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停稳,后门被从外面拉开。
几名急救员已经等在门口,动作迅速地把担架从滑轨上拉出来,推到转运推车上。
沈渡的手还攥着她。
没松。
林晚风试着抽了一下——他反而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像是昏迷中也感觉到了什么。
她没再抽。
跟车医生从急救车上下来,扫了一眼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没说什么,走到推车侧前方,开始往急诊部推。
林晚风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搭在推车边沿,跟着一路小跑。
轮子碾过走廊地砖,咕噜咕噜响。
头顶的灯一排排掠过,白光晃得人眼晕。
走廊里护士在让路,家属推着轮椅靠边。
那个跟车医生始终在前,掌控着推车的节奏和方向,声音沉稳,掷地有声:“让一让,让一让。”
林晚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急——但不是跑累的,是紧张的。
急诊抢救室门口,一个护士迎上来,向跟车医生汇报:“陆医生,抢救单元已经准备好了,三号床。”
跟车医生松开推车,直起身,点头:“好,知道了。”
他快步走向抢救室门边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皂液挤在掌心,搓出泡沫——指尖、指缝、手背、手腕,动作干脆利落,二十秒,冲干净。
抽了两张擦手纸擦干,转身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白大褂,展开,套上,系好扣子。
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胸牌,动作利落的别在左胸。
林晚风抬眼扫过他胸前——
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
陆晨风
(林晚风:......?)
三号抢救室在走廊尽头。
推车拐进门,护士们已经围上来,监护仪的线缆垂在床边,氧气流量表拧到了待命位置。
“家属请在外面等。”一个护士伸手拦了一下林晚风。
林晚风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抽不开手。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林晚风,眼神里有催促,也有那么一点为难。
陆晨风从推车另一侧绕过来,看了一眼沈渡紧握着林晚风的那只手。
他微微皱了下眉。
那个皱眉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一个急诊医生在快速判断:伤者意识不清,但肢体有抓握反射,说明脑部供血还没完全崩。同时,这个女警对他来说可能意味着某种安全感——在这种状态下强行剥离,可能引起交感神经兴奋,对休克病人不利。
“让她跟进来。”陆晨风的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她是警察,伤者的身份信息需要她配合。”
护士侧身让开了。
推车推进抢救室,在无影灯下停稳。
“过床。”陆晨风说。
三个护士同时动手,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沈渡被平移到了抢救床上,输液袋被重新挂到床头的输液架上,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到胸口——但那只手,始终没松开。
林晚风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她吸了口气。
她没吭声,站稳了,就站在床边,被他握着。
监护仪发出第一声“滴”——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出来。
心率122。血压82/58。血氧饱和度91%。
陆晨风扫了一眼数据,眉头拧得更紧了。
“林警官,”他一边从护士手里接过听诊器,一边开口,语速很快,“你刚才说子弹取出来七个小时?”
“大概是。”林晚风说,“但我不确定——昨晚时间有点乱。”
陆晨风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他把听诊器按在沈渡的胸口,听了两秒,又移到背部。
摘下听诊器的时候,他转身对护士说:“抽一套血常规、生化、凝血功能、血培养。做交叉配血,准备两个单位的红细胞。先挂上林格液,加快补液速度。”
护士应声开始动作。
他揭开沈渡胸口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看了一眼。
“感染已经很深了。”陆晨风的声音沉下来,“光靠抗生素压不住,需要尽快进手术室做深度清创。”
他转头看向林晚风:“你取子弹的时候,伤口里面动过吗?”
“没有。”林晚风说,“子弹取出来就止血了,里面没动过。”
陆晨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没有无菌条件,没动伤口内部是正确的。
“先做伤口初步清创,控制感染。”他对护士说,“准备生理盐水、碘伏、无菌纱布。”
然后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渡,又看了一眼那只紧握着林晚风的手。
他伸手,轻轻按住沈渡的手背。
“松手。”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渡没反应。那只手还是攥着,纹丝不动。
陆晨风又按了按:“听得到吗?松手,我们要处理伤口了。”
下一秒,沈渡的手指忽然收得更紧了。
不是有意识的抗拒,是更深的、更本能的——像是感觉到了某种威胁,反而抓住了唯一确定的东西。
林晚风的手指被攥得发疼。
陆晨风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林晚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风没注意到。
她低头看着沈渡。他躺在那里,眉心蹙着,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
她弯下腰,靠近他耳边。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
“沈渡,你现在在医院了。这里很安全。”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医生会救你。”她继续说,“你先松手,我就在旁边,不走。”
沉默了几秒。
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指节慢慢舒展,掌心从她手背上滑落,垂到床沿边。
林晚风的手被握得发红,有几道浅浅的指印。
她把手收回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退后一步,站到床边靠墙的位置,给医生和护士让出足够空间。
陆晨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淡淡开口:“看来还是你说话管用。”
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风没接话。
陆晨风也没等她回应,转身从护士手里接过注射器和生理盐水,开始做伤口的初步清创——冲洗、消毒、去除表面的坏死组织。
动作很稳,很准,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清创比林晚风想象的要久。
陆晨风的动作很稳,镊子夹着碘伏棉球,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
那些发黑发褐的部分被剪掉时,沈渡的身体会微微绷紧,但他没有醒,连哼都没哼一声。
林晚风站在床尾,靠墙的位置。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一下,又一下。
她盯着那条波形,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恍如隔世。
不,不是恍如——就是隔世。
他是民国来的人。
她想起昨夜刚把他带回家时的情形。
他醒来,将她压制住,拿刀抵着她的脖子,那双眼睛狠厉、危险,像一匹受伤的狼。
他也在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将她扑倒,试图用身体替她挡炮火。
而现在,他躺在无影灯下,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他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也许是清创的疼痛过去了,也许只是烧退了一点,又或者昏迷更深了。
那张脸洗干净之后,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那种“长得像某个明星”的既视感,而是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像很久以前,在某个她想不起来的地方,见过这双眼睛。
她把念头按了下去。
可能是历史教材上见过88师的老照片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陆晨风又换了一块纱布,头也没抬:“林警官,你站了很久了。旁边有椅子。”
“不用。”
“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
陆晨风没再说话。
监护仪继续滴滴响着。
林晚风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两个“母亲大人”的未接来电,红色未接标记明晃晃地挂在屏幕上。
她没有点回去——这事没法解释。
妈,我这边有个从1937年穿越来的伤员,正在医院抢救,没空去相亲?
这种话说出来,她妈能打飞的来把她送进精神科。
微信上师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几条消息上,照片和定位都发出去了,但对面没有回复——大概是在出警,忙得没顾上看手机。
林晚风退出微信,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百度。
手指悬在搜索框上方,顿了几秒。
然后输入:国民革命军 88师。
搜索键按下去,页面跳转出来。
最上面是一条百度百科词条。蓝底白字的标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正文。她快速扫过去——
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
1932年1月由警卫军所属第2师编成第88师,是当年国民党部队中最精锐的三个德械师之一。
她往下划。词条很长,从军队沿革到历任师长,从一二八淞沪抗战到南京保卫战。
在淞沪会战的部分,她看到了“八百壮士”。
词条用了整整一段来写:第88师524团,谢晋元,四行仓库,孤军奋战四昼夜,“八百壮士”的英雄事迹传遍全国。后面还有参战背景、战斗经过、撤退后的命运、谢晋元被叛徒杀害、追晋少将、民政部公布的第一批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
八百壮士。
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占据了词条将近一半的篇幅。
林晚风又往下翻了好几页,终于找到了一小段关于其他团的内容。
第五二六团
隶属于第八十八师第二六二旅。淞沪会战中随师部作战。
沈渡(1912—1937?),上校军衔,黄埔军校第十一期毕业。淞沪会战中率部坚守闸北、大场阵地,全团一千二百人壮烈殉国。是役,沈渡本人于混乱中失踪,再无音讯。抗战胜利后追晋少将。
(注:小说虚构,无历史原型)
就这么几行。
整个词条里,关于526团和沈渡的就只有这几行。
她又搜了一下“88师 526团沈渡”。
结果是一样的。没有独立的526团词条,没有沈渡的个人词条,没有照片,没有生平细节。只有那几行字,夹在88师长长的词条里,不仔细翻根本找不到。
林晚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人的一生,在百度百科里就浓缩成了这几行字。出生、毕业、参战、失踪、追晋。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她关掉手机,重新看向病床。
清创还在继续,监护仪滴滴地响着。
她看着沈渡的脸。
年轻,苍白,轮廓分明。
“您好。”
林晚风抬头。
一个护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夹板。
“需要登记一下伤者的身份信息,准备办理入院手续。”
林晚风接过来。
是一张《住院患者信息登记表》,A4纸大小,正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栏目。
姓名——她写下,沈渡。
性别——男。
年龄——笔尖顿了一下。
民国元年,1912年,到今年——113岁。
她当然不能写113。
她想了想,写下:25岁。
笔尖继续往下走。
身份证号——空着。
民族——空着。
职业——
军人?
她斟酌片刻,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最终还是——空着。
婚姻状况——空着。
工作单位——空着。
家庭住址——空着。
既往病史——空着。
药物过敏史——空着。
联系人——她写了自己的名字,林晚风。手机号也写了。
与患者关系——笔尖又顿住了,最终还是——空着。
填完的时候,大半张纸都是空白的。
她把夹板递回去。
护士接过来,低头一看,眉心拧在了一起。
“这——”
“情况特殊,他的个人信息暂时提供不了。”林晚风的声音不大,却很平稳,“先办入院,后面补。”
护士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林晚风身上的警服,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向陆晨风。
陆晨风已经给沈渡做完了初步清创。
他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洗手、擦干,然后在清创记录上熟练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护士把入院信息的夹板递过来。
他接过,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登记表,目光从上往下,掠过那些填了和没填的格子。
随即,他翻到主治医生签字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警官,”他边签边问,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和伤者什么关系?”
林晚风沉默了一秒。
“他是我的——”她顿了一下,“案件相关人员。”
陆晨风将夹板递还给护士,目光在林晚风脸上停了一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枪伤,”他说,“医院有规定,需要报警。”
“我就是警察。”林晚风说。
陆晨风抬头看她,口罩下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一个人?”
林晚风没说话,师父还没有给她回消息。
陆晨风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平淡,继续道:“这种情况需要上报备案,需要公安机关正式接警,出具情况说明并加盖公章。”
他视线扫过林晚风身上的警服,“林警官,程序你应该比我清楚。”
林晚风点头。
“我已经向我上级报备过了。”她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手续等相关文件后续再补。”
陆晨风看了她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行。手续请尽快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