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雨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着森然矗立的魔宫大殿走去。
魔殿由黝黑的寒玉筑成,殿柱上刻满狰狞纹路,火光在壁间摇曳,将光影撕扯得斑驳破碎,处处透着压迫感。
未兮端坐于至高的魔座之上,一身华美的魔袍衬得她容貌娇润艳丽,可那张脸在思雨眼里,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思雨稳步走入大殿中央。连番变故下来,此刻心中反而平静了许多——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的释然。
“未兮魔君,”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今日怎么不见你的夫君淼瑞?他剑法超绝,不知比当年的玄光上师怎样?”
未兮神色不动,并未接下这个话题:“思雨公主还有心思想这个,没想过我今日要把你斩首示众么?”
斩首,思雨的喉咙一紧,她想起淼瑞那一剑刺中心口的痛。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 “该来的总要来,我没什么好怕的。”
未兮细细打量着她,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你父君用一双眼睛,换了你的命,你可以回去仙界了,替本君给孜华带个话。”
她放缓语速,每个字都裹着数万年的怨毒:“他当年灭了我妹妹未宓,我便封了他的挚爱玄光——让她与动风宝剑人剑合一,永世不得解脱。至今神魔大战已打了五万年,我过不去金水河,他也拿不回失地。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她顿了顿,抛出停战条件:“不如立个金水河之约——我复活他的挚爱玄光,他退回天族清风境,其余洲族归我。从此以清风山为界,天族与魔族就此休战。”
复活玄光?
思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干奶能复活……但她立刻压下这个念头——未兮的话,能信吗?
“你真的可以复活玄光上师吗?”她脱口问道,“她不是已经变成了动风宝剑了么?”
未兮仰头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刺得思雨耳膜生疼。“这个就不是你该想的事了,你只要把话带到就行了,别辜负了你父君的一双眼睛。”
父君的眼睛。
思雨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她敛去神色,短暂思索后抬眼直视魔座上的人。这一次,她决定问一个问题——一个未兮绝对不想回答的问题。
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她更知道,如果不问,她可能再也没机会问了。
“未兮魔君,我有个问题——你是真的魔君吗?”她一字一顿,“据我所知,正统魔灵寄宿在御影上神体内。你又是如何窃居此位,连魔心使都分辨不清?”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的空气骤然扭曲翻滚,无形的魔气疯狂涌动,周遭温度急剧下降,冷得思雨后背密密出了一层冷汗。
她说中了。
未兮怕这个问题。
“小丫头,”未兮的声音低沉又阴冷,渗着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怕本君杀了你!”
“从金水河被俘那一刻起,我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思雨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怎么死法,我并不在乎,你用我父君的双眼也吓不到我,我父君是玄光上师的嫡传弟子,也是视死如归的。”
她挺直脊背,目光坚定。
这一刻她不是在想“怎么活下来”,她是在想,如果今天要死,那就死得像个样子。
“你不过是魔族的一场叛乱,你不是魔君,被斩杀是早晚的事情。”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殿内魔气骤然疯狂翻涌,她看见未兮的眼睛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轻蔑,是被人踩到痛处时的暴怒。
未兮周身笑意尽数褪去,眼底翻涌蚀骨戾气,身形一闪便欺至思雨面前,五指死死扣住她脖颈。指甲陷进皮肉,疼得思雨眼前发黑。
“那本君现在就杀了你!”几个字从她牙齿缝里挤出来。
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思雨呼吸困难,脸颊涨得通红。可她依旧强撑着意识开口:“你生得貌美,所以淼瑞选择了你,助你叛乱……”
说话的同时,她拼尽余力抬起手,一掌按在未兮的心口,施展出左左曾经传授给她的魔心术——以心探心。
灵力探入对方体内的刹那,思雨心中豁然明朗。
那股魔气她再熟悉不过——是干娘御影的气息,她从小在御影身边长大,那股温暖又凌厉的魔气她绝不会认错。
可它被囚在一副不属于它的躯壳里,像被锁在笼中的困兽。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未兮不是魔君。她是偷了魔气的贼。
她偷了干娘的魔气,偷了干娘的身份,偷了五万年的魔族。
她动用了邪异法术,窃取了御影的魔气,这才得以伪装成魔君掌控魔族。
未兮被这突如其来的探查惊得心神大乱,猛地发力将思雨推倒在地,连连后退数步,满眼警惕。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正视眼前这个小丫头。
“你怎么会魔族的法术?”
思雨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手捂着被掐红的脖子,声音沙哑却带着笑:“你既然可以是魔君,我会些魔族法术有什么稀罕?”
未兮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轻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你很好,比你的娘亲还要好。”
“我可不是我娘亲。”思雨冷冷回应。
她不是娘亲子夏。
她是思雨。
另一个世界的思雨。
她要解密这个战乱世界,她可以不怕死。
未兮不再多言,厉声下令:“把她带出去,丢在金水河。”
两名身披重甲的魔使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思雨的双臂,拖着她快步走出魔殿。
思雨没有挣扎,她的手还在抖,心还在乱跳。
一路御风升空,转瞬便来到滔滔奔流的金水河上空。
河水翻涌,黑浪滔天,两人没有半分迟疑,同时松开手。
思雨的身体径直朝着下方汹涌的河水坠落。
冰冷的水流扑面而来,湍急的水流瞬间将她包裹,轰鸣的水声在耳畔回响。
思雨咬着牙齿努力向前游。
她心里有个念头:干娘,你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把未兮偷走的东西还给你。
那是思雨永生难忘的一次经历。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太狼狈了。
她用尽全力,也只游到河的中央就沉了下去。水很冷,很急,她喝了很多水,依稀记得被几个人七手八脚打捞了起来,趴在地上吐了很久,五脏六腑都像被翻了过来。
接下来,是一个让她心脏停跳半拍的时刻。
一个人走到她的面前。
白衣飘飘,静静看她。
她也抬头去看。
那是这仙界最美的男神,她心心念念的孜逸老师。他仿佛从一尘不染的圣境中走来,周身的白衣在河风中翻飞,像拢着一层月光。思雨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
在这个遍地血腥的世界里,他是唯一干净的存在。
她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差一点就死了。死过一次的人,有些话憋了几万年,就再也憋不住了。她仰望着他,情不自禁说出口。
“孜逸老师,你好美啊。我真的好喜欢你!”
孜逸缓缓蹲下身,白衣被河畔冷风吹得飘起,眼底浮着经年不散的疲惫。“你觉得我美,所以喜欢我?”
她连连点头,挣扎着坐起来,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对,我喜欢你好几万年了!”
“你知不知道,”孜逸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死死攥起,“孜耘为神族数万日夜不眠炼制法器。”
思雨愣住,她想起孜耘那双永远带着血丝的眼睛。
“他在战场上拼命,你却在后面满心爱慕于我?”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她脸颊。
思雨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口腔腥甜,她惊吓骇然,捂着脸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为什么打我?”
孜逸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风。
“我的美与这神魔大战毫无益处,我的美与父母安康毫无益处,我的美与我心爱的女人也毫无益处。” 他看着她,那双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眼睛里,全是自嘲。
思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孜逸没给她机会。
“这毫无益处的美,却是我唯一的存在,你告诉我,这有什么可喜欢的?”他的声音发抖,手指攥成了拳头。
“我弟弟孜耘是绝世的法器神,他可以修炼除魔的法器帮助父君。你是他的未婚妻,你不喜欢他,却喜欢我——不该打么?”
他的眼神里,满是落寞与痛苦,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用刀子剜心口的疼。
思雨从未想过孜逸老师会有什么烦恼。
他美艳惊人,又温和儒雅,是她这五万年心心念念喜欢的标杆。她以为他活在云端,不沾尘埃,不染烟火。今日,他却说出这番话来。
她愣了半晌,终于想起——他没有修为,没有功力,不会武事。
他永远在藏书楼里看书,给弟子们讲仙史课。
但这个颠倒错乱混战的世界里,应该没有弟子学习仙史课了。那些本该坐在课桌前听讲的孩子,都上了战场。
所以,他真没什么更有益的价值。
话说盟君两个皇子,二皇子孜耘天生法器神,这大皇子好歹也应该修炼几层清风剑法才对呀!
不对,孜耘说淼瑞曾是他的剑法老师。
所以,五万年前,他应该是习武的,那为什么他现在没有继续修行了?
思雨摸着脸,喏喏地说:“你……你还有心爱的女人,凤姨需要你的。”
她以为这话能安慰他,可她错了。
孜逸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彻骨的悲凉。
“拜你所赐,前几日的金水河大战,你和你母妃突然被未兮抓获,阿凤带领兵士,守好了阵法,魔君才不得不退去。”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锯。
“但是阿凤亲手杀了几个魔族人,身为清风境佐医,是不能杀生的,她现在被法术反噬,就快要死了。”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枯井,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让人毛骨悚然。
“我恐怕只有给她陪葬的价值了,可惜我们都没有结婚——我用什么身份给她陪葬呢?”
思雨大惊,浑身的血似乎瞬间凝固。
“什么?凤姨要死了?法术反噬?清风境佐医?不对——你们不是很多年前就结婚了吗?”
思雨的世界里,他们在两万年前就结婚了。
凤姨是御影最好的闺蜜,那个婚礼盛大得半个仙界都来了,她还被选做散花仙子,穿着流萤闪光的裙子,站在云端撒花瓣,祈愿他们婚后平安生娃。
那时思雨刚满三万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被孜逸的美貌晃花了眼,默默祈愿能常伴他左右。后来他们婚后一直没有子嗣,她便偷偷想过——也许他们之间,并不像外人看到的那般圆满。所以自己,或许还有机会。
可是这个世界里,他们居然一直没结婚?
思雨心里忽然一阵发凉——凤姨快要死了,而他连一个陪葬的身份都没有。
五万年的战火,烧掉了他们的婚期?
神魔乱战世界,美貌有什么用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魔殿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