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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送异香来

郑母从城里取匾回来了,香铺子里的人哗啦啦都聚集在门口。郑瑛站在外头,鼻子嗅到一股新鲜的桐油味,混着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伸手想摸一摸那匾的边沿,伙计拦住她,说上头还盖着红布,要等开业那日才揭。

郑瑛笑说,“对对,是我高兴昏了。”

这牌匾上仍是郑家香铺四个字。

郑家香铺在松河镇做了几十年,也算得上老字号了。老铺子的匾用了许多年,漆都斑驳了。如今换了新铺面,郑瑛不是没想过改个名目,想来想去,到底还是用了旧的。一来,镇上常住的人,谁没听说过郑家香铺,换了个新名头,反倒更没人认得了。二来,虽说以后父亲很难继续看管铺子,可根基还是父亲攒下来的,改掉名字像是把老人家那点心血也一并抹了。她心里这样盘算着,便让刻字师傅照旧刻了郑家香铺的字号。

郑瑛坐在店里,听着外头嘈杂而喜庆的动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大半。如今匾挂上了,嫁妆备了大半,日子一样一样都有了着落。

正出神,忽然“咚”的一声闷响传来,紧接着是众人的惊呼。

郑瑛心口猛地一提,那根刚松下来的弦瞬间又绷紧了。她霍地站起身,紧握着手里的明杖,朝门口的方向侧过耳朵,“出什么事了?”

郑瑛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过来,“你们小心一些,人别摔着!”

然后脚步声朝她这边过来。

郑瑛的心还悬着,正要开口问,母亲已经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臂,安抚地拍了拍:“没事,没事,是那梯子没放稳当,晃了一下。幸好底下的人眼疾手快扶住了,虚惊一场。”

郑母显然刚才也吓着了,“这么高的梯子,要是真摔下来,这还得了。”

郑瑛这才把悬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郑母扶着郑瑛坐下,又替她把明杖靠在椅边放好,这才在她旁边坐下来:“阿瑛,我方才进城取匾,听街面上的人说,算命的王瞎子被抓了。”

郑瑛一怔:“哪个王瞎子?”

“就是给你和秀秀合八字的那个合婚先生。听说官府说他妖言惑众,搅乱人心,把人下了大狱。街面上如今人心惶惶的,好些算卦的、看相的都不敢出摊了。”

郑瑛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想到白马观一事。

郑瑛问:“好端端的,怎么就抓了他?”

母亲叹了口气:“外头说什么的都有,说是他胆子太大,坑人坑到了当官的头上,这一下子,官府还能饶得了他?定是要派人把他抓了的。”

她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这个人也是,胆子也太大了些。咱们普通老百姓,平日里躲官府还来不及,见了官差都绕着走,怕跟当官的打交道。他倒好,反倒有胆子去骗当官的人,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么?”

郑瑛顺着说道:“娘,这事与咱们又没有干系,你也不必多想。官府抓他,自有官府的道理。”

郑母说:“话是这么说。可咱们镇上,谁家有个红事白事,不得找王瞎子算一卦、驱驱邪、求个吉利?如今才知道,他竟是个江湖骗子。”

她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欺骗的唏嘘,“也罢,管他是不是骗子,好在咱们早些日子便把八字合了,不然如今临时要找人瞧,哪里还寻得着人?到时候岂不耽误了你们成亲的日子。”

郑瑛想起了她和秀秀的八字批语,说得花团锦簇,可那来送信的小徒弟几个字都念得磕磕巴巴的。这算命的先生,说到底也不过是收了喜钱,拣好听的讨个吉利罢了。

郑母说着,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轻快了些:“不过也不要紧,要是白马观的大师在,兴许也能帮上忙。”

听到母亲说白马观,郑瑛更是皱眉。

郑瑛斟酌着道:“娘,白马观那边……大师不是出外云游了么?”

“是啊,偏赶着这时候不在。”郑母又叹口气。

郑母继续说,“白马观那位大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唉,如今真是多事之秋,若是能到观里坐一坐,听大师讲几句,也能安一安我的心。”

郑瑛心里并不认同那神水之事,在她看来,求神拜佛,说到底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母亲如今是病急乱投医。

她安慰郑母说,“大师不在观里,咱们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再说,您都说官府正在抓这些装神弄鬼的人。这时候往那观里去,万一被人看见,平白惹出是非来,您要是心里不踏实,我们到城外庙里上炷香,拜拜菩萨。”

这厢正说着话,门外忽然更热闹起来。郑瑛侧耳一听,便听门口有人大声道:“郑家香铺,谁是当家的?”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官差跨进门槛,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低头对着册子查看。

那官差抬眼看了看郑家母女,道:“码头那边的货栈解封了,你们家存下的货,各自去领了罢,晚了可要充公。”

他一面说,嘴里又嘟囔了一句:“早不搬晚不搬,偏偏赶着这时候搬地方,害得我们往那边白跑一趟。”

郑瑛听见这话,心里便明白过来,这官差原是去了旧铺子那边,扑了个空,才又寻到新铺子来的。她赔着小心道:“官爷辛苦了,是我们搬家搬得急,让您多跑了一趟。”

她又转头唤小米:“小米,快去给官爷倒碗茶来。”

那官差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还要赶着去别家传话。”

郑瑛忙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钱,摸索着塞到母亲手里。郑母会意,接过钱,笑着迎上去,道:“唉,真是对不住,麻烦官爷了。那边铺子到期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倒害得官爷白跑一趟,您受累了。”

她说着,将铜钱暗暗塞进那官差手里。官差推辞了一下,便也就收下了,脸色缓和了许多,道,“你们可得早些去,免得被人拿走了东西。”

母亲连声应着:"是是是,多谢官爷提点,我们这便去。"

小米喜出望外,“姐,太好了!这下能把咱家的货取出来了,我还当那些香料都要白白赔在里头呢。”

郑瑛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些香料在货栈里锁了这些日子,不知道有没有受潮走味,取回来之后还要晾晒、翻检,就算有些损耗,总比血本无归强。

郑瑛说,“小米,我们这就过去。这种事赶早不赶晚,等人多了,码头上人多手杂的,保不齐就乱了咱的东西。”

她们顺路到车行雇了一辆板车,又寻了两个力气大的赶工,谈好了价钱,这才往码头去。

到了码头,孙家货栈门口果然有官差守着。郑瑛报了姓名,又从袖中摸出自家货单,官差接过去对着册子查了查,核对了数目,才放她们进去。

那几麻袋檀香一袋一袋搬上板车,郑瑛摸着清点,她解开一只麻袋,伸手进去探了探,抓出一把来,凑到鼻尖。岭表檀香是做线香的上好底料,有的铺子做香,为了压价往檀香里掺榆皮粉,她父亲不肯,她也学不来那一套。

货清点得差不多时,郑瑛听见货栈里头传来一阵轻轻的抽泣声。她的袖子被小米扯了扯,小米压低声音道:“姐,是孙夫人。”

小米凑到郑瑛耳边,“姐,孙夫人看着好憔悴呀,人都瘦得脱了形。”

郑瑛心里一阵酸涩,孙茂林一死,货栈被封,这些日子孙夫人四处奔走要东西,如今货栈虽解了封,可这生意她也做不成了,一个寡妇没有男人撑门面,往后只怕连个进项都没有了。

郑瑛立在原地,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孙夫人是可怜,可她家那笔栈租也是实打实付出去的,如今货是取回来了,那租金却打了水漂。

郑瑛问小米,“她在这里多久了?可有人跟她说话?”

小米张望了一会儿,道:“姐,这会子孙夫人身边倒是没什么人,方才还一个人坐着哭呢。”

她话没说完,忽然“咦”了一声,“欸,姐,有人过去了。这是哪家的掌柜?”

“姐,他们好像吵起来了!”

郑瑛也听到孙夫人那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果不其然,他们在说租金的事。

那个掌柜说话并不留情面,“你这货栈如今都开不下去了,还占着茅坑不拉屎!当初的租金拖到今日,总该有个说法!”

孙夫人带着哭腔:“那银子不是我不还,是货栈封了这些日子,我哪里有钱周转?你容我些时日……”

“容你?我容你,谁容我?你那男人在世时欠的账,你不认谁认?”

原本郑瑛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下听到他们说租金的事情,便想听听结果。

孙夫人那边声泪俱下,“您行行好。我家那口子走的时候,家中钱财被那贼人洗劫了大半。这些时日为了他的案子,我上下打点,银子流水一样出去,眼下实在拿不出钱来了。您再容我些时日,我典当些家当,也要把您的账清了。”

那掌柜却不为所动,“如今是你们孙家违约在先,这损失总不能让我们担着。到了公堂上,理也在我们这边。”

孙夫人神情闪烁,“大哥,你非要这样逼我,我也没有办法。这钱算我欠你的罢。”

那掌柜见孙夫人松了口,反倒不依不饶起来,道:“你认账?认账就得有个认账的样子,咱们这就去见官,把话说清楚!”

这掌柜说着话便要上前拉扯。

孙夫人一下子慌了:“大哥,求求你,别报官!你要钱,我给你打欠条,咱们签字画押。”

她这话一出,几个原本观望的掌柜一个两个都围了上去,排着队等着打欠条。

郑瑛把那一场闹剧从头听到尾,心里愈发凝重,她收回心神,对小米道:“货都装好了?装好了咱们就快回家罢。”

板车颠簸着往回走,郑瑛眉间蹙着,脸上全然没有了来时的笑意。忽然,风里送过来一股香味,她精神一振,那香气清幽醇厚,竟比自家铺子里调的香还勾人。

她侧过头,问小米:“这是到哪了?”

小米探头看了看,道:“姐,前面就是胡家铺子了。”

他们平日进出,走的是另一条路,今日为着抄近道,竟到了这里。郑瑛道:“前面停一停罢,我们去瞧一瞧。”

小米有些意外:“姐,去胡家铺子做什么?”

“去看看。”郑瑛说,“人家生意做得好,总有做得好的道理。横竖顺路,我们也去学学人家的门道。”

小米有些迟疑,“姐,这不好罢?咱们跟胡家铺子抢着生意,如今上门去,人家还当我们是来踢馆的。”

小米想到张嫂子,张嫂子如今在里头做工,上回撞见还给了她白眼,这会儿进去,不是送上门让人笑话。

郑瑛说,“不碍事的。他开着门做生意,还能把上门的客赶出去不成?”

胡家铺子里头摆着一排排的香柜,香气比外头还要浓上几分。

郑瑛一进门,一个伙计便迎了上来,笑吟吟地招呼:“姑娘,您要买些什么?我们这儿有上好的线香、盘香,还有新调的合香,您要不要试一试?”

郑瑛道:“我先逛一逛。”

那伙计应了一声,也不催促,退到一旁去了。

郑瑛拄着明杖,慢慢在一排香柜前站定。她凑近一嗅,这檀香用料厚实,难怪生意好。

她再闻一味,眉头却微微一皱。她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起一撮香粉,凑到鼻尖细细地嗅。

这一闻,她整个人怔住,这是交趾的熟结,这种料子市面上早就绝了,只有官府榷商专卖的官库里才有。

郑瑛拈着那香粉,问伙计:“这味是什么香?”

那伙计见她问,便笑道:“姑娘好品味,这是咱们铺子的招牌合香,名叫沉珑,用的是上等崖州沉香,配了龙脑、安息香,姑娘若是喜欢,可以买一盒回去试试。”

郑瑛心里却翻江倒海,崖香清冽甘润,交趾料辛重醇厚,两种香天差地别,她绝不会认错。她把这疑惑压在心底,只道:“这香确实好。劳烦给我包一盒罢。”

郑瑛正等着伙计包香,柜台后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哟,这不是郑家大小姐吗?”

郑瑛听出那是张嫂子的声音,这人从前在她铺子里做活,后来辞了工,去胡家铺子上工。

小米像一只竖起翎毛的小母鸡,两步蹿到郑瑛身前,叉着腰,眼睛狠狠瞪着张嫂子。

郑瑛不以为意,淡淡道:“原来是熟人。”

张嫂子凑到那伙计耳边,“你可不能把香卖给她,她是那边郑家香铺的人。你把香卖给她,岂不是卖给了对手?老板回头肯定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