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达成的第一天,沈清晚做了一件非常不符合她人设的事——她睡到了上午十点。
没有早起的邻居送早餐,没有楼道里的脚步声打扰,甚至六六都没有翻墙过来。整个302室安静得像一间真空舱。
她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床尾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几秒钟,大脑完成了从睡眠到战斗状态的切换。
然后她拿起手机。
顾时年发来一条微信,时间是早上七点整:【早餐在门口。我去上班了。】
沈清晚赤着脚走过去拉开门。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份蔬菜三明治、一杯鲜榨果汁、一个水煮蛋。每一样东西都用保鲜盒装得整整齐齐,边缘没有一丝溢出的痕迹。
她端着保温袋回到屋里,一边吃三明治一边打开了那部隐藏手机。
消息炸了。
暗网的信息流像一条永远奔腾的黑色河流,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她一晚上没上线,收件箱里堆了十三条加密消息,大部分是客户询价和中间商的垃圾推送。
但有一条消息让她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发件人代号:K。
K不是她的联系人。K是顾时年的联系人。
沈清晚放下三明治,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消息标题只有两个字:【共享】。
她点开。
内容是:
【E-197,我是K。天机授权我将以下情报同步给你。关于仲裁庭本次激活的背景——发起方:沈怀远(暗网理事会七席之一)。仲裁事项:对“阎王”身份合规性进行审查。审查依据:暗网理事会成立宪章第七条第三款——“任何传承暗冕血脉者,不得以任何形式介入地下世界事务,违者将由仲裁庭进行资格剥夺程序。”】
【备注:资格剥夺程序的执行标准,在过去二十三年中只适用过一次。被执行人的下场是:永久清除。】
沈清晚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资格剥夺。
永久清除。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翻译成人话就是——她叔叔要借仲裁庭的手杀了她。
而且用的是“合法”的方式。在地下世界的规则体系里,仲裁庭的裁决就是法律,没有任何人能够违抗。如果仲裁庭认定她违反了第七条第三款,全世界的杀手、雇佣兵、赏金猎人都会合法地追捕她,直到她死。
她叔叔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沈清晚没有慌张。她做杀手这么多年,见过比这更糟糕的局面。比如在伊斯坦布尔被十二个人围堵在一座废弃清真寺里,比如在曼谷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要自己缝针。那些时候她都活下来了。
但那些时候,她是一个人。
现在她有一个人可以合作。
当然,这个“合作”到底有多少诚意,她还要再验证一下。
她给K回了一条消息:【收到。转告天机:谢谢早餐,三明治不错。】
对面过了大概十秒钟回复:【她说不客气。另外她说,让你别光吃,查一下老码头三号仓库的建筑图纸。】
沈清晚挑了挑眉。
她打开另一个界面,调出了老码头片区的卫星地图和建筑档案。三号仓库建于十五年前,最初是某个外贸公司的仓储用地,后来公司破产,仓库被一家空壳公司买下,之后几经转手,现在的所有者信息被多层股权结构包裹,查不到最终受益人。
仓库主体结构是钢混,两层,占地面积约八百平米。地下一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有排水管道连通黄浦江支流,理论上可以通过水路撤离。
但她不打算撤离。
她打算去。
然后她打算活着回来。
沈清晚把建筑图纸和周边地形图全部下载到手机里,又调出了过去一周老码头片区的监控录像——不是公共监控,是她自己通过E-197的身份调取的周边商户和交通摄像头的数据。
画面快进、快进、快进。
在第三天的凌晨四点十二分,一辆黑色的SUV出现在三号仓库附近的巷口,停留了大约四分钟,然后离开。车牌被遮挡,但车型和轮距数据被她记录了下来。
她在数据库里比对这款车型在华城的注册信息,得到了一个很长的名单。再结合四分钟的停留时间、仓库的朝向、以及可能的监控死角,她缩小了范围。
三个小时的工作之后,她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仲裁庭这次至少出动了十二个人。八个外勤,两个狙击手,一个现场指挥官,还有一个——身份不明。
那个身份不明的人,才是关键。
沈清晚把所有的分析结果打包加密,发给了K,附言:【转交天机。我的分析。她的呢?】
K回复很快:【她说今晚当面说。】
今晚。
沈清晚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她还有将近十个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午间的阳光很烈,晒得阳台的水泥地面发烫。她侧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阳台——窗帘依然拉着,但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的灯是关着的。顾时年不在。
那只叫六六的猫倒是又蹲在两家之间的矮墙上了,正用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墙面。
沈清晚伸出手,六六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
“你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清晚低头问猫。
猫“喵”了一声。
“我也觉得。”沈清晚说,“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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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
沈清晚正在冲今天的第三杯咖啡,门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两下,也不是三下,而是——一下。
就一下。用指节关节,力度不大,但很笃定。
她走过去开门。
顾时年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黑色平底鞋。头发还是扎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她左手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右手抱着六六。
“进来。”沈清晚侧身让她进门。
顾时年把六六放在地上,猫立刻熟门熟路地跳上了沈清晚的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
“它现在把我这儿当第二个家了。”沈清晚说。
“它喜欢你。”顾时年坐到折叠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沈清晚把咖啡杯推到她面前,“喝吗?”
顾时年看了一眼咖啡杯,摇了摇头。
“你给K发的东西我收到了。”顾时年开门见山,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你的分析方向是对的。但我补充几点。”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沈清晚。
屏幕上是一张三维建模的老码头三号仓库剖面图,标注了每一层的结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条管线走向。这张图比沈清晚调取的那份详细得多——多出了至少五个她没注意到的细节。
“首先,地下一层的排水管道不是通往黄浦江支流。”顾时年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在距离仓库三百米的位置,有一个阀门。阀门关闭的时候,这是一条死路。阀门打开的时候,水会倒灌进来。”
沈清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打算水淹?”
“不一定。但这是一个可选项。”顾时年说,“如果你选择从水路撤离,他们会打开阀门。你会在管道里被淹死。”
“其次呢?”
顾时年切换到下一张图。这是一张人员部署图,标注了十二个人的位置——与沈清晚的推断几乎完全一致。
但多了一个人。
“你说的那个身份不明的人,”顾时年指着图上用红色标注的一个点,“我查到了。”
沈清晚凑近了些。
“他是谁?”
“仲裁庭的现任首席仲裁官。”顾时年说,“代号‘秤’。地下世界只有不到十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也是昨天才确认的。”
“他的真实身份是?”
顾时年抬起眼睛,看着沈清晚。
“沈怀远的亲弟弟。你的父亲。”
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染成了冷色调。
沈清晚的手放在咖啡杯上,纹丝不动。
但咖啡杯里的液面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她的手在抖,而是因为她握杯子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增加,瓷器承受着不该承受的压力。
“继续说。”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的父亲沈怀安,在十五年前就‘死’了。公开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葬礼在沈家老宅举行,你当时八岁,参加了葬礼。”顾时年说,“但事实上,他没有死。他只是从明面上消失了,进入了暗网理事会的仲裁庭。十五年的时间,他从普通仲裁员做到了首席仲裁官。”
沈清晚没有说话。
八岁那年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但她记得葬礼那天下着雨,她穿着黑色的小裙子,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花。母亲哭得昏了过去,叔叔沈怀远站在一旁,表情沉重。
她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爸爸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她才知道,那场葬礼是一场骗局。
“他为什么要假死?”
“这是我要查的。”顾时年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这次仲裁庭的激活,表面上是沈怀远发起的,但实际上需要首席仲裁官的批准。换句话说,你的父亲批准了你叔叔发起的、针对你的仲裁。”
沈清晚终于松开了咖啡杯。
瓷器上没有裂痕,但她的手上有——五个发白的手指印,是用力过度留下的。
“所以他要杀我。”
“从程序上看,是的。”顾时年说,“但我认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是想杀你,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沈怀远作为暗网理事会七席之一,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他不选那些方法,偏偏选了仲裁庭——这个最正式、最公开、最无法反悔的程序。”顾时年顿了顿,“这说明他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逼你现身。”顾时年说,“逼你在仲裁庭面前暴露身份。逼你承认你是阎王,你是暗冕血脉的继承者。”
“然后呢?”
“然后他就有了‘合法’的理由,可以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
沈清晚的眼神变得锐利:“什么东西?”
顾时年关掉了电脑上的图纸,打开了一个加密文档。文档只有一行字:
【暗冕血脉的继承者,其血可作为“钥匙”,开启暗网理事会最高权限的封存系统。】
“他们不需要你这个人,”顾时年说,“他们只需要你的血。”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六六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窗外有夜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听不清内容,只有忽高忽低的情绪。
沈清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她点了一支烟。
顾时年没有跟出来,只是坐在屋里,透过敞开的阳台门看着她。
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沈清晚抽了半支烟,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她转过身,逆着室内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晰:
“如果我不去呢?”
“你不去,仲裁庭会缺席审判。结果是一样的——你被剥夺资格,全球通缉。”顾时年说,“区别只在于,你不去的话,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们到底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所以你的建议是去。”
“我的建议是去,但按我们的节奏,而不是他们的。”
沈清晚走回屋里,在顾时年对面坐下。
“你有计划了?”
顾时年点了点头。
她从电脑上调出一份文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时间轴到人员分工,从撤离路线到应急预案,从信息战到物理战,面面俱到。
沈清晚扫了一眼,在心里快速评估。
计划的可行性大约在百分之七十。不算高,但对于这种级别的行动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数字了。
“这里有问题。”沈清晚指着计划中的一个环节,“你说你负责外围支援,我负责进场。但如果他们认出我了,同时启动抓捕程序,你的支援来得及吗?”
“来得及。”
“为什么这么确定?”
顾时年把计划往下翻了一页。
沈清晚看到那页的内容时,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武器设计图。不是什么常规武器——是一架微型无人机,翼展不到三十厘米,机身采用吸波材料,挂载的武器系统是……四枚微型□□。
“这是我设计的。”顾时年说,“代号‘蜂刺’。如果他们在仓库里对你动手,这架无人机会在三分钟内到达你的位置,清空弹舱,然后自毁。”
沈清晚看着那张设计图,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三个月前。”顾时年说,“在知道你被流放到梧桐里之前。”
“所以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我?”
“我来这里是为了你。”顾时年说,“但做准备这件事,跟你是沈清晚还是别的什么人没有关系。我的原则是:在任何行动开始之前,先把所有能做的准备做完。”
沈清晚忽然笑了。
那是她今天晚上第一次笑。
“顾时年,”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谢谢。”顾时年面无表情地说。
“不是夸奖。”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沈清晚觉得这一眼比之前所有的试探、交锋、对峙都更加真实。没有伪装,没有算计,没有层层叠叠的马甲——就是一个杀手和一个棋手,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确认了彼此站在同一边。
“后天晚上,”沈清晚伸出手,“合作愉快。”
顾时年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没有人犹豫。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