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她只知道,在看到长青即将坠崖的那一刻,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完全凭着自己的本能行事。
她几乎是飞奔着过去,裙摆在锋利的碎石间撕开一道口子,鞋底打滑让她险些摔倒,可是她却没有停。
林新月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长青的手腕。
“新月!”
谢景在身后大喊,但他仍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水红色的身影坠落的方向。
他伸出手,脚往前迈了半步,迟疑了一瞬,但最终没有落下。
只是在这迟疑的一瞬间,林新月的手已经从他的手边擦过。
然后,林新月被那股下坠的重力带着,一起滚下了山崖。
风声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一瞬间天旋地转。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撞到了什么,滚了多久,只能感觉到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裙,石块硌痛了她细嫩的皮肤。
但她仍旧紧紧攥着那只手,没有松开过。
她的另一只手在混乱中,抓住了一根横生的枝节,那树枝粗壮,牢牢地扎在山石的缝隙之中,足以承受她的重量。
林新月的身体猛地停在半空,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放手。”长青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林新月低头看了一眼,长青悬在半空,右肩的肩伤还在往外渗血,整条手臂几乎要被鲜血浸透。
长青仰头看着她,脸色苍白如纸,再次坚定地开口:“放手!”
可林新月却仍是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
“抓住树枝,你还有机会。”长青厉声道,语气明显比刚才更吃力了些:“否则你会死的。”
林新月仍旧没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不受控地发抖,肩膀的关节像是要被扯脱臼,那根树枝在掌心里慢慢滑动,粗糙的树皮磨破了她的掌心,血渗出来顺着手腕流进了袖子里......
她知道她应该放手的,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死。
可是……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林新月往下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
然后她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又回望着长青。
就那一眼,长青便读懂了她的意图。
“别......”
可是林新月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心一横,松开了树枝。
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她再次选择抓住了他。
两个人纠缠着再次下坠,林新月闭紧了眼,她不敢往下看,耳边依旧只有呼啸的风声。
但她能感觉到,长青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在落地的那一刻,他将她死死护在怀里,用脊背承受了每一块尖石的撞击。
直到他们重重地摔落在一片平坦的地面上,又滚了几圈,才终于停住。
因着有刚才树枝的缓冲,加上长青的有意保护,林新月并没有受什么伤。
她从他怀里撑起身,察看长青的伤势。他已经很虚弱,身上除了箭伤,身上也没有好多少。
其实刚才林新月决定放手,就是因为她看到了这块崖壁中间凸出的天然平台。
她在母亲的医书里见过,古代采药人称之为“岩台”。
如果判断没错,这种岩台的隐蔽角落,应该能找到采药人留下的小径通往山下。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
此刻他们身处的这块平台一面靠山,三面临崖,头顶是绝壁,脚下是深谷,好在这里沿着山壁还有一汪渗出的泉水。
她四下看了看,发现崖壁上有一个洞口,不大,阴暗潮湿,但应该可以暂时栖身。
她咬了咬牙,将长青扶进洞中,让他尽量靠坐在岩壁上,然后又走到洞口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虽还是黄昏,但洞口草木茂盛,照不进什么光亮。
长青的脸毫无血色,肩胛骨的箭伤处还在渗血,看起来极为虚弱。
他看向站在洞口,脸色并没有比他好多少的林新月。
她的裙裳已经破烂不堪,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污泥和些许从他身上蹭到的血迹。
“你走吧。”长青面色平静,忽然开口道:“趁现在天色还没完全黑,你还来得及......”
林新月依旧站在那里。
她逆着光,沉默地回头望向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长青看向自己还在流血的肩膀,继续道:“回去告诉他们,我为护驾,已经坠崖身亡,这样对你最好。”
说完,他闭上眼不再看她。
林新月仍站在那里,她望着长青那异常苍白的冷峻侧脸。
眼前这个人,救过她,帮过她,也威胁过她,伤害过她,甚至让她独自煎熬又求助无门。
她是恨他的。
她应该转身就走,这样他们的秘密,她所有的噩梦,都会随着他的死,永远埋在这崖底。
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片刻后,她转过身,走出了洞口。
长青靠在岩壁上,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没有睁眼。
他知道,她走了。
长青依旧闭着眼,肩上的伤口一突一突地跳着疼,但那种疼痛与胸腔里蔓延开来的钝痛比起来,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是他让她走的,她应该走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长青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有些急促,越来越近。
他缓缓睁开眼,就看见林新月已经蹲下身,在他面前仰着脸望向他。
她的裙裳更破了,发髻散得更乱,脸上又多了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
她的额角有汗,像是刚做了什么体力活。
长青注意到,她的手上抓着一把不知名的药草。
林新月沉默着把那把草药放在膝上,低头挑拣着。
她方才扶他进来时瞥见洞口石缝里长着几株三七,叶片肥厚,是上好的一味药,止血,化瘀,正合他的伤。
原来她是出去采药了,她没有走。
洞里的光线昏暗,但她那双眼睛依旧澄澈。
她问:“疼不疼?”
那一瞬间,长青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御花园,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蹲在他面前。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隔着许多日子,同时落进他耳朵里。
长青的呼吸在那一刻似乎停住了。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到她眼眶里那个狼狈的,满身污血的自己。
他努力忍住胸口涌上来的尖锐疼痛,几乎是咬牙切齿:“林新月,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
长青偏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林新月没有理会他的话,低头开始认真检查他的伤势。
她轻轻拨开被血黏住的衣料,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希望我走吗?”
沉默在昏暗阴冷的山洞里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艰难开口:“不想......”
林新月手上挤压伤口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专注观察着他的伤口。
“你知道的,我略懂一些处理伤口的皮毛。”
长青伤口边缘那硬邦邦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伤口周围已经完全肿了起来,那处的皮肤也烫得厉害,那是毒入肌理的症状。
“毒入得太深了。”她低声说:“得先把毒血挤出来再拔箭。”
她手上已经开始用力挤压伤口边缘,一下又一下。
暗色的血珠混着腥气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黑花。
长青的身体因为疼痛而绷紧,可他依旧一声不吭。
直到挤出来的血慢慢变成暗红色,林新月才松了口气,这说明可以拔箭了。
她抬眼看向长青,面无表情,语气冷静而坚定:“你的箭要尽快拔出来,让毒血流出来才不会伤及心肺。我会尽量快,让你少疼一点。”
其实她很怕,但她此刻盯着他箭伤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很明白,面对眼前这个随时会死的人,根本不允许她有任何犹豫。
她说着,在地上找了根还算结实的小木棍递到他嘴边:“咬着,会很疼。”
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住了那根树枝。
林新月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发抖的手:“我要拔了。”
长青咬紧了那根木棍,点了点头。
林新月闭上眼,用力拔出。
箭簇带着皮肉被拔出的那一瞬间,长青的身体猛地绷紧,额角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咬着齿间的那根木棍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几乎要被咬断。
林新月仍是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口,大量的血涌了出来,先是黑色,慢慢变成了暗红色。
直到血势稍缓,她才松了口气,自己的额头也满是冷汗。
林新月继续跪在身侧,紧盯着那处渗血的伤口,心头一沉。
箭已经拔出,血也已经变色,但那一圈皮肉却还是乌青色,那是残留的毒液。
她知道该怎么做,医书上写过,毒入肌理,若无可用的解药,若无可用工具辅助,便只能以口吮吸,将毒血逼出。
林新月没有犹豫,将脸凑近那处伤口。
“你......”长青的声音传来,虚弱而急促:“你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
当她的唇贴上他肩头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我不需要你这样来救!”
长青挣扎着想推开她,可是刚才的剧痛已经让他消耗了几乎全部的体力。
他已经没有半分力气。
长青只能侧目,眼睁睁看着她小心翼翼为他吸出残留的毒血。
林新月没有停止,浓烈的铁锈味涌入口鼻,混着某种让她舌根发麻的苦涩。
她偏头吐掉,那摊血果然还是黑色。
当她的唇再次贴上那处伤口时,长青抬起了左手,想要再次阻止她。
“我只是,不想跟你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林新月终于抬头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