面关心实则监视的话。三年来,她的叔叔沈怀远一直用这种方式维持着一个“好叔叔”的人设。

但昨晚那张卡片上关联方的名字,让这个人设碎了一地。

沈清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她昨晚凌晨三点才睡,满打满算只睡了四个小时,但脑子清醒得像被人用冰水浇过一样。

仲裁庭。沈怀远。三年前。

这三个词像三颗钉子,牢牢扎在她脑子里。

她坐起来,准备去洗漱,门被敲响了。

不是昨晚那种克制的三声,而是很随意地两下——“咚咚”。

沈清晚走过去开门。

顾时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两碗白粥、一碟小笼包、一小碗醋,还有两双筷子。

“早餐。”顾时年言简意赅。

沈清晚看着她,又看了看托盘,没动。

“你今天有点奇怪。”顾时年说。

“哪里奇怪?”

“你开门的速度慢了0.5秒。”顾时年说完,绕过她,径直走进了302室,把托盘放在了折叠桌上。

沈清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臂交叉看着她:“你连我开门的速度都计时?”

“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需要计时别人开门的速度?”

顾时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沈清晚所有的小心翼翼和试探。

“工业设计。”顾时年说,“我们需要观察用户的行为模式。”

沈清晚笑了,笑得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所以我是你的观察对象?”

“你是我的邻居。”顾时年拉开折叠椅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邻居之间互相送早餐,是正常的社交行为。”

沈清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也夹了一个小笼包。

咬开的一瞬间,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她眉毛微微上扬。

“你每天都这个点起床?”她问。

“六点。”

“六点?”

“晨跑,洗澡,做早餐,七点二十送到你门口。”顾时年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表,“你的作息需要调整。连续三天喝咖啡到凌晨两点,你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昨天洗碗的时候我看到的。”

沈清晚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种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颤抖,只在手指末端、只在疲劳状态下才会出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顾时年不是普通人。

“你观察得真仔细。”沈清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我说了,职业习惯。”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口。小笼包一个一个减少,粥一碗一碗见底。

沈清晚先放下筷子。

“顾时年。”

“嗯。”

“昨晚那个人,”她说,“你听到了多少?”

顾时年也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U盘,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她把U盘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推到沈清晚面前。

“你装在三楼平台的摄像头,”顾时年说,“昨天下午被一个送外卖的人碰歪了角度。我帮你调回来了。顺便,把你整个监控系统的加密协议升级了一下。你原来用的是AES-128,不够安全。现在是AES-256,量子加密。”

沈清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她的监控系统是她自己搭建的,用的是暗网最顶级的加密方案。AES-128对于普通人来说是银行级别,对于地下世界来说是及格线。但顾时年轻描淡写地说“不够安全”,然后直接帮她升了级。

AES-256量子加密,那是暗网理事会执事级别的配置。

“你到底是谁?”沈清晚问。

顾时年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你想让我先回答这个问题,”顾时年说,“还是你先回答我——昨晚从三楼窗户翻进来的那个人,跟仲裁庭有什么关系?”

空气忽然凝固了。

沈清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没有动,但她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准备状态——重心微微前移,右手距离桌上的筷子不到五厘米,筷子可以在一秒内变成一把致命的刺穿工具。

顾时年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你听到的比我想象的要多。”沈清晚说。

“我听到了一切。”顾时年说,“这栋楼的通风管道是连通的,声音会沿着金属管壁传导。你不需要贴在墙上,坐在我书桌前就能听清你房间里大部分对话。”

沈清晚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伪装的白痴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危险意味的笑。那笑容里有刀锋的冷光,有深夜的风声,有一个杀手被逼到墙角时才会露出的真实面目。

“顾时年,”她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顾时年说,“你洗碗的方式。”

“就因为这个?”

“不止。你的行李箱里有一只手冲咖啡壶,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咖啡豆,手冲温度精确到92度。一个真正的‘花瓶千金’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只有一种人会——那种生活里没有容错空间的人。”

沈清晚慢慢点了点头。

“那你呢?”她反问,“你的书架上有武器设计史,你的电脑配置是普通办公需求的三倍,你的猫在第六次翻墙之后你才决定留下它——因为前五次你还不确定我是不是危险源。你到底是谁,顾时年?”

顾时年看了她很久。

久到窗外楼下收废品的大爷开始吆喝,久到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我是三年前你应该杀掉的那个人。”顾时年说。

沈清晚的手指没有动,筷子没有动,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但她的瞳孔——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那是人类身体最诚实的反应,无法伪装。

“果然。”沈清晚的声音很轻。

“你早就猜到了。”顾时年说。

“猜到了,但不确认。”沈清晚靠回椅背,姿态从战斗状态切换到了某种松弛的警惕——像一只收起了爪子但依然盯着猎物的猫,“昨晚那个送信的人说,三年前那个任务不是我失手了,是有人改写了结果。你知道这件事吗?”

顾时年点了点头。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是谁改写的。”

“谁?”

“沈怀远。你的亲叔叔。”

沈清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不是震惊——她昨晚已经查到了沈怀远这个名字。裂痕出现在别的地方:她的眼底有一瞬间的脆弱,像一块完美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很快就被新的冰层覆盖。

“你怎么知道的?”沈清晚问。

“因为三年前那个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冲我来的。”顾时年说,“那个任务是冲你来的。有人想把你引到那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我只是一个饵。”

沈清晚慢慢消化着这句话。

三年前,她以“阎王”的身份接下了一个暗杀任务,目标是一个财阀继承人。她用了两周时间接近目标,建立信任,制定了完美的行动计划。

执行当晚,一切顺利。她潜入了目标的住所,匕首已经抵上了对方的喉咙。

然后对方说话了。

“阎王,你以为是你接近了我,还是我让你接近了?”

那一刻她才知道,从头到尾,她都不是猎人。她是猎物。

目标——也就是顾时年——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然后消失了。而沈清晚的任务以一种她无法解释的方式宣告“失败”——这是她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失败。

现在她知道原因了。

不是她失手了,是有人——她的亲叔叔沈怀远——在背后操纵了一切。

“他为什么这么做?”沈清晚问。

“我还在查。”顾时年说,“但有一个方向是确定的——你的‘暗冕血脉’。”

沈清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顾时年说,“我也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你叔叔沈怀远,是暗网理事会现任七席之一。”

沈清晚的手指终于动了。

她拿起了桌上的筷子,但没有当成武器,而是夹起了最后一个凉了的小笼包,放进了嘴里。

咀嚼,吞咽。

然后她说:“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俩现在坐在同一艘船上。”

“不是同一艘船。”顾时年说。

沈清晚看着她。

顾时年说:“我们俩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而且绳子正在被火烧。”

她站起来,走到302的窗户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三天后,老码头三号仓库。仲裁庭要见你。”顾时年转过身,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你知道如果你一个人去,会是什么下场吗?”

“说说看。”

“仲裁庭已经有三年没有公开活动了。这次突然激活,背后一定是有人推动。你叔叔沈怀远作为七席之一,有权限发起仲裁请求。如果他发起的仲裁是针对你的——”顾时年停顿了一下,“他们不会让你活着离开那个仓库。”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一个人去。”

沈清晚站起来,走到顾时年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撕开又重新拼合的画。

“你在提议什么?”沈清晚问。

“合作。”顾时年说,“暂时性的、有期限的合作。我们各自查各自想知道的事情,共享情报,互相掩护。”

“条件呢?”

“没有条件。这件事对双方都有利。”

沈清晚盯着顾时年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漂亮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冷静、克制、精确,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计算机。

但沈清晚见过这台“计算机”出错。

三年前,在她面前。

“好。”沈清晚说,“合作。”

她伸出手。

顾时年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零点几秒——这是沈清晚第一次看到她犹豫。

然后顾时年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个人的体温都在正常范围内,但沈清晚觉得那只手比她想象的要凉一些。

“合作愉快。”顾时年说。

“愉快。”沈清晚说。

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同时后退一步,同时转身。

沈清晚走回折叠桌前,开始收拾碗筷。顾时年走到门口,拉开门。

“对了,”顾时年停在门口,没有回头,“那个送信的人,你不需要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人。”

沈清晚收拾碗筷的手停住了。

“什么?”

“昨天晚上的那个信使,”顾时年说,“是我安排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要他说的。”

沈清晚慢慢直起身,转过身看着顾时年的背影。

“包括那张卡片?”

“包括那张卡片。包括仲裁庭,包括沈怀远的名字,包括‘三年前的任务被人改写’。”

“所以仲裁庭的事是假的?”

“仲裁庭是真的。三天后老码头的约见也是真的。”顾时年终于回过头,看着沈清晚,“但信使说的那些话,是我筛选过的信息。我想让你知道的,他才会说。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沈清晚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

“顾时年,你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顾时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三天后,我们一起走。你开车。”

然后她出了门,回了301。

沈清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个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把碗放进水池,打开了水龙头。冷水冲刷着瓷碗的表面,发出哗哗的声音。

她对着水流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天机算尽,总有算不到的时候。”

窗外,六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两家阳台之间的矮墙上,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