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那扇厚重的灰色门板将一切声响隔绝在了另一边。
林晚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发凉。
手术灯的红字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安静地停在上面,一动不动。
老周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袋。
袋子里是沈渡身上脱下来的那套军装。
褐绿色的,脏得看不出本色,衣摆和袖口有烧焦的痕迹,右胸位置洇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成了近乎黑色的硬壳。
陈进坐在林晚风另一侧,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个证物袋上。
林晚风把昨晚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
她说了很久。
老周一直没说话。他把证物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袋口,目光落在那套军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进也一直没说话。他听着听着,身体从前倾变成了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越拧越紧。
林晚风讲到最后,声音有点哑了。她停下来,咽了一下,才继续说:“早上雨停了,门能打开了。我叫了120,然后就到了这里。”
她说完,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老周没应声。
他把证物袋翻了个面,从军装的正面看到背面,又从背面看回正面。
他的手指在袋子上移动,隔着透明塑料,一点一点地看那些细节——烧焦的痕迹、干涸的血渍、磨破的袖口、拆了军衔的领口。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军装上衣左胸口的位置。
那块布质胸章。
虽然被烟熏得发黑,血污浸透了一半,但上面的字迹依然能辨认。
繁体字。白底,印刷着黑色字体。
國民革命軍
第八十八師
五二六團
沈渡
老周的手指停在那里,良久未动。
陈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在搜索栏里打出了“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
词条跳出来。淞沪会战,四行仓库,八百壮士——他快速扫了一遍,又在搜索栏里加上了“沈渡”两个字。
陈进把手机递到老周面前,老周依旧是拧着眉头,一言不发。
陈进又把手机递到林晚风面前,林晚风看了一眼屏幕。
“我搜过了,”她说,“一样。”
陈进收回手机,又翻了翻其他页面,结果大差不差。
“只有番号、人名”他说,“没有照片。”
林晚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录音。
她昨晚审问沈渡时录的。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杂音。
先是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公事公办。
“姓名。”
短暂的沉默。
“……沈渡。”
“性别。”
一声极轻的嗤笑。“这还用问?”
“回答问题。”
“男。”
“出生年月。”
沉默了两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低沉,沙哑,带着轻微的呼吸声,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民国元年,六月廿五。”
“职业。”
“军人。”
“工作单位。”
这次沉默得更久。林晚风能听见录音里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雨声的闷响。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轻,但更清晰。
“国民革命军第88师,526团,上校团长。”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是林晚风的声音:“今年是哪一年?”
“民国二十六年。10月26日。”
录音播放完毕。
林晚风抬头看向老周和陈进。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老周没说话。陈进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老周把证物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盯着面前的白色地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了很久。
“林晚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他当时的状态来看,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晚风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不是在想要怎么回答,而是在想怎么把她在警校学到的那些东西,用最准确的方式说出来。
“从他当时的身体反应来看,”她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做一份心理评估报告,“说谎的可能性很小。”
老周侧过头看她。
“我是学犯罪心理学的。”林晚风顿了顿补充道:“人在说谎的时候,会有一些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比如视线回避——说谎的人通常不敢直视问询者的眼睛,或者相反,会刻意加强眼神接触来弥补心虚。还有微表情,比如回答敏感问题之前先舔嘴唇、咬嘴唇,或者瞳孔变化、呼吸节奏改变。”
她顿了一下,声音微沉。
“但沈渡没有这些反应。他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眼神都是直接的,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盯视。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稳,除了伤口疼痛导致的几次深呼吸之外,没有任何异常。而且——”
她想了想,继续道:“他的叙事一致性很高。从‘民国二十六年’到‘大场失守’到‘一千二百人都殉国了’,他的时间线、事件细节、情绪反应都是连贯的。如果是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很难做到在重伤、高烧、意识模糊的状态下,还能保持这么高的叙事一致性。”
“他当时的生命体征很差——枪伤感染、失血、体温很高。在这种状态下,人的认知资源会被大量消耗,没有多余的能力去编造一个复杂的谎言。而且他的回答几乎没有反应时间——除了对我提出的某些问题的戒备反应之外——每一个问题都是直接给出答案,没有修饰,没有补充,没有试图让‘他的故事’听起来更合理。”
她看着老周的眼睛。
老周没接话。
林晚风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而且,就算他在身份上说谎,他身上的那些东西怎么解释?”
她打开手机相册,把昨晚拍的那些照片翻出来——那把枪、那把军刀、那两枚领章——然后把手机递到陈进面前。
陈进接过去。
他先看了那把枪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仔细看枪身的细节——套筒的纹路、握把的弧度、准星的形状、枪身上的磨损痕迹和轻微的锈蚀。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又把照片放大了些,看枪身侧面的铭文。
“不是现代的手枪。”他说,语气很确定。
林晚风看着他。
陈进退伍之前当过五年兵,在部队里摸过不少枪。退伍以后来了所里,虽然平时出警用不上什么火力,但他对枪械的了解比所里任何人都深。
“这是什么型号?”林晚风问。
陈进又看了看照片,眉头微拧。
“看轮廓像是勃朗宁,”他说,“具体型号不好说,得看实物。但这个制式和磨损程度,不像是现代仿品。”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现代仿品的做旧痕迹是有规律的——用化学药剂腐蚀、用砂纸打磨、用火烧——但这些痕迹是均匀的、刻意的。照片上看不太清楚,但这把枪的磨损分布不均匀,握把的磨损集中在几个点,像是长年累月握出来的,不是故意做出来的。”
他把手机递还给林晚风。
老周依旧沉默着。
他重新拿起那个证物袋,低头看着袋子里那套军装。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布质胸章上,又移到领口那两个被扯掉领章后留下的印子上,再移到袖口那几处烧焦的破洞上。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在触摸那些痕迹,隔着透明塑料,隔着八十多年。
见师父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林晚风语气急了几分。
“还有昨晚的事。”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速也快了,“昨晚下了雨,师父,我真的记得下了雨。很大,从巷子里开始下的,一直下到今天早上。但是所有人——陆医生、王奶奶、您——都说昨天没下雨。”
老周抬起头看她。
“还有炮声。我听见了,他听见了,我们一起听见的。爆炸声大到整栋楼都在震,但窗户没碎,东西没倒,水杯里的水纹丝不动。然后是时间静止——墙上的钟停了,我的手表也停了。门打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封死了。他说——”
林晚风停了一下。
“他说可能是因为他不属于这个时空。如果他死了,我就能回去。”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师父,”林晚风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目光很定,“如果他不是1937年来的,这离奇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
老周没回答。
“物证,”林晚风站起来,声音急而快,“物证就锁在我家抽屉里。枪、刀、领章、怀表,全都在。师父,我现在回家取——”
她站起来太急了。
眼前突然一黑,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拉上了一块黑布。耳朵里嗡的一声响,走廊里的声音——日光灯的嗡嗡声、远处护士站的说话声、手术室里传来的仪器声——全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听不真切。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林晚风?你怎么了?”
陈进的声音从很远的某个地方传过来。
林晚风眨了眨眼,那片黑色慢慢退去,走廊里的灯光重新变得刺眼。她看见陈进的脸,离得很近,眉头拧着,眼神里全是紧张。
林晚风站稳了,把胳膊从陈进手里抽出来,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虚,“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没吃东西。”
老周本来坐在椅子上,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来了。
“没吃东西?”他的嗓门陡然拔高,走廊里路过的一个小护士被吓得缩了一下肩膀,“你早上没吃东西,你还敢献血?!”
林晚风张了张嘴,想解释——她早上哪有时间吃东西?从家里出来到上救护车,再到医院、抢救室、采血室,中间连口水都没喝。但她看着老周那张黑着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师父,我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老周打断她,嗓门一点没降,“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还叫没事?刚才那一下要不是陈进扶着,你就直接拍地上了!”
林晚风不说话了。
老周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火。
他转头看向陈进,语气从吼变成了命令:“去,买点吃的去。快。”
陈进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林晚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到陈进面前,“我家钥匙。物证在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你先别管物证,东西在你家抽屉里锁着跑不了。”老周把她的手按回去,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不容商量了,“这事回所里再说。你现在坐这儿,哪儿都不许去。”
林晚风还想说什么。
“坐下。”老周指着椅子,就两个字。
林晚风看了看老周的脸,又看了看那把被塞回口袋里的钥匙,最终什么都没说,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老周转过头,发现陈进还站在那儿没动。
“等什么呢?”老周的嗓门又上来了,“快去买点吃的!面包、牛奶、饼干,什么都行,越快越好!”
“哦哦,好。”陈进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走廊那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风,“你好好坐着啊,别乱动。”
林晚风点了点头。
陈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手术室的门还是关着的。“手术中”那三个红字安静地亮着,一动不动。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低沉的嗡嗡声。
老周重新坐回林晚风旁边的椅子上,把证物袋放到另一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手术室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拧眉思索道:“你说的那个雨……其他人都不记得,只有你记得?”
“嗯。”林晚风点头,“只有我记得。”
老周沉默了几秒。
“那门打不开的时候,”他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猜的是对的?万一他死了,你才能回来?”
林晚风没说话。
“你拉他回来的时候,”老周终于转过头看她,“在想什么?”
林晚风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小臂上那个拔针后留下的小小针眼,周围有一小片青紫色的淤血,是刚才没按好渗出来的。
她想起昨夜,她注视着他缓缓离开的背影时,自己心中那莫名涌起的恐慌。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两人是初次相遇,但她却觉得似曾相识,好似那背影她很久之间就凝望过,带着一种深深的遗憾。
“我没想那么多,”她说,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不能让他用命换。”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手术室的门。
“行,”他说,“知道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手术中的红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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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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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低血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