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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民国二十二年,春

少女抱着几本书从书店出来。

暮春的风拂过街角,带着梧桐叶子刚舒展开的涩味。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素净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襟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不算张扬,但一看便知料子和做工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手腕上那只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碧色的,在她纤细白皙的腕骨上转了小半圈。

“小姐,车来了,我们走吧。”丫鬟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撑着一把油纸伞——虽然太阳不大,但小姐的皮肤晒不得,这是太太交代过的。

少女点头,刚要弯腰上车,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不是那种市井吵架的热闹,是一种更沉的、更厚的、像是许多人同时把声音压在一起往上扬的声浪。

她直起身,往街口那边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

街口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子,台子上挂着几条白布横幅,墨迹淋漓,写着“还我河山”“抗日救国”“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旁边还有别的标语,字迹各不相同,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墨迹还没干透就被风吹晕了边。

台下聚了几十个人,多数是学生。

男学生穿着深灰的学生装,女学生大多穿着素色旗袍或蓝布裙子,也有穿长衫的、穿短褂的、穿着灰扑扑工装的,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肩挨着肩,挤成一片。

少女站在轿车门边,忘了上车。

她看见台子上站着一个少年。

隔得远,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个轮廓——挺拔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杆插在地上永不会倒的旗帜。

他站在那张简陋的木台子上,脚下是不平的两块木板,身后是那些被风卷起的白布横幅,身前是几十双望向他的眼睛。

少年开口了。

声音传过来的时候,隔了一段距离,不是那种贴着脸的响亮,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颗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辈生于今日之中国,是命。但中国如何存在于明日,是我辈之责。”

台下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街对面的小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那个方向望着。

“日本人说,中国人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他们错了。我们不是散沙,我们只是还没醒。”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也许很快——全中国的年轻人都会站起来。我们会用自己的血,把这面旗染红;用自己的骨头,把这寸山河撑住。”

他的声音不是那种激昂的、煽动式的嘶吼,而是沉着的、一字一句的,像锤子敲在钉子上,一下是一下。

“到那个时候,日本人会知道,中国不是他们能吞下去的。他们吞下去东北,会噎住;吞下去华北,会撑死;若敢吞下全中国——”

“我四万万同胞,宁可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风吹过街口,把那几条白布横幅吹得猎猎作响。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少女没有鼓掌。她就那么站在轿车旁边静静看着听着,怀里抱着书,手腕上的玉镯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那声音还在继续。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都是中国的。这片土地上的人,每一个,都是中国人。”

“日本人想占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那就跟他们打。打到他怕,打到他滚,打到这片土地上再也看不见一个侵略者的影子。”

少女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她只是站在那里,听一个陌生人在街口的木台子上说话,说着一些在报纸上、在茶馆里、在父亲的书房里都听过的话。

但不一样。

报纸上的铅字是冷的,茶馆里的话是散的,父亲书房里的谈论是关着门的。那些声音从纸面上、从茶碗边、从门缝里传过来,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进不到心里去。

而这个少年的声音——隔了半条街的距离,隔了那么多人的肩膀和背影——却像是贴着耳朵说的,一字一句,都往人心里钻。

“我们这一代人不打,那我们的下一代就要打。”

少年的声音深沉下去,沉到一种几乎像是承诺的深度。

“所以,我们打。打到有一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够站在这片土地上,堂堂正正地、挺直了腰杆地活着!”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呐喊着:

“宁可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情绪激昂,一声高过一声。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太太邀了陆家晚上来家里吃饭,让客人久等就不好了。”丫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催促。

少女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的视线又往台子上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还站在那里,侧着脸在和旁边的人说话,阳光打在他肩头,把深灰色的学生装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是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个。

轿车缓缓启动,从街口拐出去,驶入另一条马路。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去,明暗交替,落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像水波一样晃动。

少女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几本书的边角露出来,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三个字---新青年。

她轻轻翻开膝盖上的书本,手腕上的玉镯转了小半圈,碧色的,在她纤细白皙的腕骨上,安安静静地泛着温润的光。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但那个声音——那个隔了半条街、穿过那么多人的肩膀和背影、一字一句往铿锵有力的声音——她记住了。

很久以后,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间里,她偶尔会在梦里听见那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隔了很厚的墙,又像是隔了很长的时间。

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那个声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