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郑母将缝了月余的嫁衣拿出来喊郑瑛来试穿,这一件大红的缎衣款式素净,领口袖缘俱是素面,只在衣裾上压了一道同色的滚边,盖头便是一卷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没有多少金线珠饰。
郑瑛知道这衣服虽然简单,可一针一线俱是母亲的心意。
郑瑛依言套上身去,郑母替她系罢腰带,退后两步端详一回,“我瞧着这衣服挺合身的。”
郑瑛应了一声,面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放不下的一桩事。
郑母又转进里间,不一会儿,她便捧出一只旧木匣来,里头是一枚玉镯。
这原是郑母当年出嫁时,郑瑛的姥姥亲手拿来镯子给郑母压箱底的,这些年家里再紧巴也不曾动过一下。如今秀秀回来了,眼见女儿有了归处,这镯子总算不必再等着变卖救急,郑母方取出来,传到郑瑛手上。
郑瑛捧在掌心里,只觉得入手温凉。郑母接过去,扶着女儿的手腕,轻轻将那玉镯套上。镯身停在腕间,越发衬得那一截腕子光滑圆润,竟如水葱儿一般,玉色与肤色交映生辉。
郑母见她不怎么说话,柔声问道:“怎么了,阿瑛?看你一直闷闷不乐的,莫不是为着白日里那些上门寻事的人?”
那会子她虽不在店里,事发之后却立时便听说了,当下便觉着一阵后怕,若没有秀秀及时赶到,那帮凶神恶煞的人还不知要闹出怎样的乱子来。只怕近来她们家是真的犯了煞星,须得寻个法子好好破一破才是。
郑瑛待要开口,郑母已接着说了下去:“今日亏得有秀秀在,若是不然,咱们一个妇道人家开店,连个男人支应都没有,终究不是长久的法子。我想着,往后不妨雇一两个男丁在店里支应着,纵使再有人来寻事,好歹也能抵挡一二。只是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谁派来的,咱们近来也不曾得罪过谁,细细想来,除了那日与那个周嵩闹过冲突,旁的人可再没有结过怨了。”
郑瑛握住母亲的手,温言安抚道:“娘,我并不是为着白日里那些事烦心。咱们若是真得罪了什么人,那些人迟早还要再来,躲也是躲不过的,我们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只管把铺子开得堂堂正正,还怕他们不成?”
“只是有一桩,我心里反复掂量着。”郑瑛说到此处,声音便弱了下去,“如今,父亲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病到了膏肓,正是要紧的时候,我想着,这门婚事要不要往后推一推……”
这些话她压在心底许久了,只因父母亲执意要她嫁,可现在父亲危在旦夕之间,她实在高兴不起来,纵是天大的喜事摆在眼前,她现下也提不起半分欢喜。
郑母抬眼望着女儿,灯影里那张脸眉目清秀,一双眼睛虽不能视物,却愈显得沉静,只是近来为着铺子、为着她爹的身子操心,脸颊瘦削了几分,颧骨微微凹下去,眼下一圈青影,倒是更显我见犹怜。
“傻孩子,”郑母叹道,“你若把婚期推迟了,你爹才真正放心不下呢。他如今强撑着一口气,不过是想亲眼看着你出嫁,看着你后半辈子有个依附。我同你爹都是黄土埋到半身的人了,哪里还比得上你的将来,你可别顾此失彼,现下最要紧的是把你的婚事办得妥妥帖帖。秀秀那孩子,我看着是个可靠的,你们成了亲,我和你爹也就安心了。”
郑瑛心里又想起秀秀来,白日里他来看父亲,两个人在里间说了半晌话,出来时他同她告别,她倒是听出他话音里不大对。她不知父亲同他说了些什么,心里却隐隐担心父亲是不是也说了类似托付的话。
若真如此,他一个正当青春的年轻人,这个年纪娶妻原是喜事,偏生赶上她们家的这种事情,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家子病弱,便是再肯担待,心里也难免沉甸甸的。
*
日子便这般不咸不淡地过去,开业那日闹事的人倒也没有再掀起什么水花,只苦了店里,门可罗雀,一日里才见一两个顾客进来。
这一日,郑瑛正在店里收拾香粉,王嫂子瞅着她忙里忙外,道:“我说姑娘,都这个日子了,你不在家张罗成亲的事,怎么倒还有闲工夫泡在店里头?眼瞅着再过几日就要过门了,你这位新嫁娘心里头可激动不激动,欢喜不欢喜?”
郑瑛却提不起什么兴头来,只淡淡道:“成亲原也是要照顾店里的,往后再怎么着,这边铺子也少不得我照应。再说,婚事上要备的东西,母亲已张罗得差不多了,横竖不是什么大办,我在店里做做香,总比窝在房里闲着强。”
王嫂子听她说得这样随意,便也不再追问,转了个话头,叹道:“唉,说起这位姑爷,可真是不爱惜东西,这柜子我们都用过多少年头了,好好地让他划了这么一道,我看着都心疼。”
郑瑛心里自然明白那道划痕的来历,便道:“眼下也不碍事,那日是这柜台替咱们铺子挡灾,秀秀也是情急之下才动了手,怨不得他,等得了闲,我们请个工匠来补一补,便看不大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王嫂子探过身来,道,“可我就怕这位姑爷脾气大,我说句不好听的,这做杀猪买卖的人手上可都是刀上的活,这样的人火气怕是不小;往后关上门过起日子来,你可得事事顺着他些才好。”
郑瑛闻言,只回了一句:“他脾气不大,我从没见过他生气。”
王嫂子半晌才讪讪道:“那倒是。男人能护家,比什么都强。”
王嫂子又想起什么,问,“哎,我倒还听人说,我们这新姑爷从前在天都念过书?”
“读过几年。”
“稀奇。”王嫂子咋舌,“好端端的读书人,怎么做起杀猪的行当来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郑瑛淡淡地答,“杀猪也是门手艺,养得活人,便是体面。”
王嫂子看着空落落的店堂,又叹了一声:“我说姑娘,你爹这一病,铺子可全指望着你们母女俩支应了。我在你们家做了这些年,倒不是贪那几文工钱,就是……就是怕你们这一摊子,撑不撑得住。”
郑瑛道:“嫂子只管放心,眼下人少,是街坊还不认得咱们这新门脸,我们头一年不求多赚,薄利多销,先把名声做起来,后面再添几个新方子,把香做出个名堂来,到那时候,郑家香铺自然不愁客源。”
王嫂子听她说得有板有眼,不由怔了怔:“我说姑娘,你心里头倒亮堂得很。我原还想着……”
“嫂子,”郑瑛打断她,“你在我们家做了这些年,又勤快又肯卖力,这些话我也只对你说,这铺子在我手里,只会一日比一日好,不会有一日比一日差。你的工钱非但一文都不会短,往后还要涨呢。”
王嫂子应着,郑瑛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问道:“嫂子,我恍惚记得,你家里那位是在码头做工?”
“是啊,”王嫂子道,“在码头上扛麻袋,他就是个卖苦力的命。”
“码头那边如今生意如何?嫂子可曾听他提起?”
“生意么……”王嫂子叹了一声,“自从孙掌柜那案子一出,唉,孙家掌柜那个案子啊,官府查了这些日子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孙家货栈一倒,码头上几家货栈瞅着空子,价钱齐齐往上涨呢。”
“为何涨价?”郑瑛皱眉,感觉不妙,她还需要租新的货栈呢。
“还不是因为那个凶手没抓着。”王嫂子悄声道,“咱们这街面上还好,码头那头如今可是人人害怕着,你说,万一那凶手再回去作案,可如何是好?那边做工的人个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讨生活。货栈老板们更是怕,如今还敢照常经营的都是胆子大的。”
郑瑛听着,半晌没言语,末了才问:“那你丈夫平日可曾同你说过码头上哪家货栈的老板还算厚道实诚吗?往后香铺进料离不开水路,我正寻思着再找个靠谱的货栈。”
王嫂子道:“这个……他平日倒没同我聊过。改明儿我问问他,打听明白了,再回来告诉你。”
这边两人正说着话,郑瑛忽然听见门口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软软地栽在地上。
王嫂子探头一瞧,脱口道:“欸,门口这不是小米那丫头吗?”
郑瑛心下一沉,慌忙拄了明杖摸到门口,她顺着那手腕往上摸,摸到缠着纱布的一圈,心头便咯噔一下,颤声唤道:“小米?”
小米没有应声。
郑瑛蹲下身去,将她半抱起来,一手探上她的额头,只觉滚烫得骇人,竟像一块烧红的炭。
“王嫂子,快来,小米身上怎么这么烫啊!”
两个女人把小米架进后间,灌了半碗姜汤。
这丫头额上烧得厉害,郑母遂另兑了一盆凉水,将帕子浸透绞干,叠成窄窄一条,敷在她额上,隔一时便翻一面,重绞了凉水再敷。
小米缓过气来,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郑母见她缓过气来,问:“小米,你不是受了伤回家养伤吗,怎么跑店里来了?”
小米还没答话,眼泪先滚了下来,张了张嘴,才哑着嗓子道:“婶子……我哥他们要卖我……”
郑瑛吃了一惊:“小米,这是怎么说?”
小米抽噎着,把脸埋进郑瑛掌心里,回去这两日,哥哥嫌她吃闲饭,嫂子只管使唤她洗衣劈柴,她手腕伤着,拧不动衣裳,便挨了好几下打。昨夜哥哥说郑家反正也不要她了,赶明儿索性再寻个人牙子,卖一回也是卖,卖两回也是卖。她听得害怕,便偷跑出来。
郑瑛知道,小米爹娘都已经去世了,她的哥哥和嫂子原就容不下她,连把她嫁出去的嫁妆钱都不想出,只想把这个小丫头卖出去挣一笔钱。当年就是险些将她卖了出去,小米哥嫂都和人牙子把价钱讲定了,郑瑛父亲看不过眼,说铺子里正缺一个帮手,就把小米留下来做工,每月开一份工钱,下了工回家还能给家里干活,这才算替她保住了一条活路,郑家香铺也得来一个勤快的丫头。
“没事了没事了。”郑瑛柔声道,“往后你跟着我住,不去他家。”
“姐,我往后真能一直跟着你?”小米哽咽着问。
郑瑛说,“能,你跟着我。我眼瞎,你手脚勤,正好搭个伴。我嫁了人,你也跟着我。”
“那……姑爷呢?”小米迟疑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他会不会嫌我碍事?”
郑瑛笑了:“他不会。他那人话少,心里却是良善,不会待你不好的。”
*
天低云重压着满城屋脊,江上浮雾笼着城内一段水。
城里的官仓便临着这段水而建,青砖高墙足有三丈来高,整座仓黑黢黢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门前甲卒持戈直立,这般阵仗,莫说是人,只怕连一只飞鸟,也很难无声无息地落进去。
一个担肉的汉子缓步走来,行到桥堍一株老柳的荫下,他方卸下担子,俯身蹲下。
秀秀顺手抹了一把汗,目光看似随意,却径直落在那座青砖库墙上。
这地方自辰时开门,至午前漕船靠埠卸粮、卸完即离岸,片刻也不多停。那库门整日锁得严严实实,进出俱需要有凭据。
秀秀在柳荫下蹲了半个多时辰,早把守库的兵丁数量摸得差不多了。
这一会的时间便遇上两班轮值,每班约莫二十来人,另有堤上两个提刀巡走的。秀秀回首见到那两个拎着大刀的守卫,他记起上头的吩咐,此事须做得悄无声息,万不可声张,更不可打草惊蛇。
他这次的任务目标是陈恭,陈恭是荆州府粮秣官。若是事情引起轰动,一石激起千层浪,刺杀朝廷命官的他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年来,这样类似的暗杀官员的任务他做过不止一桩,血色罗衣门的人似乎并不害怕被追查。
上面的人不怕,可他怕,这样的差事做得越多,一条命便越是系在旁人的手里,这种事情若当真败露,上头自有千万种法子弃了他这枚棋子而脱身。
一乘青布小轿在库门外稳稳停下,轿帘一挑,一个瘦脸官员下了轿,这人身量不高,步伐轻快,一路径直进库,两旁的甲卒只垂手守着门,并不拦阻。
那官员在库里约莫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脚步略有些急,径直往码头走了半箭地,望着那片水面出神,神色间仿佛在盘算什么。
秀秀顺着那官员的目光,也慢慢看向那船埠,漕船早已离开,他在看什么?
官仓正面是一座船埠,漕船都靠那边卸粮。仓侧另斜出一段旧栈桥,是早年间的旧码头,如今粮改走正埠,这处便空下了。
三月春汛,水面离桥板不过三尺。这般水深,人若失足落下去,顺水一冲,怕是尸首都捞不回来。
秀秀取下腰间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昨日他到郑家,伯父躺在榻上,半晌才睁开眼,见他来,断断续续说起他那病的来历,郑伯父原是入冬着了风寒,本不当回事,谁知一病不起,镇上的郎中瞧来瞧去也瞧不出别的缘由,只说是风寒入体。
秀秀听后,恍然想起,正是去年冬月,他向上级请命调回江陵,而伯父病倒也赶在同一个时间。两桩事这样撞在一处,由不得他心里不犯疑。
他原想再就着水囊喝上一口,可看着那水囊,没了心思,又缓缓将水囊放了下去。
一个兵踱过来,喝道:“卖肉的,蹲这儿做什么?”
秀秀抬起头,赔了个笑:“军爷莫怪,担子重了歇歇脚,缓过这一口气,这就走。”
他弯腰把水囊系回腰间,直起身,将两扇猪肉重新担上肩头,转身便顺着来时的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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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魂牵一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