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雨记得左左说过，这魔宫地窟最深处连接着四海，最近的是东海，泅水去东海，就可以远离无神谷，来到海边小岛，就有机会回去神界了。
思雨平复了一下杂乱的心情，起身解了仙障，一路绕开魔兵的看守，再次潜伏着跑回父君的身边。
她已经下定决心，今日无论如何定要救他出去！
“父君，我带你走，送你回去神界，快——趁着娘亲还没有回来。”
父君有一丝迟疑：“如何可以离开这里？”
思雨拉了他的手，父君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石头。
“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通往东海，我们游过去就好，父君的气息太浓，一定不要离开我十尺距离——就不会有人发现你的神族气息了。”
父君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思雨怕他犹豫，拉了就走。
思雨只有一个念头：无论结局怎样，父君是地道的神族，都要保证他的安全。让他离开这危险之地。然后，她再去做其他事情。
思雨拉了父君一路躲开魔族守卫，潜行绕道走去魔宫深处。
地道越来越暗，水汽越来越重，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
果然，眼前出现一片汪洋，那魔宫就在海底，思雨拉了父君跳入大海奋力东游。
凭借当年跟随御影游历海岸的记忆，思雨带父君游到了东海一处小岛。那是一个不大的岛屿，岸边长满了野草，海风咸腥，吹得她睁不开眼。
海水冰冷刺骨，她的手脚早就冻麻了，全靠一口气，一个念头撑着。
思雨用尽了力气，倒在岸边，昏迷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认得你是金君灵雨。不过，请放心——我虽是魔族，却不会出卖你的。灵雨君是我从小崇拜的人，而未兮屠杀了我的全家。”
思雨坐起来，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木屋，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那女声在隔壁，隔着薄薄的木板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女子继续说：“我与灵雨君还有过一面之缘的。当年御影上神住在珍珠岛，我有眼无珠，不识得她，还跟她动手打起来。灵雨君从天而降救了我，这件事，灵雨君应该不记得了——我却永远不会忘记。”
父君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惊讶。“我记得了，你是珍珠岛七仙女？”
那女子喜极而泣，声音里带着哭腔。“正是，我是珍珠岛七仙女的老大，我叫红衣，灵雨君居然记得这么久远的事情！”
“当年珍珠岛美音赛，我来找御影上神，正好看见你们跟她打架。”父君说，语气比之前轻快很多，“你们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仙女，犹如一道彩虹，印象深刻。如今已经五万年战乱了，你的其他妹妹们呢？”
红衣的声音低了下去。“七妹妹紫衣当年病危，御影上神带了她去求医，我们六姐妹一直在岛上等她回家，但紫衣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充满伤感。
“后来御影上神自废神魔之力造了离恨山天堑，不久后，神魔大战就开始了，那时候水族还归属神族，珍珠岛也是神族地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花瓣。
“有一日，孜逸大皇子来了，我的五个妹妹和我的婢女都迷恋大皇子美色，跑去围观。谁知——大皇子突然大开杀戒，杀死了现场所有的人。”
思雨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看得清清楚楚。”红衣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婢女穿了红色衣服，被误以为死掉的是我。凶手回归真身，居然是个女子，一路大笑着走了，我后来知道——她就是未兮。”
思雨听得一股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爬，手脚瞬间僵冷。未兮变化成大皇子孜逸，诱杀了珍珠岛六仙女。
为什么？
珍珠岛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也没什么大的名气。
未兮闹这一出，是为什么？
她变化大皇子孜逸的模样，这也从侧面说明五万年前的孜逸老师是习武的。
父君的声音：“这件事情我也听说了，只是很快就神魔开战，也没有顾及侦查详情了。”
“灵雨君如今修为尽失、双目失明，且藏于此处，好好修养一番吧。“红衣收起伤感，语气充满担忧：”这里是我的铸剑别院，有十几个弟子，人都很老实，绝不会泄露你们的行踪，待我打探好路线，再护送灵雨君和公主回去神族地界吧。”
“不必了。”父君说，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陌生，“我已经有更好的法子了。”
“灵雨君有什么法子？我可以效力么？”红衣的声音充满期待。
父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正需要……你的一身修为。”
思雨没听懂父君的意思，她起身来到隔壁房间。
然后——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了。
父君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伏在丹田上，看起来像在修炼什么功法。
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忽明忽暗，整个人都年轻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看起来跟思雨同岁的模样。
红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身体开始萎缩，修为、生命力、魂魄，一点一点，从指尖流向父君的身体。
“灵雨君？”她的声音发颤，眼底却带着心满意足的温柔：“能帮君上，我心甘情愿。”
红衣的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然。像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可以被你用到”的时刻。
转瞬间她的身子瘫软倒地，像一滩烂泥。
父君周身泛起金光，发丝乌黑，蒙尘的双眼骤然重焕光亮，整个人脱胎换骨。
思雨冲过去，惊骇尖叫：“父君！你在干什么？”
父君又年轻了许多，转向她，双眼有神，他突然问，声音很冷。
“你是魔族？对吧？你在魔族地宫里来去自如，还知道地宫连着东海，这——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你是魔族的卧底，潜伏了很久的卧底。你母亲也是，对吧？”
说话间，他已经成为比思雨还小的仙童模样，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冷酷和疯狂。
思雨哆哆嗦嗦分辨：“我不是，我不是卧底，你……你这是怎么了？”
父君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诡异。
“这就是时间决，当年师尊被困于时间决的时候，我陪着她的，一直不明白师尊是如何突破时间决限制的——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我现在也有了时间决，可以重新修炼来过，我还有采气决——可以拿走我转给你的清风境修为。”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思雨手臂，力道冰冷刺骨，眼底再无半分往日温情。“古来神魔不两立，我是神族，你母女两个是魔裔。“
这话狠狠砸在思雨心头，在她原本的世界，仙魔通婚、各族共处早已是常态，从来没有什么神魔不两立的说法。
“我终身坚守神族道义，这道神魔隔阂终是跨不过的。”他的手微微发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犹豫。
“你的一身清风境修为本来就是我转给你的，现在还给我，可以助我修为增长，早一日战胜淼瑞。清风境养育你这么多年，就当你为斩妖除魔献身了吧。” 父君的声音一片冰凉。
思雨从未想父君会将神魔这道界线刻进骨血，连至亲妻女都无法包容。
她浑身发软，浑身力量被源源不断抽离，意识飞速消散，她挣扎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师尊——玄光上师，当年也是吸走别人修为来修炼时间决的吗？我不信——！”
思雨绝不相信神族至高无尚的玄光上神会用这种功法成为战神，绝无可能！
父君听到思雨的话，愣了一下，他已经变得更加年幼，像个小娃娃，皱眉蹙目看着她，手却停了一下。
突然，他脸色大变，厉声问道：“你的清风境修为呢？我转给你的清风境修为呢？为什么你的修为是魔族的？你什么时候修炼的？……”
后面的话，思雨已经听不见了，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父君如猎人般冰冷又充满惊疑的眼神。
所谓父女温情，在神魔两族面前，原来根本不值一提。
意识渐渐涣散，思雨也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思雨耳边传来曼妙悠扬的古琴声。
那琴声很熟悉，她努力地想，这是什么曲子。
全身软软的，头沉沉的，原本就只有两级魔族修为的她如今内力全无。
她终于想起来了，那琴声是魔君御影新作的《少年行》曲，旋律轻快，带着青春年少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气息。
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锦被柔软，枕边还放着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
四下打量一番——这是木明宫的风格，这是干奶的宫殿。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暖洋洋的。
所以，又回来自己的世界了。
她兀自心跳加速，惊魂未定，在最紧张的时候，就回来了？
思雨坐在床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回想上次回来——那是淼瑞刺了一剑，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这次被父君吸走了全部修为，又一次濒死。
两次，都是在濒临死亡的瞬间回来的。
这是个规律么？
所以——自己不会死在那个世界里。
只要濒死，就回家了。
那么万一还有下一次……她心头砰砰狂跳——立刻自杀，就会回来么？
天命系列之一，全文已完稿，放心追更，不断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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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无情父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