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雨又被关回地宫石窟，岩壁上的蓝宝石荧荧发光，冷光照在石壁上，连个影子都映不出来。
等左左走远，她悄悄解了仙障。
她一路潜行，摸向父君所在的石洞。
幽幽暗暗之中，父君坐在地上，紧闭双眼，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一动不动。
“父君！”思雨轻唤，心头思绪杂乱。
父君睁开眼，瞳仁却没有转动，循声侧过头：“思雨吗？你不是被未兮放走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思雨奔到他的跟前，望着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父君，你……你可看得见我？”
“这不重要。”父君的声音急促起来，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像在确认她的位置，“快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离开？”
思雨伸手在父君面前晃动，他的双瞳没有一丝反应。那一下，她鼻子猛地一酸。
她忍住眼泪：“盟君叫我回来的——让我给未兮传话。”
父君的身子僵了僵，手落了下来，死死攥住了衣角。
“盟君不是无情的君主，必然是发生了什么，才会遣返你。”他神色迟疑，思考着追问，“你们上次金水河之战，君上的阵法被攻破，导致你们双双被擒么？”
思雨低下头。“不是，阵法没有破，是娘亲抢先进攻，致使我们被擒。”
父君的脸色很难看，像下了一层灰。“原来如此，所以你们俩个，都背上了叛族的罪名。”
“父君，你要相信我。”思雨抬起头，眼眶发红，“当时是娘亲先冲出去的……但谁能想到淼瑞剑法那么高，我们敌不过他也很正常。”
父君沉默了片刻，石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你为何来去自如？没有被关押起来？”
“我是被关押着的，不过那封印碰巧被我破解了。”思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对了，你吃了几次药丸了？”
父君又沉默了片刻，才说：“两次。”
思雨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父君，我有个问题，问出来有点不敬，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你问。”父君没有迟疑。
“父君——”思雨的声音轻了下去，“你……心里有别人，是吗？”
父君沉默了，那沉默时间很长，然后说：“这么多年，我在前线，你娘亲在金霞宫，你在清风境，我们很少见面。”
“所以，父君和娘亲只是感情淡薄了，并不是心里有了别人？”思雨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父君面无表情，没有再开口。
思雨的心底一阵冰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是默认的意思了，是喜欢了别人的那种默认。
她正要再问，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脚步声，很轻，但很急。
“有人来了！”她飞速藏身在一个石柱后面，屏住呼吸。
来的人是娘亲。她抬手解开洞口的封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食盒，放在一块大石上。
食盒打开，飘出一股饭香，混着石洞里的霉味，说不出的怪异。
“灵雨君，我拿来一些吃食，对你复明有好处，来吃一些吧。”娘亲微笑着。
父君的声音冰凉：“你特别希望我可以复明，是吧？不过，很遗憾，魔心使的忘情引对我的效果只能是永久性失明。”
“不要那么肯定。”娘亲语气里带着笃定，保持着一贯的微笑，“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复明的，我有预感，你忘了她，我们重归于好，就像思雨小时候一样，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很好很好的。”
“你何必自欺欺人呢？”父君冷笑，声音干涩，“你明知那种欺骗得来的好，是假的。”
“好就是好。”娘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我得到了，你没得到，我赢了！”
“这就是你背叛神族的原因么？”父君突然质问。
“为了让你回心转意，”娘亲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无所谓神族还是魔族，我都可以投靠，也都可以叛变。”
“你这样背叛神族的人，”父君的声音冷得像冰，“怎么配跟我谈回心转意？”
娘亲没有生气，端了一碗羹汤，送到父君面前，声音轻飘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告诉你两个秘密。”
思雨屏住了呼吸。
“第一，当年死缠着要嫁给你的仙界第一美女——沙洲秦安公主，是被我毒死的。几万年过去了，没有人查得出。” 娘亲指尖摩挲着碗沿。
思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娘亲……毒死了人？
不是战场上杀敌，不是正面对决——是毒死。是那种见不得光的、阴冷的、让人在睡梦中再也醒不来的死。
“第二，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是我跟未兮交换了信息，设下了法阵封印的，几万年过去了，同样没有人查得出。”娘亲把羹汤又往前送了送。“你觉得，还有什么可以阻止我让你回心转意呢？”
父君的身子猛地一颤。
“你……你竟然做了如此卑鄙无耻的事情！”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是全神族的耻辱！我要杀了你！”
娘亲一点也不惊慌，她甚至笑了一下。
“你现在哪里有能力杀我？”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收起，“不过是我执念太深，一直等你回头，如果有一日，我没耐心了——”
她把一勺羹汤送进父君口中。“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思雨再也忍不住了，她从石柱后面冲了出来，脚步带飞了脚边的碎石。她大喊：“娘！你在说什么？！”
娘亲看见她，倒是吃惊不小，手里的汤碗晃了晃，溅出几滴。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回去神族了么？”
“你是神族的叛徒！”思雨声音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嫉妒杀人——你不配做我娘亲！也不配父君喜欢你！”
娘亲倏忽间来到她面前，太快了，思雨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懂什么？闭嘴！”
思雨捂着脸狂奔冲出石洞，潮湿阴冷的地宫甬道冷风扑面。
她一路眼泪飞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
这个世界里，她好不容易有了娘亲——可这个娘亲，却因为求而不得，杀人、背叛神族！
娘亲追了出来，试图抓住她，思雨回头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娘亲再次追上，拦在她的面前。“你怎么跑出来的？有没有被左左看到？”
思雨当胸一掌打了过去，娘亲侧身躲闪，动作轻描淡写。
她又跑了开去，娘亲再次追上，两人转身打在一处。
思雨的身手，有点出乎娘亲的意料。但也就几个回合，她便被娘亲打倒在地，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哼了一声。
娘亲拉了她回去，重新封印进石窟。语气带着几分急躁：“你乖乖在这里待着，未兮不会把你怎样的。”
思雨挣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嘶哑。“你为了父君移情别恋，就背叛了神族？”
娘亲苦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对，因为我的执念，才有了你。”
“父君移情别恋，是他不好。”思雨说，“但是你还有我，你不该背叛神族！”
娘亲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慈爱，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傻孩子。”她幽幽地说。“你至今还没有发现么？我们根本就不是神族。”
思雨呆住了。“你说什么？”
“我们先祖是魔族，祖上给我们下了禁制，封闭了魔气，所以自己都不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时，碰巧遇到魔前使，被她破了禁制。从那以后，我这辈子都在修补那层禁制。”
娘亲脸上保持平静的笑，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你生下来，我给你也下了禁制，你没有展露魔气，但魔族体质是不会变的，你的清风境神族修为，是父君渡给你的，所以你才能有上仙阶品，留在神族。”
她看着思雨的眼睛，一字一句。“因此，我们是地地道道的魔族，所以——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背叛。”
思雨完全呆住了——我是魔族，我居然是魔族！！！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炸开，把她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都炸碎了。
可炸碎之后，有些东西反而清晰了——那些她永远学不会的清风剑法、那些她随手练会的魔族术法……
原来从来都不是天赋。是血。
她内心疯狂挣扎，突然想起什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我的父君是神族！我应该也是神族！”
“我也希望你随了你父君。”娘亲说，声音里有了一丝柔软，“但是可惜——并没有。”思雨说不出话来。
魔族两个字在思雨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干娘说的“天赋异禀，不用走清风境套路”，原来不是天赋，是身份。
她想起自己学魔族法术时的得心应手，原来不是聪明，是本能。
她想起自己的世界里，神魔混居，没有什么差异，但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
她一直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是金洲的公主，自然该是神族。
“你安安静静在这里。”娘亲转身，“我去见未兮，你不会有事的。”
她消失了，像一阵风。
思雨深吸一口气，她是神族养大的，她的价值观、她的牵挂、她想保护的人，都在神族那边。
魔族不魔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做什么。
所以，她要找到御影——这个世界中她的干娘，真正的魔君。
她要让这里也有神魔合约！
天命系列之一，全文已完稿，放心追更，不断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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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是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