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秀秀如约去庙里上香。
这庙并不大,不过是镇上百姓你几文、我几文凑钱盖起来的,泥墙青瓦,小小一间,门前歪着两棵老槐。庙里没个正经住持,只逢年过节,那道婆才挎个竹篮出来,挨家挨户收香火钱,说是给菩萨换新袍子。大家也不好意思不给,都是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把米。
平日谁也想不起这儿来,这一日,秀秀却来了。
秀秀进得庙来,见人烟稀少,香火冷清,也不多耽搁。他拈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着,毕恭毕敬拜了三拜,插进香炉,又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添作香资。
他原是为应阿瑛的话来的,可这一跪下去,心里也跟着郑重起来,他不愿意看到郑伯父有个闪失,求郑伯父平安,求阿瑛无虞,求往后的日子顺遂,家业安泰。末了,秀秀又替父亲默默求了一句,父亲从县衙被放回来之后,整个人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心气,他从前嗓门大性子直率,如今却一日日沉默下去。
至于阿瑛,秀秀的目光在虚处流转了一回,只化作一声轻叹。
婚期在即,数着日子也不过几日光景,可这些时日的事情偏没有一桩由得了人。他自己身上还压着一桩差事,脱不开身,也不敢脱身。阿瑛那头,郑伯父的病不见起色,铺子刚搬了家,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姑娘硬撑着。他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屠夫,那该多好。他就能日日守在她身边,劈柴、挑水、搬货,修个桌凳……这些活计,他都能做。可他偏偏不是,他恨不能将自己一分为二,一半去替阎罗索命,一半留下过寻常日子。
身边的人似乎没有一个在好起来,他不由得想,自己这一趟,是不是回来错了。
暖风拂过衣角,檐下新燕啁啾,今日是个再不能更好的晴日。江陵美景三月天,他一个人立在这春色当中,却是个画外之人。
回来的路上,秀秀走到胡家香铺门口。
但见铺子内外络绎不绝的香客进进出出,跟寻常街面铺子没什么两样。秀秀本来都要径直路过了,忽然想起阿瑛那日的话。
他心里一动,便不动声色,调转脚步,装作买香的样子,踱进了铺门。
铺中伙计瞧见来人,暗暗打量了秀秀一眼。
见此人长身玉立,宽肩窄腰,着一袭青布长衫,倒有几分斯文模样。可往脸上看,眉骨平直,眼睛细长,平正之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气魄。
伙计往他身上看去,那长衫束得齐整利落,腰间一丝不乱,这人又不似终年伏案的文弱书生,倒像在风雨里经年摔打出来的人。
伙计堆着笑迎上去:“客官要些什么香?”
秀秀想起阿瑛的话,随口问道:“你们这儿有没有一味叫沉珑的香?”
那伙计脸上的笑一僵,道:“沉香倒是有,沉珑……客官怕是记错了吧?”
秀秀心下一凛,他这些年刀口上讨生活,识人辨伪,不过一瞬之间。适才那伙计还言笑自若,他说出沉珑二字之后,伙计却面色骤变。
秀秀也不点破,只笑笑:“许是我记错了。”
秀秀正要再说,那伙计却连声道:“对对,客官您兴许是记错了,我们这儿从来没有这味香。”
*
秀秀从胡家香铺回来,来到郑家,还没到门口,便被隔壁布庄的阿茴拦住。
阿茴探着头,满脸疑惑:“咦,今儿这铺子怎么门也没开?阿瑛姑娘呢?”
秀秀心事重重,无暇与她多言,只含糊应了一句,便径直往门里走。
方才在胡家香铺探得的那点疑影,盘踞心头,挥之不去。他此刻只想着快些寻到阿瑛,将所见和盘托出。
秀秀进了门,径直说道:“阿瑛,我今日去那胡家铺子转了一圈,问起那味沉珑,那伙计登时变了脸色,一口咬定,铺中从无此香。”
郑瑛心里咯噔一下,鼻息也跟着滞了一滞。
“那日我去买,他们还认是有的,只是不肯卖与我。”她缓缓道,“莫不是我那日打草惊蛇,惹他们起了警觉?”
她越想越是心惊:“他们铺子里定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现在这味香都不敢摆到明处来。”
秀秀也明白,今日那个伙计的反应不同寻常,这背后的事只怕比他们想的要深。
话未说尽,门外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原是方才秀秀进门急切,门扇未闩,只虚掩着,阿茴轻轻一推,便应手而开。
阿茴拎着一只砂锅进了门,小宝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几只粗碗。
她把砂锅往桌上一搁,刚掀开锅盖一角,热气裹着肉香涌出来:“我家今儿炖了锅羊肉,你们都尝尝。阿瑛,你爹不是病着么?这羊肉温补,对身体好。小宝,来,把碗放这里。”
只是众人都面色凝重,阿茴便问:“这是怎么了?”
郑瑛忙让秀秀接过小宝手里的碗。
小宝是阿茴家的孩子,阿瑛平日也遇见过几回,约莫十岁,个头不矮,只是带着痴憨,说话做事总比旁的孩子慢上半拍,巷口的孩子们都和他玩不到一处。
阿茴倒是不以为意,摆摆手:“没大碍的。这孩子脑子不灵活,那就多锻炼锻炼身体,还能帮着跑跑腿,累不着。”
郑瑛缓过神来,朝她道了谢,又替父亲补了一句:“阿茴姐,我爹他病着,起不来身,没法亲自来答谢,等他好一些,我们再来谢你。”
阿茴笑道:“谢什么,街里街坊的。等你爹身子好了,我再多做些。”
话音落地,阿茴抬眼扫了一圈,看着他们的神情,阿茴心里便明白了,郑家老头这病怕是重得很了,她脸上的笑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收了。
郑瑛道:“阿茴姐,你坐着歇会儿。我家还有几斤冬储的橘,给小宝捎一些。”
阿茴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家里现成有吃的,别跟我客气。”
阿茴便在凳上坐下。
“前几年征兵,我孩子他爹就死在战场上,尸首都没寻回来,官府只派人捎回来一个信。”她说着,看了看小宝,“这孩子打小痴,脑子不灵光,后来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我起早贪黑硬是把这布庄撑到了今日。”
前些年,朝廷与北边兵戎相见。这一仗一打便是三载。镇上青壮一茬一茬被征了去,走时多是壮实的汉子,回来时,却多半只剩一纸讣闻。
仗打完之后,两边的关系没有缓和。也正自那时起,许多货物皆收归榷商专卖,以充府库。那几年仗打下来,国库早已空虚,官家缺银子,便把这一应稀罕物收入囊中,只许官卖,不许私贩。譬如那熟结,民间香药铺想要交易,须先领了官中引帖,而这小小松河镇上的胡家香铺又怎么可能有领引帖的资格。
阿茴拍拍膝头:“你看,天塌下来,不也就这么过来了?”
“阿瑛啊,我跟你说,人这辈子,苦日子过不完,可只要人还在,山不转水转,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这日子啊,不管怎么过,都得往前看,不能回头。”
阿茴朝里间努了努嘴:“你爹的病,你也别太熬心。你把自己熬垮了,这家才真没指望了。”
阿瑛心下了然,阿茴这一趟,名义上是送肉,实则是来开解她的,方才那番话,句句都是说与她听的。
秀秀立在旁侧听着,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
这天晌午,郑父精神好了些,倚着枕头能躺着说几句话。
阿瑛摸到床边坐下:“爹,今日可好些了?”
“我好多了。”郑父的声音嘶哑,“你也不用天天地守着我,该忙什么忙什么去。铺子怎么样了?”
阿瑛艰难开口,“爹,新铺子我定了三月十二开张,匾都做好了,等那日揭,可您的身子……”
郑父道,“这不明天就要到日子了?你还在这儿陪我做什么,趁早去张罗。”
“店里的事小米他们几个都帮着张罗,误不了事。爹,我做了几款新香,有个叫双喜的,是给成亲那日备的。”
郑父说,“是啊,阿瑛也要出嫁,三月十六,三月好啊,过了春天,往后就是新日子了。”
郑父又歇了歇,忽然问:“秀秀那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阿瑛低下头:“爹,您现下别操心这个。”
郑父道,“我看那孩子从小是个靠得住的。这一遭,爹只放不下你,就盼着往后有人能照顾着你。”
阿瑛的鼻子一酸,忙把头别过去:“爹,您说这些做什么。您好好养着身子,等铺子开了张,往后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郑父歇了歇气,继续道:“阿瑛。”
“爹,您说。”
“你从小在这香铺子里长大,你别总觉得你眼睛不好就技不如人,你鼻子灵,手巧,做香是一把好手,这是老天爷给的造化。铺子重新开张的事,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别怕亏,亏了咱们从头再来。”
阿瑛的眼眶热了,低头道:“爹,我知道。”
“秀秀那孩子呢?”
“我催他回去休息了,他昨夜也熬了一宿。”
“哦。”郑父应了一声,道,“明日,让他过来一趟。”
阿瑛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爹?”
“我没事。”郑父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笑,“我估摸着还有几日活头,想见见那孩子。”
阿瑛鼻头一酸,忙低了头,装作去收拾床头的药碗,“好。我这就托人捎话去。”
她转过身去,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
郑瑛从父亲房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待思绪平复,才回身进了铺子。
小米正清点香料,见她来了道:“姐,明日就开张了,这些够么?”
郑瑛摸到柜台边,“暂且这样。往后找到新货栈,再进新的也不迟。小米,晚饭后你跑一趟王家,找秀秀说一声,我爹明日想见他。”
小米应着,“欸,我知道了。”
“跟他说,不必急着过来。”郑瑛道,“他昨夜熬了一晚上,也要多歇歇。”
“好,我记下了。”
郑瑛又想起一事,道:“小米,毛毛那几个孩子采药的活计,歇了这些日子也该接续上了。你见着他们告诉一声,我们还照旧隔两三日送一回,我按老价钱收。”
小米应道:“好,回头遇上毛毛,我就跟他说。”
小米看了郑瑛一眼,一句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郑瑛那张脸原就白,如今更是白得没什么血色,眼下是夜夜熬出来的淡淡青黑。
小米那点事在舌尖转了两圈,到底没有吐出来。
郑瑛听见她半晌没动静,偏了偏头:“小米?”
“没事。”小米笑了笑,“姐,我收拾好就去找姑爷。”
她说着,转身便走了,姐已经这样累了,她怎么能再烦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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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江陵美景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