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铺子的伙计被张嫂子一句话唬住,犹豫着想将手里那盒沉珑收起来,眼睛瞧着郑瑛,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张嫂子见镇住了场子,愈发来了精神:“郑大小姐是明白人,咱们这打杂的,可不敢得罪了东家。这香今日是不能卖的了,改日您再来罢。”
小米气得腮帮子鼓起来:“呸!原先我们哪点对不住你?今日还敢拦着我们不让买,也不怕传出去,叫这街上的街坊都看看,胡家铺子请了个什么东西!”
张嫂子被她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挤出一句:“哟,我倒是什么人了。郑家大小姐如今还是大老板做派,带着个丫头片子出来砸人招牌呢。”
“谁砸你招牌了!”小米跳起来,“是你自己不做生意!”
张嫂子冷笑一声:“我这叫替东家守规矩。倒是郑大小姐,好端端一个香铺子,怎么教出来的丫头,满嘴喷粪!”
小米还要再骂,郑瑛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既是贵号不方便,那便罢了。”
她说着,将指尖那撮香粉不着痕迹地收进袖中,拄着明杖便要离开,小米瞪了张嫂子一眼,忙跟上去。
出了门,小米还气鼓鼓的:“姐,你就这么走啦?她从前在咱们铺子里做工,如今倒做起你的主来了!”
郑瑛只把袖中指尖放近鼻尖,又细细地嗅了一回。
认香这桩事,她的鼻子还算靠得住,她怎么会搞错呢?
郑瑛没有答她,只道:“回罢,还有好些事要做。”
*
黄昏时分,黄大夫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正收拾银针,便见门口立着一个青年。
“来了?坐。”
秀秀没有坐,把银子轻轻放在桌子上:“这是这个月的诊金,先生点一点。”
黄大夫也不数,拿手掂了掂,便收进匣中:“这些年来,你这银子按时按晌地送,从没断过一回,我信得过你。”
“该当的。”秀秀道,“她的诊金您不用担心。”
黄大夫抬眼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那位未婚妻,前几日来问诊金的事了。”
秀秀的手一顿:“我知道,她跟我说过。”
“我说她和别人症候不同。”黄大夫道,“她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秀秀垂着眼:“她是个较真的人,瞒得了一时……”
黄大夫接了他的话,“她是个聪明人。”
秀秀没有接话,半晌才问:“先生,她……没再问别的罢?”
“旁的没了。”黄大夫道,“就问了个诊金。”
秀秀稍稍松了半口气,又想起一事:“先生,她的眼睛……如今怎么样了?”
黄大夫道:“……有些光影了。”
秀秀的喉咙动了一下:“那,能看见我了么?”
黄大夫抬起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依我看,再有个年把,她便能看清楚你了。”
秀秀先是一喜,他们等的可不就是这一天?可喜的同时,也有忧愁,他不能让她看见他满手的血。他得在她复明之前,把该了的事情了了。
*
秀秀提了两斤五花肉,到了郑家新铺子门口。
新铺子比旧的小了一半,门楣上新挂的匾额还蒙着一块红布,廊下晾着一排晒干的香坯,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小米老远瞧见他,转身就往里跑,“姐,姑爷来了!”
郑瑛正坐在里面小院里,手里捏着针线,闻言抬起头,唇角先弯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鞋。”秀秀道,“上回你说快做好了,我寻思着该好了,便过来看看,免得你再出门寻我。”
“昨日刚收的尾。”郑瑛说着,站起身,摸索着从针线篮里取出那双布鞋,“正想给你送去,你倒来得巧。”
秀秀眼尖,瞧见她中指指腹上一个红点,“针扎着了?”
郑瑛下意识把右手缩了缩,藏进袖子里。
“做活哪有不扎的。”郑瑛把袖子拢紧,“以前还不熟练的时候,十个指头都是针眼,我早习惯了。”
她是后天盲,做香、缝衣、走路、吃饭,全都要在黑暗里重新学起。
秀秀接过鞋,瞧见鞋帮内侧,还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
他伸手摸了摸那朵花,道:“怎么绣了一朵兰草?”
“兰有秀兮菊有芳,兰草开花结果,便叫秀。”这话一说出口,郑瑛有些羞涩,转而说道,“我一个做香的,最会起这些好听的名目。”
秀秀也笑了,把鞋视作珍宝,仔细地收进怀里。
“鞋底我给你多纳了一层,耐穿些。”郑瑛道。
秀秀又想着她一双眼睛看不见,这一针一线,全凭手摸出来的,“做这么一双鞋,费了你不少工夫。”
“也没多少事。”郑瑛道,“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郑瑛说着,在案边坐下来。案上搁着一只青石小磨,磨盘上还留着一层细细的香粉。
秀秀凑近闻了闻,他问,“这是什么香?”
“新调的。”郑瑛道,“成亲那日要点一炉,讨个好彩头。”她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双喜。”
双喜。
秀秀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为什么叫双喜?”
“成亲是一喜,新铺子开张是二喜。我盘算好了,成亲前几日把铺子开了,双喜临门,讨个吉利。热闹些,我爹他……也高兴。”
郑瑛手上把香粉拢成一堆,慢慢道:“秀秀,我常想,等成了亲,白日里我守着铺子做香,你便去镇上卖你的肉,等晚上收了工我们一块吃饭。”
秀秀听着,一时向往。可他知道,三月十六那一夜之前,他得先去粮库走一遭。
“是。”他应道,“会过起来的。”
“秀秀,我正有一桩事想同你商量。”郑瑛道,“孙家货栈以后用不得了,货虽是取回来了,可往后没个地方存货,终不是个事。我想着,以后还要联络几个走水路的香商,从外头再进些料子,顺带问问哪里还有空着的货栈。”
“我帮你打听打听。”秀秀道,“码头上扛活的、赶车的,我认得几个。”
“你一个卖肉的,还认得香商?”郑瑛笑了。
秀秀也笑:“我在街上做生意,打听个把货栈,总是容易些。”
郑瑛的笑收了收,道:“秀秀,我又要你帮着张罗。我家这个光景,我总怕把你拖累了。”
“拖累什么。”秀秀道,“往后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话你再说,我可要恼了。”
郑瑛重新笑起,话语温软:“秀秀,你不要恼我。”
他忽然想起一事,道:“你去码头取货,可还顺利?”
码头那地方,他如今是不敢去的,不知道孙茂林的案子如何了。
郑瑛道:“货倒是都取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路过那家胡家铺子,我进去看了看,想买一盒他们的沉珑香,人家不肯卖。”
“不肯卖?”秀秀问,“为什么?”
“同行相忌罢。”郑瑛轻描淡写地道,“倒也无妨。就是他们那里沉香,料子用得倒是好。”
她顿了一顿,低声道:“我闻着,像是产自交趾的熟结。这种品类的沉香早几年便归了官府榷商专卖,市面上的香铺子早买不着了。”
郑瑛也没再说下去,只道:“兴许是我闻岔了。一个镇上的香铺子,哪来的官料。”
秀秀道:“你鼻子这么灵,怎么会岔了,回头我替你打听打听胡家铺子的底细。”
小米这时端着茶从外头进来,笑嘻嘻道:“姐,你做的这双鞋,姑爷肯定天天穿。”
小米眼睛一转,对秀秀道:“姑爷,我可跟你说,我姐做这双鞋,前前后后扎了七八个针眼,你可得爱惜着穿。”
秀秀心里一暖,嘴上应着:“是,阿瑛为我做的,我自然爱惜。”
郑瑛嗔道:“小丫头,谁让你多嘴。”
小米吐了吐舌头。
这厢话未说完,卧室传来郑母的一声惊叫。
郑瑛慌忙站起身,双手在案上一撑,带翻了那只青石小磨,磨盘骨碌碌滚到地上,香粉洒了一地。
秀秀嘱咐着郑瑛小心,两步抢到卧室门口,便看见郑父弓着身子伏在床沿,一手撑着床板,一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裳,一口血喷出来,溅在被褥上,又顺着嘴角淌下来,殷红刺目。
郑母扑过去扶他,两只手都在抖,哭喊着:“她爹,她爹!”
郑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平日躺着还不大看得出来,如今弓着身子,肩胛骨支棱着,像一截枯柴。他抬起眼,眼神浑浊,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又是一口血涌上来,整个人往前栽去。
秀秀抢上前,一把扶住他,将他往后托住。
“小米!快去找郎中!”他朝门外喊道。
小米应了一声,忙跑了出去。
郑瑛站在床边,一只手扶住床柱,听着这些动静,母亲凄凄哀嚎,秀秀低低喊着“伯父,伯父”,她的胸口像是被人堵住,喘不上气。
秀秀看见她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伸出手轻轻拉过她的手。
郑瑛被那只温热的手牵着,一步一步摸到床前。
到了床前,她站住,声音颤抖:“秀秀,我爹……他怎么样了?”
床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胸口还留着一片殷红,秀秀张了张嘴,“现在睡着了,你别怕。”
郑瑛摇头:“你别哄我。”
秀秀握紧了她的手:“……会好起来的。”
郑母扶着床沿,腿软得站不住,一把抓住秀秀的胳膊:“秀秀,这可怎么好……他爹要是没了,这家里就剩我们娘俩了……”
秀秀腾出手扶住她:“婶子,您先坐下,别慌,大夫已经在路上了。”
郑母却像没听见,只拽着他的袖子,眼泪糊了满脸:“昨儿他还能喝粥的……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秀秀只能扶着她,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镇上的郎中来的也快。
大夫进了里间,在床沿坐下,探手把脉。郑父枯瘦的手腕搁在枕边,脉象细若游丝,似有若无。他又捻开眼皮看了看,半晌,站起身来,也不说话,径直走到外间。
郑母跟出来,两只手绞着帕子:“大夫,这到底……”
大夫在桌边坐下,“参汤今夜先喂一剂,吊一吊气。”
郑母忙应着:“是,是。”
大夫顿了一顿,缓缓道:“家里的后事,该备的,也慢慢备起来罢。”
郑母怔在当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您这话……他、他还能撑到几时?”
“能挨到今日,已是你们照顾得尽心,往后……”
大夫摇了摇头。
郑母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呜呜地哭出来。
郑瑛站在门边,一声不响。过了许久,她伸手一摸,已是满手的泪。
夜深了。
郑母在卧室内守着,郑瑛和秀秀在门外,桌上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断。
“秀秀,我怕。”
秀秀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别怕,不会有事的,阿瑛,你可以去休息,我在院子里守着。”
郑瑛没有再说话,半张脸埋在膝前。
过了半晌,她又开口:“秀秀,明儿一早,你替我……到庙里上炷香吧,求菩萨保佑我爹。”
秀秀应道:“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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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烛影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