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月没想到长青会这么轻易答应。
她看见他的中衣又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衣料上。那是她昨日缠的,当时只顾着止血,哪里顾得上仔细。
那布带歪歪扭扭地勒着,在中衣下面卷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做什么?”他声音平静。
“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包一下。”她蹲下来,要伸手去解他的带子。
长青往后退了退,肩胛处的伤被牵动,眉头微蹙。
他偏过头,语气平淡:“不用了……”
林新月没有理会他的拒绝。
她解开他的中衣,一点一点解开那缠得乱七八糟的布带,布料已经被血黏住了,揭的时候她尤其专注和仔细,怕弄疼他。
长青垂着眼看她,她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沾着泥土和草屑。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
“我自己来。”他又说道。
林新月依旧没有理他。
长青伤口还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但没有化脓的迹象,这种条件下,他恢复得比林新月想象中要好很多。
林新月将脏了的布带扔到一边,起身走到洞外,用清水洗净了手,又撕下两块自己身上的衣料。
她重新蹲下,先用湿布轻轻擦拭他伤口边缘的血污,然后将另一条衣料从长青的腋下绕过去,一圈一圈地缠紧,动作轻缓。
她的手臂从他身侧伸过去时,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而长青始终一言不发,僵硬坐在那里,任她摆布。
林新月终于缠好了最后一圈,将布带在他肩侧打了个结。
“好了。”她说着起身,帮他穿好中衣,又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
这天,两个人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没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渐渐的,洞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林新月也闭着眼靠在岩壁上。
她想,如果大殿下还不能找到他们,明日她就带着长青往山下走。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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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洞外透进些许火把的微光。
一阵杂沓而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甲胄碰撞的细响和压低的人声。
“这边!彩云姑娘说的就是这条小径。”
一个侍卫的声音模糊地从外面传来。
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着冲进了洞口,是彩云。
她的裙摆上沾满了泥土,神态焦急,她进来的第一眼便看见了靠坐在岩壁上的林新月,面容憔悴,发髻散乱,那身水红色的骑装已经破损不堪,裙摆撕得参差不齐,整个人狼狈极了。
“小姐!”彩云的眼泪,在看到林新月的瞬间便涌了出来:“奴婢可算找到您了!奴婢在山石上看见了您留的记号,一路找过来,您吓死奴婢了……”
她扑过去,又不敢碰林新月,只是跪在她面前,林新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
谢景紧随其后跟了进来,他一眼便看到了林新月,还有她身后强撑起身的长青。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谢景几步上前,脱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裹住林新月,声音带着浓烈的关切和心疼:“新月,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太好了……幸好你们来了。”虽然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但声音明显有些虚弱。
她一偏头,便看见了谢景身后的秦川。
林新月有些意外。不过想到他们坠崖也不算小事,秦川会出现也在情理之中。
秦川站在洞口,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听从命令的将士,他面向长青双手抱拳,声音浑厚低沉:“长青公公这次护驾有功,实在勇气可嘉,让人敬佩。”
谢景闻言,这才转向长青,语气歉然:“长青公公伤势如何?御医就在外面。”
长青已经扶着岩壁站直了身体,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异常苍白,但他依旧坚持躬身行礼。
“奴才无碍,谢大殿下关怀,是奴才护卫不力,累及林姑娘受惊。”
他的姿态已经完美地回归了那个恭谨谦顺,低眉顺眼的太监模样。
林新月将脸埋在披风柔软的绒毛里,没有再看他。
但她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这两日的体力和心力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突然,她的手臂从谢景怀里垂落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新月!”谢景惊呼一声,立刻蹲下身将人抱起,声音骤然拔高:“御医!快叫御医!”
他抱着林新月快步朝洞外走去,脚步声急促且慌乱。
身后的侍卫们连忙让出一条路。
彩云也慌忙爬起来,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擦眼泪,嘴里还在喊:“小姐,您撑住,奴婢在这儿……”
明亮的火光照亮了林新月垂落的手臂,上面全是她摘野果扛木柴留下的细小伤口。
甚至还有一道被树枝划伤的长口子,已经见肉,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刺目。
只是,她一直用袖子遮掩住。
长青站在原地,他想起她彻夜照顾他时的疲惫侧脸,又想起白日里,她说起两不相欠时的决绝面容。
可她从未提过一句自己的伤。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即使牵动了肩胛处的箭伤也感知不到痛意。
然后他机械地跟在侍卫们的后面,走出洞外。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洞外火把晃动的光影中,僵硬得如同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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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时,已是深夜。
林新月被安置在自己的帐中,御医说是劳累过度,又受了惊吓,加上一些皮外伤,但并无大碍,
只是需要静养些时日。
彩云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直到第二日傍晚,才见榻上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
“小姐!”彩云几乎是扑过去的:“你算可醒了。”
林新月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她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彩云连忙端过温水,扶着她慢慢饮下。
彩云守在榻边,握着林新月的手不肯松开。
这次林新月虽然平安归来,但把彩云吓得不轻。
片刻后,帐帘被人掀开,原来是太后在琴姑姑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月儿……”太后坐在榻沿,伸手抚上林新月的脸:“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林新月望着太后那关切的眼神,也有些鼻酸:“太后娘娘,新月让您担心了。”
“你还知道哀家担心?”太后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你怎么能这么鲁莽?怎么能这么不知轻重?”
她继续说着,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责怪。
“那崖多深你知道吗?摔下去会怎样,你知道吗?”太后越说越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你父亲母亲怎么办?你怎么就不知道替自己想想?”
林新月哑口无言,在洞里的时候,她倒不觉得有什么,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把长青救活,怎么找到出路……
可现在,望着太后那张苍老而憔悴的脸,听着太后的一句句数落,她才感到有些后怕。
林新月接过彩云在一旁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柔声安慰着太后娘娘。
直到太后说累了,才在琴姑姑的搀扶下起身,她又回头看了林新月一眼:“好好养着,哀家明日再来看你。”
林新月点了点头,冲太后笑了笑。
帐帘落下,彩云谨记御医的嘱咐,要她好好休息。
彩云替她掖好被角,便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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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行宫的气氛,自那场刺杀之后便彻底变了,春猎本是为了游乐,如今却处处透着肃杀之气。
侍卫比往日多了三倍,每隔几步便有佩刀巡守。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整个行宫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连奉茶的宫人都屏着呼吸,生怕出一丝差错。
好在彻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谢端虽未直接暴露,但他麾下几名参与刺杀的武将和死士被一一揪出,或当场格杀,或押入大牢。
一夜之间,谢端的势力大受打击,元气大伤。
这日,林新月在帐中休息,听昨日彩云说,因着刺杀的影响,过两日他们就要回去了。
正闲聊着,便有人掀开帐帘,竟是林相来了。
原来是林相昨日才收到消息,今日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彩云连忙退到一旁。
林相大步走进来,望着女儿苍白的脸,随即走到榻边坐下。
“身子可好些了?”他问,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女儿无碍,让父亲担心了。”
林相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这个动作他极少做,有些生疏,却让林新月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能完成父亲的嘱托和期望。
“好好养着,你母亲很挂念你。”林相没有多说,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旁的不用多想,有父亲在。”
林新月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出了这样的事,外头少不了风言风语。
这些流言并不单纯针对她个人而来,朝中权力斗争本就波诡云谲,而他们想破坏大皇子与相府之间的联结,这一事便是最好的突破点。
父亲是在告诉她,无论外面说什么,他都会替她挡着。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父亲能挡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