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的手最终悬在半空停住了,似乎不知该落下还是收回。
林新月不再理会他,仍旧低下头帮他清理伤口的余毒。
就这样来回反复了几次,血的颜色终于开始变浅......
林新月的头也开始发晕,眼前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就知道,毒血入口,不可能完全没事。
不过还好,长青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变得鲜红。说明书上教的法子没错,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停下动作,强撑着汹涌而来的困意,将刚才采来的三七用碎石捣碎,敷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又撕下自己的衣裙内衬那点还算干净的布料,为他做简单的包扎。
包扎完毕,她才擦了擦嘴角和额角的薄汗。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毒血大概清干净了,但余毒和伤口还需要尽快找大夫,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林新月努力保持着清醒,她仰起脸,对上他的眼睛。
长青眼睫低垂,静静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感觉到长青没有受伤的左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她刚刚为他吸出的血。
林新月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她费力地眨了眨眼,但还是直接后仰倒了下去。
在她倒下的一瞬间,长青的左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此时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
“林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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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崖的消息传到主帐时,天已经全黑了。
皇帝的行帐内燃着七八盏铜灯,将四壁照的灯火通明,可此时帐中的气氛,比山里的夜风还要冷上几分。
皇帝站在桌前,面色极为凝重。
太后倚在塌边,身边的琴姑姑扶着她坐起来,她看也不看,只盯着正跪在帐中央的谢景。
“你......你说什么?”太后的声音明显有些激动:“新月怎么会坠崖?!”
谢景依旧跪在那里,肩头还沾着方才搜寻时蹭上的泥土,他将山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皇帝说了一遍,语速比平时要快,带着明显的焦灼。
“那一箭射来时,儿臣已避无可避,是长青公公替儿臣挡了那一箭,才护住儿臣周全,长青公公为救儿臣中箭坠崖,新月......也是为了拉住他,才一同滚落下去。”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是儿臣无能,儿臣已派人沿坡搜救,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山里豺狼野兽出没,儿臣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想调遣更多人马,儿臣准备同他们一道。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更加凝重。
皇帝抬手重重拍在案上,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光天化日之下,在朕的围场,竟有人敢对当朝皇子放冷箭,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帐内的其余人面面相觑,心里都隐隐有了猜测,但无人敢应声。
太后坐在皇帝身侧,仍旧在担心林新月的安危,她探着身子看向谢景,语气里是明显的责备:“你……你怎么不拉住她?”
谢景迟疑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是皇孙失职,考虑不够周全。”
太后还要再问些细节,帐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是彩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作为丫鬟,本该守在帐外,可听到这里她哪里还待得住,她扑到太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太后娘娘,我家小姐是仁善过甚,机变不足,奴婢......奴婢想同大殿下一道,一起去寻我家小姐。”
彩云说着,又伏下身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后听着彩云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也有些眼热,她边用手帕拭泪,边让身边的侍女扶彩云起来。
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陛下,臣愿随大殿下一同前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川已经从末座站起身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佩长刀,虽未着戎装,那通身的肃杀之气却掩都掩不住。
秦川抱拳,声音稳如磐石:“臣在北境多年,山川地势见得多了。这一带的崖下是一条狭长的谷地,往东走能通到官道。若让臣带人从东面绕过去,比直接从崖壁下去要稳妥得多。”
谢景闻言双手抱拳,激动地面向皇帝:“父皇,有秦将军同往,儿臣一定能尽快找到他们。”
皇帝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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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新月再醒来时,外面已经天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身上盖着长青那件藏蓝色的外袍。
山洞里已经升起了柴火,橘红色的火光跳动,把不算大的山洞烘得暖洋洋的。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拖着那样的伤体,去捡来这些枯枝的。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长青隔着火堆坐在她对面,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自然地往火堆里添着柴火。
林新月摇了摇头。
“你睡了很久,不过你脉象还算平稳,应该没什么大碍。”长青添着火,又将身边的野果递给她。
林新月愣住,没想到他还会点这个。
长青感觉到她惊讶的目光,疲惫的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在宫里做奴才,最好什么都懂一些,这样才能活得久一点。”
他的话自嘲意味明显,但听起来语气还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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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后半夜,长青发起了高热。
洞内火光跳动,照着他因高热而潮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头。
他睡得极不安稳,呼吸灼热而急促,偶尔还会发出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
林新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断断续续的重复着一些短句,像是被困在噩梦里挣脱不出来。
林新月只能从洞外接来冷水,用浸湿的布巾一遍遍擦拭着他的额头和脖颈。
“不要杀他......不要......”那声音从长青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明显的哀求。
林新月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低头看着长青,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我在这里,是梦。”
然后她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过了很久,长青才渐渐平稳地睡去……
夜渐渐深了,火光暗了下去,添了柴又暗下去。
林新月手里抓着那块浸湿的帕子,终于也撑不住,靠着岩壁,沉沉睡去。
天快亮时,长青的高热才褪去一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自己的左手,被一团温软的触感包裹着。
他微微侧头,就看见林新月蜷缩在他身侧的地上,睡着了。
她面容憔悴,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像在梦里也在担心着什么。
长青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然后他抬起自己受伤的右手,忍着剧痛,费力地将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袍又盖到她身上,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等林新月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山洞外的鸟叫声格外响亮。
长青还没有醒,她简单地察看了下长青的伤势,重新生好了火,然后走出了洞里。
昨天天色黑的太快,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这会儿林新月决定再出去找点吃的,顺便看看外面的地形,有没有可走的小道。
林新月扶着石壁站起身,她在洞口的平台上转了转,仔细搜罗着可利用的东西。
走了几步,她发现平台的东面,一簇茂密植被的覆盖之下,竟有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贴着山崖蜿蜒而下,不知通向何处。
她心头大喜。只要有路,不用多久,大殿下一定能带人找到他们。
况且,他们所处的位置也不算过于隐蔽。
她这样想着,用石子在山石上刻上了不少显眼的痕迹,一路做好标记,生怕不够显眼。
等她回到山洞时,长青已经醒了。
他虚弱地靠在那里,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
她从袖子里拿出几颗刚摘的野果递给长青:“你再吃点吧,补充体力。”
长青接过野果:“多谢,昨夜你辛苦了……”
“不用谢。”她没有看他:“我只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长青没有说话,他偏过头,望向洞顶嶙峋的石壁。将心底那些微妙的卑微希冀,重新压回坚硬的心底。
是啊,她救他,和当初在御花园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是出于善意,一样与情爱无关……
林新月重新起身把快要熄灭的火堆重新生起来,添柴拨弄,让火光重新亮起来。
谁也不说话。
良久之后,长青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最多再等半日,若还没有人来寻,我们必须自己找路出去。”
“我已经找到了。”她依旧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眼前跳动的火苗:“但你的伤还不能行走,等你好些,我会带你出去。”
又是一阵沉默。
长青终于开口,声音明显变得紧绷:“为什么?”
他的伤已经好些了,而她已经找到了路。她完全可以先把他留在这里,然后自己先走。
林新月的声音很平静:“我应该……做不了皇子妃了。”
她很清楚,一个待嫁的女子,与一个男人在山洞**处一夜,同处一室。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传出去,都是皇家颜面上抹不去的污点。
那这桩婚事,自然也就没有了再继续的可能。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一直没来得及想,现在想到了,心境倒比想象中平静上许多。
林新月终于转过脸,看向他:“长青,你曾说我欠你,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你什么......”
她脸上有些恍惚的笑意:“但我想,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两不相欠了。”
林新月的那双杏眼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明媚清亮,眼底的决绝却让他难以忽视:“这次出去之后,我只希望,我们能回到最开始的关系。”
最开始......
最开始是什么样子?
一个与她毫无瓜葛,卑贱的奴才。
原来兜兜转转,她拼尽全力,甚至赌上自己的前程,最终想要的,不过是把他推回那个最开始的位置。
长青也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