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警官。”
林晚风睁开眼睛。
护士站在面前,手里拿着化验单。
“结果出来了,匹配。”
林晚风站起来。
眼前忽然一黑,像有人在她面前拉上了一层黑纱。耳朵里嗡的一声响,日光灯的声音、走廊里的说话声、远处监护仪的滴声,全都像是隔了一层棉花。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手本能地撑住了椅子扶手,稳住了身体。
眩晕持续了几秒,慢慢退去。
她睁开眼。
早上没吃早饭,又一直来回跑,有点低血糖了。
护士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林警官,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林晚风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抽血吧。”
她重新坐下,把袖子挽得更高了些,手臂伸出来。手肘内侧刚才采血的那个针眼旁边,皮肤有些发青。
护士没再多说。绑好止血带,拍了拍血管的位置,碘伏棉签擦过皮肤,凉飕飕的。
针尖刺进去。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采血袋,在透明的袋子里慢慢汇成一汪深色的温热。
林晚风看着那袋血,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满起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她煮了两大碗面,沈渡的那一碗有三个鸡蛋,她的小半碗有一个。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一个给她,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一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手枪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的人,在得知自己可能已经死了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碗里的鸡蛋让给别人。
林晚风盯着那袋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哭。
血袋慢慢被深红色的液体填满。
“林晚风!”
熟悉的声音,大嗓门,带点老烟嗓的沙哑,从走廊那头劈过来,像一把钝刀切开嘈杂的医院背景音。
林晚风抬头。
门口站着她师父——老周。
五十多岁,一身藏蓝色警服,帽子夹在腋下,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像是刚从几里地外一路跑来的。
他的目光在走廊搜索着,那张被岁月磨出纹路的脸上,满是焦急。
但那个身影落在林晚风眼里,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扎进了这片混乱里。
她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下来。
“师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从昨晚到现在——那场雨,那些炮声,那个打不开的门,那颗从伤口里取出来的子弹,救护车上沈渡攥着她的手,抢救室里无影灯的白光,还有那些她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的一切——所有的慌张、所有的委屈、所有她咬着牙没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听到回应,老周立马锁定了林晚风的位置,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见到人安然无恙后,先松了口气,但眉头拧得更紧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又急又响,“你给我手机上发的那些图片,那个人,还有那把——”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场合所限,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这看到你消息,第一时间就往医院赶,”他边说边抹了把额头的汗,“怎么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打听了一路,才问到你来采血室了——”
林晚风这才摸出手机,3个师父的未接来电。
刚才为了躲妈妈的电话,她把手机静音了,“对不起,师父——”
老周走近了,定睛一看林晚风胳膊上那根管子,又看看旁边那袋已经小半袋的深红色液体,嗓门陡然拔高:“嘿!咋回事这是?怎么还抽上血了?”
老周气喘吁吁,嗓门大,一看见林晚风话就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一句接一句,林晚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她看着师父那张写满焦急的脸,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师父,您终于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我今天早上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没喝多,也没跟您开玩笑……”
“先不聊图片上那个。”老周大手一挥,指着那袋血,“你先跟我说,你这咋抽上血了?”
林晚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医院血库里没有O型血了,”她尽量说得简练,“我昨天……遇到的那个......那个人,需要手术,需要输血。”
医院走廊里人不少,此时全被老周那大嗓门吸引过来,正好奇的瞅着他们这俩警察。
场合所限,林晚风不能把沈渡的身份明说出来,只能模糊细节,点到为止。
“师父,昨天情况特殊。我的手机一直没信号,外面还下了雨——我知道您会说昨天没下雨,但昨天我确实记得下雨了,还停电了。我不能把人丢那里不管,所以我只能先带回家安置,然后我就发现了他身上的伤,还在他身上搜到了......,我知道按照规定应该第一时间上报,但是手机一直没信号,我被困在房间里出不来,没办法报警,也没办法求救。”
她抬头看着老周,眼睛里有水光,但忍着没落下来。
“师父,我知道我可能违规了。但是当时的情况……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老周没说话。
他看着林晚风。
这小姑娘委屈巴巴地坐在采血椅上,警服上有血,脸上没血色,眼眶红红的,嘴唇有点发干。
声音在抖,但眼神还是硬的。
他带了林晚风半年了。半年前这姑娘分到所里的时候,是那一批实习生里学历最高的——犯罪心理学研究生。
这种学历,一般都是来基层“镀金”的,实习结束就调上面去了,没人真指望她们留下来吃苦。
所里的惯例是老警察带新警察,分徒弟那天,别人都抢着要男警。
最后剩林晚风没人带,所长就塞给了他。
老周当时不情不愿。
他带徒弟讲究个皮实耐造,这种高学历的小姑娘,八成待不了几天就得哭着调走。
可他和李所长几十年的交情,所长开了口,他抹不开面子,才勉强答应。
结果林晚风没哭过。
处理家暴,被打的女的冲她吼“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她没哭。
一连好几周一天没休息,值了十二个小时的班,她没哭。
维持社会治安,蹲在路边吃冷掉的盒饭,她没哭。
现在她快哭了。
老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丫头值班不叫苦,出警不往后躲,调解纠纷嘴皮子利索,遇上难缠的当事人也不怵。
所里人都说这丫头行,就是心太软。
但老周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胡来的人。
“好了好了,”他摆摆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带着一种“这事我扛了”的架势,“情况我知道了。这事回所里再说。”
林晚风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一下亮起来。
“师父,您相信我说的?”
老周没直接回答。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但他人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刚才从急诊科一路打听着过来的时候,匆忙间往抢救室里瞥了一眼。
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胸口裹着纱布,旁边监护仪上的数字不太好看。他问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那人说“伤者在抢救,林警官在采血室”。
就这么一句话,他就跑过来了。
“我就是从急诊科打听着过来的,”老周说,“匆忙看了一眼你说的那……,问了个戴眼镜的医生,才知道你来这里了。”
他没说“看见了什么”,但林晚风听懂了。师父看见沈渡了。
老周没再往下说,目光落在林晚风脸上。
那张脸白得不像话,嘴唇的颜色都快没了。他转头看向护士,嗓门又大了起来。
“好了没?还要抽多少?”
老周长了一张不太和善的脸,浓眉大眼,下颌方正,年轻时候大概也是条硬汉。现在上了年纪,皱纹多了,但那股子凶劲还在。加上一身警服,嗓门又大,往那一站,活脱脱一个来查案的。
小护士被吓得手里的针管差点没拿住。
“还……还没好,”小姑娘的声音都在抖,怯怯地看了一眼血袋上的刻度,“这才200cc,还差200。”
她求助似的看向林晚风。
林晚风点头,“我没事,继续。”
老周看了一眼那袋血——200cc,已经小半袋了。他又看了一眼林晚风的脸——白,白得跟墙皮似的。
“继续什么继续!”他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别逞能了,你看你小脸白的跟纸一样。再抽你就躺那儿了。”
他转向护士,语气不容商量:“别抽了,再抽人没了,就献这么多!一滴都不抽了。”
护士被他吼得手一哆嗦,连忙关掉止血夹,把针头从林晚风胳膊上拔出来。
棉球按在针眼上,胶带贴好,动作快得像是怕老周下一秒要掀桌子。
林晚风看着那袋血——只有200cc,堪堪铺了个底。她抬头问护士:“这够吗?万一手术出血严重……”
护士支支吾吾地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血记录单:“陆医生让准备400cc,这只有200……”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在林晚风和老周之间来回游移,为难得很。
林晚风急了,转头对老周说:“师父,我真的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可以再献200cc。救人要紧。”
老周看着她。那张小脸苍白,眼底下有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小身板弱的风一吹就倒似的。
她说“我没事”。
老周深吸一口气。
“你给我坐下!”
老周这一嗓子,把采血室外面路过的一个小护士都吓得往旁边躲了躲。
林晚风被这一声吼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周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的动作带着一股子气,手指在屏幕上戳得砰砰响。
电话拨出去了。
“喂,老李!”
电话那头接了,大嗓门让他先把手机听筒拿远了几分,然后才应道:“我还没聋。”
老周的声音急又快,对那头命令道:“李所长,请你立刻安排,让手里没有紧急情况的同志来医院一趟。”
语气不容置疑,毫不客气。
所长李建军一头雾水,“医院?去医院干嘛?”
“献血!”
“什么情况?我正着急去分局开会呢,没空组织什么集体义务献血。”
“人命关天,市中心医院,”老周说,语气重了几分,“听我的,快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李所长的语气严肃了几分:“到底怎么回事?所里哪位同志受伤了?”
“是林晚风那丫头——”
“什么?!”李所长的声音陡然拔高,“林晚风?伤势重不重?”
“哎,不是林晚风,”老周赶紧纠正,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憋了两秒才说,“是林晚风捡了个人……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回所里再细说。林晚风这丫头在医院给人献血呢,她一个小丫头能献多少。你先给我调几个人过来。”
“捡了个人?什么人?和义务献血有什么关系?”
“哎你先别问了!”老周大手一挥,也不管对面能不能看到,“你先给我调人,要O型血的,年轻力壮的,党员优先!”
“......要几个人?”李所长问。
老周看了一眼林晚风——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看着像是随时倒下的样子。
他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哎别管几个,”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越多越好,快!”
“行,我知道了。马上办。”
电话挂断。
老周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看向林晚风。
林晚风坐在采血椅上,胳膊上还粘着刚拔掉针头的胶布,一小块棉球压在针眼上。
她的脸色确实不好看——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失血后的、透着点灰的苍白。
“师父......”她眼眶红红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谢谢。”
老周被她这副表情弄得有点不自在,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谢什么谢,”他嘟囔着,“你给我惹了多大麻烦,等秋后再跟你算账。”
林晚风没忍住,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眶还是红的。
老周电话刚挂断没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单位工作群。所长老李发的。
【静安分局XX路派出所工作群】
李建军:@所有人紧急通知:市中心医院有一名患者急需O型血手术,血库告罄。现所里组织义务献血。请符合以下条件的同志立即回复:1. O型血;2.身体健康,无献血禁忌;3.手头无紧急任务;4.年轻力壮,党员优先。
老周把手机递到林晚风面前,指了指屏幕:“你看,老李这效率。”
林晚风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所长平时话不多,开会的时候总是板着脸,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群里就开始有人回复了。
陈进:收到。28岁,O型,党员。马上到。
孙磊:收到。35岁,O型。二十分钟到。
赵建国: 48岁,O型,党员。正在出外勤,处理完手头这点事就过去,预计一小时左右。
又等了十几秒,没有更多回复了。
老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嘟囔了一句:“就这三个?”
他把手机递到林晚风面前给她看。
林晚风看了一眼——陈进、孙磊、赵建国,都是所里的同事。
派出所本就人不多,除去其他血型的、手里有紧急任务的,能找到能立刻来献血的已经很好了。
陈进是前年分来的,也是老周带出来的徒弟,退伍兵,身体素质好,跑五公里不带喘的。
孙磊是辅警,平时出外勤多,身体底子也不差。
赵建国是老同志了,在所里干了二十多年,平时总和老周顶嘴开玩笑。
“够了够了,”林晚风赶紧说,“师父,200cc就够了,只是应急,血液中心的血很快就能调过来了,别让大家都折腾——”
“折腾什么折腾,”老周把手机收回去,“人多好办事。万一手术要得多呢?”
他没说的是——他看着林晚风那张白纸似的脸,心里头不踏实。
抽了200cc血,脸色差成这样。万一沈渡手术中还需要更多血,他不想再让林晚风抽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