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长李建军推开办公室的门,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日光灯发出一阵启动的嗡嗡声,闪了两下却没立刻亮起来。
他刚要进门,就被沙发上那个黑黢黢的人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哎呦!”
老周坐在沙发上,不知道等了多久。屋里没开灯,窗外天色昏暗,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照出他的轮廓。
日光灯这会才完全亮了起来,照亮了老周凝重而沧桑的脸。
“老周?”李建军站在门口,公文包还拎在手里,“你吓我一跳!”
他语气里带着惊魂未定,“这么黑也不开灯,在我办公室捉鬼呢?”
老周没起身,甚至没动。
他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映出一张沉到底的脸。
“不是捉鬼。”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却严肃的很,“是见鬼了。”
他伸手在茶几的桌面上敲了敲。
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都用透明密封袋装着。
破旧的军装,褐绿色的布料在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颜色。
一对军衔,黄色底板,三颗凸起的三角星由上至下排列,星角尖锐,线条刚硬。
怀表,古铜色的,表面有细微划痕。
旁边是一团染血的纱布,血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在透明袋子里像某种凝固的证物。
子弹头单独装在一个小袋里,变形的黄铜色,上面还沾着发黑的血迹。
军刀横在最边上,黑色的刀柄,刀刃上有细微的缺口,同样装在密封袋里。
“什么见不见鬼的?”李建军把公文包放在自己办公桌上,还没注意到老周的示意。
“还没问你今天上午怎么回事呢,怎么突然组织去献血?”他一边放东西一边说,“林晚风没事吧?”
他放完东西,转过身往沙发这边走,打算在老周对面坐下。
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茶几上那堆东西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什么?”
他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那几样东西。目光在那团染血的纱布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件叠放的军装上,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还有血?谁受伤了?”
老周没着急解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烟,摆了摆手:“戒了。”
老周没勉强,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眉头拧着,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你先别问,”老周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先看看这些东西,我再和你慢慢说。”
李建军又看了老周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卖什么关子呢?”
但他还是在老周对面坐了下来,拿起第一个袋子——那团染血的纱布。
隔着透明塑料,他看了几眼。纱布有好几层,叠在一起,大部分地方已经被血浸透了,干透之后变成了深褐色的硬壳,边缘有些发黑。他皱了下眉,把袋子放下。
又拿起第二个袋子——那颗子弹头。
很小,黄铜色的,轻微变形,表面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李建军把袋子举到灯下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真子弹头?”他问,目光从弹头移到老周脸上,语气严肃了几分,“还带血?哪来的?”
老周没应声。
李建军看了他两秒,没追问,把弹头放下,拿起那怀表。
这年头,怀表并不多见,是个老物件。
最后是那件军装。
军装平叠在密封透明袋子里,破旧且脏污。褐绿色的布料已经磨损得厉害,袖口和衣摆有几处烧焦的痕迹,边缘发黑发脆。右胸位置洇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成了近乎黑色的硬壳,把布料都浸硬了。
李建军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拧着眉头没说话。
他把军装放在茶几上,走到办公桌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又回到茶几前,重新拿起那件军装。
这次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领口开始,沿着衣襟往下,一处一处地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左胸口。
那块布质胸章。
虽然被烟熏得发黑,但上面的字迹依然能辨认。繁体字,白底,黑色字体,印刷体,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國民革命軍
第八十八師
第五二六團
上校團長沈渡
李所长的手指停在那块胸章上,隔着透明塑料,指腹在那些字迹上方悬着,没有真正触到。
他看了很久,然后又伸手拿起那对金属军衔,放在军装领口处,完美契合。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盯着老周。
“你从哪弄来的?”
老周依旧没回答。
他把手里的烟蒂摁进烟灰缸,烟灰缸里已经有三四个烟头了,都是他等的这段时间抽的。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他把那个密封袋放在那件军装上,往李建军面前推了推。
“你再看看这个。”
李建军的目光落在那个密封袋上。
一把手枪。
黑色的,沉甸甸的,躺在透明密封袋里,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冷光。枪身有磨损的痕迹,扳机护圈边缘有磕碰的凹痕。
李建军伸手拿起来,隔着密封袋掂了掂分量。
真枪。
他把枪举到眼前,隔着透明塑料看枪身上的铭文。那些铭文很小,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又戴上了。
铭文是英文的,笔画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轮廓。
他把枪放回茶几上。
“到底出什么事了,老周,”他的声音沉下来,语气严肃,带着一种“你别跟我绕弯子”的直接,“你和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老周终于抽完了最后一口烟。
他把烟蒂摁进烟灰缸,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他看着那一堆烟蒂,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讲了很久。
李建军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听着老周说的每一个字。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不可置信,又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表情。
老周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着细小的青烟,一缕一缕的,在日光灯下若有若无。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老周的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打火机推过去。
李所长拿起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凑近烟头,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抽烟。
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
烟灰缸里的烟蒂多了一个。
又多了一个。
***
第二天一早,林晚风就到了医院。
她在家简单洗漱过,换了身干净的便装,手里拎着从楼下早餐铺买的豆浆和包子。
昨晚擦完地、洗完沙发垫,又写完情况说明,身体和精神极度疲惫,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入睡,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太好,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梦,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推开住院部大门时,走廊里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走廊那头经过。
陈进坐在ICU外面的塑料椅子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得长长的,脑袋歪向一边,正在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
“林晚风?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
“给你带了早饭。”林晚风把豆浆和包子塞到他手里,“陈师兄,辛苦你了,守了一夜。”
“没事儿,”陈进接过早饭,打了个哈欠,“哦对……昨晚没什么特别情况,护士每隔几个小时进去查看一次,说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林晚风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ICU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陈进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边插豆浆的吸管一边说:“陆医生应该快查完房了,你等一会儿。”
话音刚落,ICU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陆晨风走了出来。
他的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胸牌别在左胸口,手里拿着查房记录和几张化验单。
林晚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住,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挎包的带子。
“陆医生,他怎么样?”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但尾音里藏着一丝没压住的紧张。
陆晨风的视线从手里的化验单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昨天那件沾血的警服换掉了,深蓝色的便装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些,但脸色还是偏白,眼下的青黑也没完全消。不过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和昨天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目光定定的。
他把口罩摘下来,挂在耳边,语气比昨天早上在抢救室里更平稳了些。
“人还没醒,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心率降到九十五,血压也在正常范围,血氧饱和度恢复到百分之九十六以上。”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化验单,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抬起头。
“最新一次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白细胞虽然还偏高,但比昨天下降了不少,C反应蛋白的数值也在回落。感染控制住了。可以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今天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林晚风攥着挎包带子的手倏地松开了。
那个从昨天早上就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由衷道,“谢谢你,陆医生。”
陈进闻言也不由得感慨:“这恢复速度,也太快了吧?昨天不是还在抢救?”
陆晨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不太像是出自医生之口的感叹——
“伤者的身体素质确实相当惊人。子弹在体内遗留了两天,在没有麻药和抗生素、非无菌环境下直接取出子弹......”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了林晚风一眼,顿了顿又继续道:“......感染性休克进的手术室,术后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生命体征就全面趋于平稳。我见过不少体质好的患者,但这个速度,不常见。”
他把化验单夹进查房记录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微妙。
“有一种解释,他应该长期经历过极高强度的身体训练,肌肉量和代谢水平都很出色。此外,个人的意志力也占很大一部分原因。”
林晚风点头,然后开口问道:“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陆晨风略微沉吟了一下。
“感染性休克合并严重组织坏死,虽然清创手术做完、抗生素也压上去了,但体内的炎症反应不会立刻消退。病人目前仍处于麻醉后复苏期,叠加机体应激保护机制,预计在未来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苏醒会比较合理。具体时间因人而异,以他的身体底子和意志力,可能还会更快一些。”
他合上病历夹,目光在林晚风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放缓了些:“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林晚风点点头,这一次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谢谢陆医生。”
“分内的事。”陆晨风说。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的。一个重而急,踩在地砖上蹬蹬响,一听就知道是谁。另一个轻一些,节奏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林晚风转过头。
老周走在前面,还是那身藏蓝色的警服,帽子没戴,夹在腋下。昨天那副从采血室一路跑到手术室的狼狈样子已经收拾齐整了,但眉头拧着的纹路和昨天一模一样,像是焊在脸上的。
他身后跟着李所长。
一身警服穿得板板正正的,比老周那一身多了几分正式场合才有的讲究。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林晚风和陈进都下意识站直了些。
“师父。所长,您也来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目光在林晚风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人有没有事。
然后他移开视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到陆晨风面前。
“医生,这是我们派出所补办的公安手续。枪伤备案需要的情况说明和接警记录都在里面,公章已经盖好了。”
陆晨风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页打印件,抬头是“上海市公安局静安分局XX路派出所”,落款处盖着红色的公章。
他快速翻了两页,确认文件齐全,点了点头。
“收到。我会转交医务科归档。”
他把文件袋夹在查房记录下面,朝李所长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又朝林晚风那边看了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几乎不构成一次“看”——然后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四个警察。
林晚风看着老周和李所长,轻声道:“谢谢所长,谢谢师父。”
李建军摆了摆手。
老周没说话,目光落在林晚风脸上,注意到她眼底的青黑淡了一点但还在,脸色也没完全恢复。他的眉头又拧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林晚风低头,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几张信纸——昨夜写了n次才定稿的情况说明。
字迹工整,写的很认真。
她把那份情况说明递过去。
“所长,师父,这是我写的情况说明。”
李建军正要伸手去接。
老周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从林晚风手里把那张纸抽了过去,然后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低头认真看起来。
李建军伸到一半的手停在那儿,看了看背对着他的老周,无语地把手收了回去。
“小林啊。”
他的语气不算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像是在开导一个太紧张的后辈。
“事情经过我已经完整了解过了。这事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你师父老周都和我说了,当时那种情况——手机没信号、门打不开、时间对不上——换了谁也没法按部就班走程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风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虽然程序上有些瑕疵,但你说的没信号和被困在屋里,也属于不可抗力的特殊情况了。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只能按特殊情况来评估,不能生搬硬套一般的办案流程。至于后续的处理,这个时候谈这些为时过早,需要等多方情况进一步明确,才能综合评判。”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先配合把伤者的身份调查清楚。他是谁,从哪来,伤怎么来的,枪怎么来的——这些关键事实没查清之前,对你这边的处理,也没有依据。所以你先安心配合调查,其他的事,等事实清楚了再说。”
林晚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不处理”,是“先放放,等查清了再说”。
但这对她来说,已经比预期好太多了。
她昨晚在家写情况说明的时候,脑子里转过无数种可能。
最坏的那种,是今天一到医院,师父和所长带着正式谈话通知过来,让她交警官证、写检讨、停职接受调查。
但现在,所长说的是“先放放”。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
老周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丫头从昨天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离奇到无法解释的事。现在站在这里,脸色还白着,却说“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
倔得让人心疼。
他把那份情况说明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行了,情况说明我先收着。这事你也不用太担心,按照流程走、配合调查就行。”
林晚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老周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道:“再不济,也还有咱所长扛着。”
李建军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没理李建军,转头看向陈进。
小伙子站在旁边,献完血又熬了一整夜,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消,但得亏人年轻身体底子好,整个人精神还不算差。
他拍拍陈进的肩膀,道:“小陈啊,你守了一夜,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陈进第一次见脾气差的周师父这样“慰问”自己,以前自己在他手里当徒弟的时候,他可是逮着自己可劲“糟践”。
他忍不住笑出声,接着意识到所长还在这,又故作正经道:“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他冲所长和老周打了招呼,“所长,师父,我先回了。”
他又对林晚风眨了眨眼,“有事随时叫我。”
林晚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