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仁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已经一周过去，沐钰容白天去李先生家，晚上就回来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焦虑。
他真的没办法一个人生活。
沐钰容甚至把那两只针孔摄像头从抽屉里翻出来，正对着电视并排摆在茶几上，营造出甄仁还在陪着自己看电视的假象。
“哈哈哈好好笑啊！”沐钰容抱着玩偶，半趴在茶几上，眼睛盯着两只针孔摄像头的后面，“你觉得呢，甄仁？”
“甄仁……”
一滴泪落在玩偶毛绒绒的头顶。
沐钰容还是没能忍住，把脸埋在玩偶里呜咽。
“哥哥……”
不知道哭了多久，沐钰容只觉得胃里一阵一阵的饿。他擦擦眼泪，轻轻放下玩偶，盯着摄像头看了半晌才起身走去厨房。
台面上已经放着他上午去买的菜，沐钰容随便拣了两类给自己做了两道菜摆好盘。
如果甄仁在的话……
沐钰容呆呆看着桌面上正冒热气的菜和自己空荡荡的碗。
或许他不会忘记煮饭？
沐钰容自嘲一笑。
果然，他就是一个离开甄仁就不能活的废物。
又囫囵过了一天，沐钰容照常上车，被管家接到李先生家。
正下车，脚刚落地，他一抬眼便看见不远的车库口站着一个人。
等等，那不是甄仁吗？
沐钰容浑身僵住。
虽然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他的身形和甄仁一模一样。
还有那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神，最主要的，他鼻梁上前些天被自己弄上的小伤口。
错不了的。
“甄仁……”
他喃喃说出口，看见不远处那人的身体似是僵硬了一瞬。
但那人没有回应，转身就要走，好像在逃。
沐钰容也顾不上什么李先生在等他了，拔腿追着那个背影就跑。
快点，再快一点。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坐进去，车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甄仁！”
沐钰容急得团团转，看见管家时两眼一亮：“管家先生，你能不能帮我追上那辆车？”
管家脸上是和善的微笑：“大少爷还在等您。”
“我……”眼见那车越走越远，沐钰容急坏了，“我今天……”请假。
可他突然愣住了。
是这里是李先生的车库啊。
甄仁怎么会出现在李先生车库并坐上李先生的车呢？
沐钰容浑身发冷，只觉得脑子里越来越乱。
他晃眼看错了？他出现幻觉了？
甄仁……甄仁……
你到底在哪？
“请跟我来。”
沐钰容神情恍惚地跟着，见到李先生时下意识打了声招呼：“李先生。”
“坐。”李先生示意。
双眼呆呆盯着李先生手里的书，沐钰容连他嘴里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直直站在他面前。
刚刚那人一定是甄仁，决不能放弃找到甄仁的任何一个机会。
沐钰容下定决心，抬头询问：“李先生，您认识甄仁吗？”
李先生像是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他放下手中的书，抬眼注视面前面色苍白的人，轻飘飘答了句：“认识。”
沐钰容瞪大眼睛，紧紧盯着李先生的眼睛，马上追问：“那他……”
李先生像是提前预知他的问题，答道：“已经去世了。”
沐钰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
“醒了？”
耳边响起一道低哑的声音。
是甄仁吗？
沐钰容费力地睁开眼，往旁边看，看见那道坐在轮椅上的干瘦身影。
啊，原来是李先生。
沐钰容抿紧嘴，偏开头不想和他说话。
李先生看出了他的抗拒，只是轻轻一笑：“难过了？”
沐钰容还是不说话，他不信甄仁死了。
李先生却自顾自说下去：“知道吗？甄仁死之前还一直在念叨你。他说，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能一个人，好好活着。”
他倾身，凑近去看沐钰容的眼睛：“他很爱你，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如果可以，他想陪你一辈子。”
沐钰容的嘴唇微微颤抖。
“但是他不能。”李先生又坐正，语气淡下来，“他得癌症死掉了，只能留下你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沐钰容无意识舔了舔唇，想问些什么。
“不过，”李先生忽然又开口，“我相信你已经能一个人好好活下来了。”
他轻笑一声，“以后……你的生活会很精彩的。比他在时还要精彩。”
沐钰容实在忍不住了，他坐起身看过去：“甄仁得癌症了，我怎么不知道？”
感觉告诉沐钰容，这位李先生在撒谎。
甄仁身体很好，如果生病，自己这个朝夕相处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现？
李先生答得很快：“他当然会瞒着你，得病的人，一般都会瞒着爱人吧？”
“那你是谁？”
“我？”李先生身体往后靠在轮椅靠背上，只是笑，“我只是他的一个朋友。”
朋友。
沐钰容垂下眼，轻声道：“那能让我看一眼你的机器人吗？”
“当然。”
李先生发了个消息，不一会儿门被打开。
沐钰容看见那个机器人走进来。
之前被吓得多狼狈，现在看却漏洞百出。
真正的甄仁比他壮实一点，比他高一点，同样的五官，但是表情完全不同。
不知道是机器人的原因，还是这位李先生给他的设定，这个假甄仁比真甄仁更严肃。
只是……
“李先生，他不是被送走了吗？”
他还记着他上午看见的那个人，是甄仁没错。
李先生随口答道：“充了电就送回来了。”
“哦。”
可是他上午看见的那个人有一道小小的疤痕。
面前这个没有。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沐钰容知道李先生不会肯告诉自己，但他也在心里更加确定了甄仁还活着的答案。
他只是问：“为什么要假装甄仁和我分手？”
“因为他配不上你。”李先生说。
可他是甄仁朋友，而不是自己的朋友。
沐钰容心想。
并且，如果李先生觉得甄仁配不上自己，那刚刚说那么多甄仁爱他的话做什么？
这个李先生，说的话很矛盾。
沐钰容想问清楚，但不是直接问。
他说：“那他爱我吗？”
“他……”
李先生犹豫了，沐钰容看得分明。
刚刚那样决绝地说甄仁爱他，现在又犹豫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
停停停。
太乱了。
沐钰容头疼地捂住脑袋，闭上眼睛，他要好好捋一捋。
“怎么了？头疼？”李先生关切询问。
“我想再睡一会儿，可以吗？”
沐钰容眼神湿润，一副不似作伪的难受相。
“当然。”
李先生推着轮椅离开。
门被关上。沐钰容深吸一口气，躺下，闭上双眼。
捋一捋。
首先，他在车库看见第一个甄仁。
管家没有意外，说明那个甄仁不是陌生人。他原本就在这里，并且管家认识。
第二，李先生说甄仁得癌症死了。
但前几天，甄仁还在家时身体很好，沐钰容深有体会。完全没有晚期癌症患者那样的消瘦和体虚，所以怎么可能会一下子就死呢？
第三，李先生非常笃定地说甄仁很爱自己，语气就好像他才是甄仁一样。
但后面再问时却又犹豫了。
第四，机器人。
李先生说上午他看见的是被送去检查的机器人，但上午看见的那道小伤疤不见了。
而且，衣服完全不对。
李先生刚刚叫来的机器人还是穿着之前见时的那件高领毛衣，但上午看见的……他虽然没有仔细看，但大概知道穿的是黑色。
他的甄仁也喜欢穿黑色。
并且，他之前听店长说过这类话题。
仿真机器人可以完全模仿构造。
他的身高，他的体型，这些怎么会弄错呢？
第五，李先生本人。
这里最奇怪的就是他。
这么就突然冒出个李先生了呢？
他自称是甄仁朋友，但真有这样喜欢干涉别人感情生活的朋友吗？
他甚至有甄仁的仿真机器人！
沐钰容睁开双眼看向洁白无瑕的天花板。
到底是谁在喜欢甄仁？
他轻轻咬指甲。
还是说……是甄仁之前常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巧合？
巧合巧合，又是巧合！
怎么有那么多的巧合环绕着自己？
沐钰容苦笑一声。
真是难为自己，本来就不聪明，还要在这里做侦探。
他躺不下去了。
甄仁目前生死不明，他不能干躺着，得去试探那位李先生。
刚推开门就看见站在门口的管家。
沐钰容突然想到在车库时，管家当时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只对他露出一个笑。
“管家先生……”他想问问，但管家不给他这个机会，刚开口就侧过身。
“请跟我来。”
沐钰容只好跟着管家走到先前李先生检查身体的那间房间。
刚打开门，他就被吓到了。
入眼是一具骨瘦嶙峋的身体。
李先生躺在一张床上，前面站着医生。
沐钰容不知道医生在做什么，他只能看见那人苍白到发灰的身体，还有他平静的、视死如归的眼神。
明明这位李先生才像是癌症晚期的模样。
听见声音，李先生狠狠皱眉，飞速侧身避开沐钰容的视线。
他拉上衣服遮住身体，同时不着痕迹地瞪了眼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