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天晴,一轮日头刚浮上天际。
郑家香铺门楣上挂起两幅红绸,晨风过处,两幅红绸垂垂荡荡。铺内香案设供,上首供了财神,炉中三炷清香,青烟袅袅。虽是宾客未至,满堂的红,倒先有了喜气盈门的光景。
门外小鞭一点便劈里啪啦炸开,登时硝烟四起,红纸屑如雨般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郑瑛早在头一日,便用苏木水煮了一笸箩红鸡蛋。今日开张的时候,她便叫店里的婆子们挎篮出去沿街散鸡蛋,告诉大家今日是郑家香铺开张的日子。左右邻舍并看热闹的人三两过来,店里一时笑语喧阗,尤是热闹。
郑瑛虽然目不能视,耳鼻却极灵敏。
“郑姑娘,原来你们店搬这里来了。”
郑瑛一听声音便知道,这说话的李夫人原先在他们家买过香,李夫人身上的香味还是自己三年配的香方。
郑瑛笑着应道:“是,郑家香铺从今儿起就在这镇西街口,李夫人日后多来走动。”
李夫人叹道:“前些日子我特地上你们老铺去,结果扑了个空,我还道你们家往后不做香了。”
“李夫人这话奇了。”郑瑛道,“搬铺子的时候,我们特意在旧铺门板上贴了新址,夫人没瞧见?”
李夫人愕然道:“上回我去的时候那门板上干干净净,不曾有什么纸条。”
郑瑛只笑道:“兴许是叫风刮了。夫人寻到了就好,往后我们常走动便是。李夫人今儿还照例配那方安息香?”
“难为你还记得。”李夫人道,“正是。”
郑瑛便回身向里吩咐道:“王嫂子,李夫人的安息香照旧例配。”
郑瑛又向李夫人笑道:“夫人宽坐,香即刻就好。”
店里一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郑瑛心里是欢喜的,只是这满堂笑闹声里,没有她爹的声音。鞭炮既炸过,晦气想也驱尽了,她只盼那晚是郎中诊错了,她爹以后还能起来亲眼看看这新铺面。
晌午刚过,三个汉子晃着膀子进了门,打头的是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男人,脸上一道刀疤直劈到鬓角,他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一个斜眼,一个缺了半颗门牙。
这三人一进门,郑瑛便闻到一股汗臭味。
三人中带头那个刀疤脸的手掌根往柜台上一拍:“老板呢,给老子出来!你家的香点起来全是烟,呛得人直咳,还一股霉味酸气!买回去点都点不得,退钱!”
听到这吼声,满堂客人都惊了。带着孩子的妇人慌忙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拢去,店里其他客人都惶恐地后退,柜前登时空出一圈。
郑瑛道:“这位大哥,您是从我家买的香?什么时辰、买了哪一味,烦请说个明白。”
“我今天早上买的!”刀疤脸瓮声瓮气,“晌午一烧,一屋子全是烟!”
郑瑛心里一动,今天上午她都在店里,明明不曾听过这人的声音。她面上不露,只道:“那香呢?大哥把剩下的拿来,是霉是假,我一闻便知。若真是我家的货坏了,钱一文不少都退您。”
那汉子说:“都烧完了!”
郑瑛心里越发清明,这几位八成是来掀摊子的。
后面的斜眼的在一旁帮腔,一拍柜台:“他家香就是不好!昨儿我也买过,一屋子烟,呛得俺娘直咳!”
“昨儿?”郑瑛微微一怔,“这位大哥,昨天我这铺子还没开张呢。”
刀疤脸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把拽开斜眼的,回身抄起柜上一只香匣,抡起来作势要砸:“少他娘废话!退钱!今儿要是不退钱,老子就砸了你这黑店!”
刀疤脸一扬手,便要将手里的香匣抡下来。
小米不知何时已从人堆里钻到柜台前,一把张开两臂挡在郑瑛身前:“小心,姐!”
后面的斜眼男子一抬手把她推搡了个趔趄。小米本来就瘦,受着这一推便仰面摔出去,右手下意识向后一抵,正撞在柜台角的铁皮沿上。
小米摔出去的当口,门口的光暗了一暗,一个人影跨了进来。
秀秀本是来看郑父的,不巧正撞上这一幕。
刀疤脸的手腕先被人攥住,他还没看清这人打哪儿进来的,腕骨已被拧得咯咯作响,手里的香匣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刀疤脸的右臂被别到背后,他疼得啊的一声。
“谁让你们来的?”来人声气平平地问。
“没谁!”刀疤脸嘴硬道,“你们家的香不好还不让人说了?”
刀疤脸冷不丁挥出左拳。
秀秀只把攥着的手腕轻轻一带,刀疤脸抡到半空的左拳登时失了准头,整个人跟着趔趄出去,正撞在斜眼身上,两人摔作一团。
“我问,谁让你们来的。”秀秀站在原地,脚都没挪。
缺门牙的男子转身想跑,秀秀一步跨过去,反手一探,搭上他的后颈。缺门牙只觉颈侧一麻,半边身子都软了,扑通跪下去。
“你说。”秀秀在缺门牙肩上一按。
缺门牙的男子胆子小,当即想交代,“有人出钱,叫我们——”
“闭嘴!”刀疤脸暴喝,抄起那条长凳,抡圆了横扫过来。
秀秀不退反进,抢前一步,一手按凳头、一手压凳身,长凳登时转了向,反被他架着送回去,刀疤脸收势不住,眼睁睁看着自己抡起的凳子拍在斜眼男腿弯上。斜眼哎哟一声,又趴回地上。
刀疤脸的脸都红了,喘着粗气,忽地一咬牙,探手拔出腰间的砍柴弯刀,刀尖虚虚指着那年轻人:“你、你过来试试!”
秀秀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像看一件孩童的玩物,道:“刀,不是你这么拿的。”
话音未落,人已欺近。刀疤脸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贴到他身前,左掌搭上他执刀的腕子,轻轻一旋,他只觉虎口一麻,那刀竟脱了手。
等刀疤脸回过神,弯刀已到了那人掌中,他握着刀柄在指间转过一圈,刀光一闪,反手钉在柜台上,入木两分。
他拍了拍手,“想砸店?你那两下,连头猪都唬不住。”
“出钱的人,是谁?”秀秀蹲下来,一双眼睛看着刀疤脸,像看案板上一条待宰的鱼。
刀疤脸见势不对,只得交代:“我们没见过面,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
秀秀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走到柜台前,把钉在柜台上的那柄刀拔出来,随手抛回刀疤脸脚边,“回去告诉出钱的人,以后谁想来这家铺子撒野,形同此木。”
他摆了摆手,“滚。”
刀疤脸扒着地爬起来,带着小弟一瘸一拐出门去。
满堂的客人早已散了个干净。
秀秀转过身,朝柜台走来。
郑瑛听见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瑛,吓着了?”
郑瑛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急急道:“小米?”
方才郑瑛只听见一声闷响,不知道小米有没有受伤。
“姐,没事。”小米咬着牙,还笑,“蹭破点皮。”
“别动。”郑瑛摸过去,“摔着哪儿了?”
小米吸了口气,“手腕碰了一下,不碍事的。”
郑瑛的指尖摸到她的腕骨上,纤细的手腕已然肿起:“哎呀,小米你快去医馆瞧瞧,这几日便回家歇着吧。”
“姐,我不碍事。那帮人还没走远,我守着店里。”
郑瑛说,“这有秀秀在,你快去医馆,小小年纪,可别落下病根。”
小米到底去了。
郑瑛问,“秀秀你怎么来了。”
秀秀说,“我来见伯父。”
郑瑛恍然想起,昨天父亲说要见秀秀,“秀秀,你先进去吧。”
秀秀却没动脚:“方才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
郑瑛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得罪了谁,“你先进去见我爹,别让他等急了。”
*
屋里药气很重。
秀秀在床前站住,郑父见他进来,道:“秀秀,你来了,我这一冬病着,精神一直不济,你回来这么久,我还没和你说上几句话。”
秀秀恭敬地应道,“伯父,这几日身体如何?”
郑父摇摇头,又说,“你现在如何了?如今你和阿瑛婚期将至,你身上的事了了没有?”
秀秀答,“快了。”
郑父喘了喘,“郑家记你的情。可你要娶她,我家阿瑛以后托付给你,总不能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小侄已有打算。”
郑父皱眉,“你打算怎么做?那地方肯放人吗?”
“伯父放心,我探过口风,可以的。而且,黄大夫说,再有段日子,阿瑛就能复明,她眼睛一好,我们与那边便是两不相欠,往后也不必再仰人鼻息。”
当年阿瑛一双眼睛失明,郑家求医问药,银钱如流水,药石罔效。
隔了几日,秀秀对郑父说,只要入了那门,便有人请大夫治阿瑛的眼。郑父一口回绝,他虽不知道那门里是什么勾当,却也明白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这些人要一个半大的孩子做什么?
又过了几年,秀秀便调去天都,两家人一时断了联系。
郑父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酸,这孩子竟真拿命去拼,“苦了你了。”
秀秀低下头:“无碍。”
“你们这个年纪成亲,本该是吹吹打打的喜事。可惜我老头子身子不中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托身白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