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进第一个到，刚处理完一个纠纷，正巧在医院附近。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穿着执勤服，额角带着因为赶路渗出的薄汗。
他推开采血室的门，一眼看见老周面色不善的站在那，“师父，您也在呢？”
然后又看到林晚风坐在椅子上，袖子撸起，按着小臂上止血的棉签。
“林晚风？你也来献血？”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巧了。”
他看着林晚风有些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她胳膊上刚拔掉针头留下的棉签：“女孩子身子弱，献血这种事儿，让男同志来就行了。你凑什么热闹？”
林晚风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她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不是我来献血，是我先献的，然后你才被叫来献血的”？
说“那个人是我捡的，他需要血”？
陈进没注意到她的犹豫。他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林晚风的警服上——那些干涸的暗色痕迹。
袖口上有，衣襟上有，领口边上也有——一片一片的，不大，但很显眼。像是血。
“林晚风，”他的声音低了几个度，目光定在那片血迹上，“发生什么了？你身上怎么有血？谁需要用血？”
老周从旁边接过话去。
“是她捡的那个人需要输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言简意赅，没有半个字的废话，“别问了，先抽血。”
陈进转过头看老周，又转回来看林晚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一次。
他看见老周那张黑着的脸上写着“别多问”三个字，也看见林晚风眼底那层还没退干净的水光。
他没再问了。
“哦。”他应了一声，走到采血椅前坐下，撸起袖子，把手臂伸到护士面前，“抽吧。”
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周，欲言又止。
老周嗓门大归大，但程序上没什么问题——这些人不是被“命令”来的，他们穿着警服、坐着警车、拿着警官证，是自愿来献血的。
手续后面可以补，先抽血救人，这在急诊科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没多说什么，开始绑止血带。
陈进的血管好找，粗得很，一针见血。
护士先抽了两小针管交给另一个护士拿去做血液检测，接着开始正式采血。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采血袋，速度比林晚风那会儿快多了，袋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
陈进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还有空转头跟林晚风说话。
“林晚风，你脸色真不太好，”他看了一眼她苍白的面孔，语气带着师兄对师妹的那种自然关心，“要不要去挂个号看看？”
“我真没事，”林晚风说，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谢谢陈师兄。”
第二个到的是孙磊。
三十五岁，戴眼镜，白白净净的，穿着警服——应该是直接从所里过来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陈进胳膊上挂着血袋，林晚风坐在旁边脸色发白。
尤其是看到老周比锅底灰还黑的脸、讳莫如深的站在一旁，孙磊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什么情况？这么严肃？”他推了推眼镜，“不是说献血吗？怎么搞得跟案发现场似的？”
“别废话，”老周指了指另一张采血椅，“坐那儿，抽。”
孙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老周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他乖乖坐下，把袖子挽上去，露出白净的手臂。护士走过来绑止血带的时候，他小声问了一句：“疼吗？”
陈进在旁边嗤了一声。
孙磊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但忍住了，没吭声。
血袋慢慢鼓起来。
老周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手机——赵建国还没消息。
老周和赵建国也是老熟人了，两人警龄差不多，赵建国平时做事不急不慢的，不管做什么都带着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
那副温吞平稳的模样，和老周火急火燎的性子形成鲜明对比，两人经常一言不合就开怼。
老周正准备打电话催，走廊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的急促多了，还带着喘。
赵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快五十岁的人了，满头大汗，警服领口敞着，袖子上还沾着点灰——估计是从外勤现场直接赶过来的。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来了来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没……没晚吧？”
老周看着他这副模样，调侃道：“你不是说一小时吗？这才四十分钟。”
“超速过来的，”赵建国摆摆手，声音还喘着，“别提了，刚才那个纠纷调解到一半，我跟当事人说‘您先消消气，我去献个血就回来’，那老太太愣了半天，说‘警察同志您去吧，我不吵了’——”
陈进和孙磊同时笑了出来。
林晚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红。
赵建国喘匀了气，撸起袖子坐到采血椅上，朝护士一伸手：“来吧。”
护士看了看登记表，又看了看眼前这三位——陈进的血已经抽完了，正在按着胳膊上的棉球；孙磊的血袋也快满了；赵建国刚坐下。
“够了，”护士说，“目前这些血量应该够手术用了。”
“够用了？”赵建国一愣，袖子都撸上去了，针还没扎，脸上写满了“我白跑一趟”的表情。
老周看了他一眼。
“来都来了，”老周说，语气理所当然，“别白跑一趟。党员无偿献血，光荣。”
赵建国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周：“嘿，血不抽你的你不知道疼。老周你咋不献？”
“献！”老周一拍大腿，把夹在腋下的警帽往旁边椅子上一扔，撸起袖子就朝护士走过去，“我陪着你！我也是党员。”
护士被他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心神后拿起登记表，客气地问了一句：“周警官，您是什么血型？”
“B型。”老周答得干脆。
护士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患者需要的是O型血。”
老周大手一挥，脸上的表情写着“这都不是事儿”：“不需要就屯着。血站不是老缺血吗？我献了，他们拿去给别的病人用，O型血就能调出来给这边了。道理不是一样的吗？”
护士张了张嘴。
她想说“血型调配不是这个逻辑”——血库里的血不是以物易物，不是献进去一瓶B型就能换出来一瓶O型。但她看着老周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那位低头写病历的值班医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值班医生感觉到那道求助的目光，抬起头来。他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护士，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别跟他争了，他想献就献吧。
“行，”护士把止血带绑在老周胳膊上，拍了拍血管的位置，“那就献吧。”
老周往椅子上一坐，把胳膊伸出去，脸别向一边，不看针头。
陈进在旁边憋着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针扎进去的时候，老周的眉头拧了一下，但一声没吭。
血顺着导管流进采血袋，暗红色的，和别人的没什么两样。
陈进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老周瞪了他一眼，眼神凶得很，但坐在采血椅上动弹不得，那凶相就打了折扣，“再笑你多献二百。”
陈进赶紧把嘴闭上，但肩膀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