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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ICU

手术室的门还关着。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人心里发慌。

林晚风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摆着陈进从医院食堂买回来的饭——一份白粥,一屉小笼包,还有一碗蛋花汤。

粥已经凉了些,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小笼包冒着微弱的热气,有几个的皮已经塌了,粘在一次性餐盒上。

林晚风拿起勺子,喝了两口粥,又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老周在旁边看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吃完。”

林晚风抬头看他,想说“我吃不下了”,但话还没出口,老周就接上了。

“你看你那小身板,”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老父亲式的固执,“人没从手术室里出来,一会儿得先给你准备一张病床。”

林晚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老周那张写满了“别跟我讨价还价”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时间在走廊里走得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门顶上的灯灭了。

林晚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门从里面推开,陆晨风走了出来。他的手术服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口罩摘下来挂在一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里有种做完大手术之后特有的疲惫。

林晚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敢问。

陆晨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口了。

“手术很成功。”

林晚风的呼吸松了半拍。

“但感染很严重,”陆晨风继续说,“子弹在体内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有坏死的迹象。虽然做了清创,但他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

他顿了一下。

“能不能扛过去,看个人意志了。”

林晚风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问出来:“我能去看看他吗?”

陆晨风看着她。

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下青黑一片。但她站在那里,目光定定的,没有要倒下的感觉。

他点了点头。

“别太久。”

林晚风跟在他身后,老周和陈进也跟了上来。

ICU在手术室同层,走廊尽头,推开两扇厚重的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灯光比走廊里柔和一些,是那种偏冷的白色,照得整个空间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安静。

林晚风看见了沈渡。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线——心电监护的导联线贴在胸口,输液的管子从手背延伸到床头的输液架上,氧气面罩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额头。

床头的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每一样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显示着一个悬崖边缘的生命。

但即使是这样——

即使昏迷不醒,即使身上插满了管子,即使那张脸苍白得几乎和白色床单融为一体——林晚风还是能感觉到一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战场上磨练出的军人气度。

他的脸在无影灯下看不太真切,但在ICU这种日光灯和仪器背光的混合光线下,轮廓反而更加分明了。

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明显,那是一种骨相本身带来的硬朗。

即使昏迷着,即使脸色苍白如纸,即使嘴唇干裂起皮,那张脸上也没有任何软弱或涣散的痕迹。

肩膀是展开的,脊背是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随时准备握住什么。

林晚风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死在战场上,是我的归宿。”

她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个人,眼底泛红。

老周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那张床上。

他没说话。

陈进也在看。他退伍好几年了,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盯着沈渡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粗糙,虎口的位置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那种茧,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陆晨风走过来,提醒道:“该走了,让他休息。”

林晚风又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人,然后转过身,跟着陆晨风往外走。

回到走廊里,日光灯的白光重新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刺得人眼睛发涩。

林晚风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警服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周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上的颜色也没回来,眼下的青黑反而更深了。

“行了,”老周开口,语气不重,但很确定,“你先回去休息。”

林晚风抬起头:“师父,我没事,我不累。”

“你累不累你自己心里没数?”老周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跟我犟”的无奈,“你在医院熬着也没什么用,他一时半会也醒不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陈进一眼。

“让小陈在这儿替你盯着。人醒了,让他给你打电话。”

陈进在旁边点了点头:“放心吧林晚风,我看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晚风张了张嘴,想说“我就在这儿等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沈渡在ICU里,隔着那扇玻璃窗,她进不去,也帮不上忙。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她点了点头。

“那……辛苦陈师兄,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

陈进点头。

林晚风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老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师父,”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沈渡这情况……会被怎么处理?”

老周看着她,没接话。

“他身上有枪,”林晚风的声音更低了,“按照程序,应该……”

“你还有心思担心他被怎么处理?”老周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搞错了重点”的意味。

他看着林晚风,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没说你呢。”

林晚风垂下眼睛。

“你是不是应该先考虑考虑,你会被怎么处理?”老周的语气重了些,但声音始终压着,怕走廊里有人听见,“把人从路上捡回家,不报警,不上报,不通知所里——你还给人取了子弹。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还能不能继续穿这身警服!”

林晚风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收着。日光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把那件沾着干涸血迹的警服照得格外刺眼。

“行了。”老周看着她的模样,语气缓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不忍心再骂了”的无奈。

他伸手拍了拍林晚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这事交给你师父我了。我亲自跟所长汇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休息完了好好想想,怎么写情况说明。”

他想了想,补充道:“尤其是手机没信号,还有被困在家里无法报警这类的细节,一定得写明白。”

林晚风点了点头。

老周说完,自己却犯了愁。

这事写出来,谁信呢?

什么没信号,什么下雨声爆炸声,什么门打不开——放在情况说明里,怎么看都像是编出来的。可事已至此,只能如实汇报。至于怎么处理,就看所长拿主意了。

但他肯定得帮自己的徒弟说话。林晚风这丫头什么品行他清楚,不是那种会胡来的人。她胆子是大,但不是没脑子。昨晚那种情况,换了别人,未必能比她处理得更好。

老周正想着,林晚风忽然开口。

“师父,物证。”

老周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干脆道:“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转头看向陈进:“你在这儿盯着,人醒了或者有什么情况,马上给我打电话。”

陈进点头:“放心吧。”

老周把那件叠好的军装夹在腋下,跟着林晚风往电梯口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周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拿着那件军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晚风站在他旁边,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

老周开的警车停在医院后面的停车场里,是一辆老款帕萨特,车身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划痕。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林晚风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

林晚风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开车不到三十分钟。

老周跟着她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左右看了看,眉头拧着没松开。

他在那盏坏掉的路灯下面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的墙——灰砖,爬着半枯的爬山虎,没什么特别的。

他什么都没说。

老周跟着林晚风回到家。

门推开的一瞬间,林晚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沙发上那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在白色的沙发垫上格外明显。

地上是昨晚留下的狼藉——染血的纱布一团一团地散落在茶几旁边,有些已经干硬了,边缘翘起来。

碘伏的棕色痕迹滴在白色地砖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样子。

还有用过的棉签,散落在地上,白色的棉头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痂。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碘伏刺鼻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昨晚那场雨夜的潮湿味道。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良久没说话。

他看见了沙发上的血——那么多血,干透了之后变成深褐色的,从沙发垫一直洇到靠背上。他看见了地上的纱布和绷带,散落一地,有些还带着干涸的血痂。他看见了茶几上碘伏留下的棕色痕迹,还有那把镊子——昨晚林晚风用来取子弹的,还放在茶几边沿,尖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面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晚风。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带着一种又生气又后怕的复杂情绪。

这是老周第一次来林晚风住的地方。

两室一厅,不大,物品摆放整齐,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此刻满地狼藉,像个小型的案发现场。

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一个人住,大半夜的敢把路上捡的陌生男人带回家——老周想想都后怕。

万一那个人不是昏迷,是装的怎么办?万一那个人醒了以后不是拿刀抵脖子,而是直接动手怎么办?万一她没打过人家怎么办?

老周想到这儿,后脊背一阵发凉。

“对不起,师父。”林晚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做错事的小孩被家长逮到之后的那种心虚,“下次不会了。”

老周瞪了她一眼。

“你还想有下次?”

林晚风没敢接话。她快步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来,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

那把枪在抽屉最里面,透明密封袋装着,枪身的光泽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冷光。旁边是那把军刀,刀柄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两枚上校领章并排放着,黄色底板,三颗三角星,金属质地沉甸甸的。那块怀表压在领章下面,铜壳的,边缘磨得发亮。

还有那颗子弹头。

变形的,黄铜色的,被血染成了暗红。

林晚风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老周隔着密封袋,把每一样东西都看了很久。

那把枪——他隔着透明的塑料看着它,枪身的磨损痕迹、扳机护圈边缘的磕碰凹痕,每一样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伸手去摸,没有打开袋子。不能破坏上面的痕迹,万一需要提取指纹,这是最直接的物证。

那把军刀也是。

还有那静止的怀表。

他看了很久,然后又把地上染血的纱布也一一取证,放进密封袋封好,装进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

“行了,”他站起来,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这些东西我先带回去。”

林晚风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他把物证一样一样地收好。

老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情况说明先不着急写,休息完脑子清楚了再写。”他嘱咐道,“写好了,先拿给我看。别自己往上交。”

林晚风点头。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车门关上的闷响,然后是发动机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林晚风站在门口,看着老周的车从窗户外面开过去,消失在巷口。

她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片干涸的血渍,看着地上那一地狼藉,忽然觉得整个屋子安静得不太真实。

地板上干涸的血迹,擦了很久。

擦完以后,她把医药箱放回原处,把那块染血的沙发垫拆下来,泡进盆里。水变成红色的时候,她盯着那盆水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沙发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很淡,但她闻得到。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沙发旁边那块地方——昨晚他就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仰头看着墙上的中国地图。

他说:“我们那会儿打仗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死。是怕打完仗,发现白打了。”

林晚风闭上眼睛。

小区外面,老周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良久没动。

警车停在路边,老周点了一根烟,摇下车窗,让午后的风吹进来。

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拧着眉头,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把烟掐灭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所长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接。

李所长应该还在分局开会。

老周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派出所的方向开。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头上的头发往后翻。

他想起林晚风说的那些话。

昨晚下雨了。手机没信号。门打不开。

他想起那件军装上的胸章,想起那把枪,想起那个躺在ICU里的人。

老周踩了一脚油门。

先回所里等着。等所长开完会回来,这事得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