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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手术签字

监护仪的声音在抢救室里单调地响着。绿色的波形线一跳一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陆晨风从护士手里接过沈渡的血液化验单,目光一行行往下扫。

白细胞计数超过正常值三倍,C反应蛋白的数值更是高得离谱——那几个数字跳进眼睛里的时候,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感染已经很重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一百二十八。血压在往下掉,收缩压已经从入院时的八十五降到了七十七,舒张压只剩下五十出头。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八,还在往下走。

“立即准备手术。”陆晨风的声音不大,但抢救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转向身边的护士,“准备O型血,四个单位,通知手术室,深度清创。”

护士应声去了。

陆晨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林晚风面前。

“手术风险同意书。”他说,“按理说应该家属签字,但这情况——”

林晚风伸手接过去,二话不说就要落笔。

陆晨风的手抬了一下,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阻拦。

“以他目前的生命体征和感染程度来看,手术风险很大。”他斟酌着词,语速比平时慢了些,“清创过程中可能出现出血性休克、术中低血压、感染性休克加重——最坏的情况,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林晚风抬头看他。

陆晨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镜片,那双眼睛没有什么情绪,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停了一秒才继续往下说。

“你的同事还没到。林警官,你一个人——”他顿了一下,“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他没说透,但潜台词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林晚风听出了他的意思。

“单人出警”在公安系统里是明确违规的,这一点林晚风比谁都清楚。

警察出警必须有两人以上同行,这是基本程序要求。

现在她既没有搭档陪同,也没有正式立案记录,甚至连师父那边都还没正式接手。严格来说,她此刻是以“非正规途径”参与这件事的。如果沈渡死在手术台上,签字的是她,承担后续责任和解释的也是她。

这不是医学判断,是程序风险。

陆晨风一个急诊科医生,没必要替她担心这个。但他还是提醒了她。

林晚风没有犹豫。

“不用考虑。”她低下头,在同意书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清晰,一笔一划,“救人要紧。”

生命第一,就算躺在那里的不是沈渡,而是任何一位公民,林晚风依旧会做同样的决定。

陆晨风看着她的动作,没再说什么。

他接过签完字的同意书,在主治医生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陆晨风,三个字写得很快,笔锋干净利落。他签完把文件夹合上,递给身边的护士。

“准备手术室。通知麻醉科。”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护士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

“陆医生,血库没有O型血了。今早上有个产妇大出血,所有O型血都用完了。”

陆晨风拧眉:“从血液中心调呢?最快多久?”

护士看了眼墙上的钟:“调血的话,需要从市血液中心协调,最快也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陆晨风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还在往下掉,收缩压已经跌破七十。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五。

以这个速度......

他垂下眼,似乎在快速计算什么。

深度清创必须输血,否则出血和感染性休克的叠加效应会把这个人推向不可逆的终点。

但没有血,手术根本没法做。

“我是O型。”

陆晨风转头。

林晚风站在那里,警服上有干涸的血迹,脸色因为紧张和疲惫有些发白,但目光很定。

“陆医生,我是O型,先用我的。”

陆晨风盯着她看了几秒。

“按照规定,只有家属才能直接供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句话他说得没错。

为保证应急用血,医疗机构可以临时采集血液,前提是确保采血用血安全。只是实际操作中,医院为了避免医疗纠纷和血液安全风险,通常只会在家属直系亲属之间才走这个“临时采血”的程序。没有直系亲属关系,医院一般不会冒这个风险。

这是规定,也是医院的自我保护。

但林晚风没心思跟他掰扯这些条条框框。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陆医生,救人要紧。”

陆晨风盯着林晚风那张有几分苍白但倔强的脸,沉默了几秒。

几秒之后,他转头对护士说了一句话。

“带林警官去做血型复核,准备交叉配型。”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请跟我来。”

林晚风看了陆晨风一眼。

“谢谢。”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真。

她跟着护士走出了抢救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

护士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抽血室在走廊中段,门半开着。护士推门进去,从抽屉里取出采血管和止血带。

“林警官,请坐。”

林晚风在采血椅上坐下,把袖子挽上去。手肘内侧的血管在日光灯下隐约可见。

护士绑好止血带,碘伏棉签擦过皮肤,凉飕飕的。针尖刺进去的瞬间,林晚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深红色的血液顺着采血管流进试管里,一根,两根。

林晚风看着那几根细细的采血管,皱了下眉。

“就抽这么点?”

护士正在往试管上贴标签,闻言抬起头。

“不是所有O型血都能直接输给伤者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耐心的解释意味,“需要先化验,做交叉配型。配型成功了才能输血。”

“那需要多久?”

“血型复核加交叉配型,走急诊绿色通道的话,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

十五到二十分钟。

林晚风深吸一口气。

“请尽快。”

护士拿着采血管快步出去了,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抽血室安静下来。

林晚风靠在采血椅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来——

不是师父的微信。是母亲。

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大人”。最新的一条是微信语音,她没接,对方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林晚风你是不是又去上班了?

林晚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没回。

她点开和师父的对话框。

她发过去的那些照片——沈渡躺在沙发上的、那把枪的、军刀的、领章的、子弹头的——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师父没回。

按理说,以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搜出枪支、发现枪伤、伤者身份存疑——林晚风应该立刻走正规程序。

不是给师父发微信,是直接拨打110,或者至少打所里的值班电话。

走正规程序的话,110接警中心会记录警情、派单到属地派出所、值班民警到场、然后上报分局。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沈渡的身份、枪支的来源、伤情的成因,全都会被纳入调查范围。

可那样的话,沈渡会面临什么?

一个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人。

身上穿着1937年的军装,胸口带着枪伤,后腰别着一把手枪,口袋里揣着两枚上校领章。

他会被定性为什么?

危险分子?精神病人?还是某种更可怕的——身份不明的敌对人员?

林晚风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知道自己在赌。

她没走正规程序。她选择先知会师父,是因为师父经验多、见过世面,这件事或许有转圜余地。师父可能不信,可能骂她胡闹,但至少——他会先听她说。而不是像正规程序那样,人一到案,一切就由不得她了。

但这本身就是违规。

枪支和刀还在她家抽屉里锁着,那是证物,她没第一时间上交。伤者身份不明,她没第一时间报告。枪伤出现,她没按程序通知刑侦部门。她甚至让救护车把人拉到了医院,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向上级提交过任何一份正式文书。

她正在赌的,是自己一辈子的职业生涯。

同时,也赌师父的人品和公权力之下程序外的人道主义——赌师父会帮她,赌这件事能有一个不一样的走向。

林晚风深吸一口气。

她犹豫着要不要再给师父打个电话,把情况说清楚些。手指在通讯录里翻到“师父老周”,悬在拨出键上方——

然后她锁了屏。

师父这时候应该还在出警。早上那通电话里能听见有人在吵、有小孩在哭,八成是哪个小区的邻里纠纷。这种警情最磨人,两家各说各有理,调解起来少则一小时,多则大半天。

她这时候打电话过去,师父接了也没法专心听,不接的话——跟微信没回也没区别。

更何况,这件事电话里一两句说不清楚。从昨晚那场雨开始,到时间静止,到那个打不开的门,再到“昨晚没下雨”的悖论——这些东西,她跟师父怎么说?

说“师父我捡了个从1937年穿越来的抗日英雄”?

师父会以为她脑子坏了。

还是当面说吧。

等师父忙完,看到微信,应该会第一时间赶来医院。

林晚风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母亲大人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她没点开,手指一划,通知栏消失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发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蜂鸟。

林晚风调了静音。

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母亲大人”来电,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椅子扶手上。

震动停了。

林晚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不是身体累——虽然确实累。

从昨天白天,她值了十二个小时的班,然后晚上又在巷子里捡了个人,拖回家,搜身,上手铐,问询,取子弹,止血,守了一整夜,天亮以后打120,跟救护车到医院,站在抢救室里看医生处理伤口,被护士带着来抽血。

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没进。

但她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比身体更累。

昨晚那场雨是真的还是假的?

时间静止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渡从1937年来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昨夜到底属于哪个年份,不知道那个打不开的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林晚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