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熹从小就是三好学生,是模范学生,完全没有近距离接触过这种事情,顶多就当做八卦从别的同学那里听了两耳朵,现在,她居然变成当事人的姐姐了?!
办公室站了两个男孩。
一个鼻青脸肿的,另外一个是蒋拂晓,脸上只有一点擦伤。
那鼻青脸肿的男孩叫王昭。
“老师,怎么回事?”蒋熹走向班主任,冷静发问。
“王昭,你先说。”班主任头疼地指指那鼻青脸肿的男孩。
“蒋拂晓就是个疯子!我就随便说句话,他就发疯一样打我!艹!”
“啧,别说脏话!蒋拂晓,你说!”
“他嘴不干净,我就揍了他。”蒋拂晓轻飘飘道,好似只是说“我今早只吃了包子”。
“不干净?”蒋熹踱步至蒋拂晓面前,“他说什么了?值得你动手?”
蒋拂晓垂眸盯着女人。
那句肮脏的话,他不想说,起码,不该从他嘴里吐出来。
蒋熹盯着他,还没出声,王昭骂娘的声音就响起来了:“蒋拂晓!我□□*,老子看你穷,还雇你给老子打游戏!你竟然敢打老子!你知不知道,也就在学校你能跟我说上两句话,在外面,你都不配给我提鞋!你跟你的穷鬼姐姐都是的!你们两个穷鬼滚出京城,滚回你们的破老家去!”
蒋熹敏锐地抓到其中的关键信息:“雇你打游戏?拂晓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蒋熹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班主任赶紧跑出来打圆场:“蒋小姐,现在我们主要处理两个孩子打架的事,其他的我们先放放吧。”
“不行,拂晓,你实话跟我说,什么打游戏的事,怎么还牵扯到钱了?”
蒋拂晓没说话,身后的王昭再次骂开了:“妈的,就是老子花钱让他帮老子打游戏,这个狗东西居然还敢打我!呸!”王昭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蒋熹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快速闪动的霓虹灯。
她转身,居高临下地对坐在椅子上的王昭说:“你家长呢,你家里人平时就是怎么教导你的?不带脏字就不会说话了?而且,解决问题,双方家长都得当场吧,你家长呢?”
王昭脸色一僵:“我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蒋熹是个聪明人,她很敏锐地品出其间关键,她故意露出一副怜惜的表情,把一张写有她号码的字条丢在王昭脸上:“那就等你爸妈有空了,再打电话给我吧。”
说完,不顾身后王昭杀人般的视线,转身静静看着蒋拂晓。
“他说你什么了?值得你动手?”
蒋拂晓突然出神,自己在她眼里是什么样的人?为了钱,可以帮人打游戏,为了一点口角之争,就跟别人大打出手。
或许是个混子吧。
要是他真是个混子,她怎么办?她会容忍自己到什么程度?
蒋拂晓嘴角勾起一个隐秘的弧度:“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信我?”
半晌,淡淡开口:“拂晓,你是不是不想上学?”
蒋拂晓愣了,他不知道蒋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好,”蒋熹收回视线,对班主任礼貌说,“老师,感谢您这段时间对蒋拂晓的照顾,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们先去收拾东西,再办退学手续。”
“什么?”办公室内陷入死般的寂静,在场除蒋熹外的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局面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班主任赶紧起身劝:“蒋小姐,这事……”
话没说完,就被蒋熹摆手打断:“老师,感谢您的付出,但这事,是深思熟虑过了的。”
蒋拂晓发愣,他茫然地看着蒋熹。
蒋熹甚至露出一点笑意:“拂晓,如果你不好好学习,那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说完,她拽着男孩的衣袖,将他拖到教室门口,指着教室,冷声说:“去,收拾东西。”
蒋拂晓脚下扎根。
蒋熹推把他的后背:“去。”
教室内,老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课,瞧见外面的场景,学生和老师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几十道目光盯着蒋拂晓收拾书包。
男孩长手长脚的,坐进座椅间,显得局促。
他迅速抓起桌上的书本,一股脑全塞进书包,书桌晃动间,桌肚内的情书一沓一沓地往下掉。
蒋熹在外面抱臂冷眼旁观,林佑听说这事,气喘吁吁地赶到,将蒋熹拉到走廊尽头。
他满脸担忧:“小熹,这事要谨慎啊,拂晓好不容易才办好借读,这……”
蒋熹摇头:“林佑,你别劝了,就这样吧。”
他急了:“什么叫就这样啊,上大学高于一切,不是你说的吗?你那么重视你弟弟的学习!”
“没办法,”蒋熹抑制住喉头的酸痛鼓胀感,“他自己不学,而且……算了,就这样吧,人各有命,他的命,不在学习上。”
见蒋熹心意已决,又是别人的家事,林佑不好再劝,只道:“那这样,先别办退学,先回去休息两天,毕竟是大事。”
蒋熹将视线投向廊外,楼下偶有几个学生抱着书说说笑笑经过,明明在这么好的环境,为什么……
蒋熹眨巴眨巴眼,淡淡的泪渍湿了睫毛根,她抑制住哭腔,抿唇,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好,听你的。”
蒋熹到家时,蒋拂晓被勒令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她上下来回打量面前的男孩。
天气冷了,他已经换上自己给他买的毛衣和厚牛仔裤。
高领黑毛衣穿在他身上,不显臃肿,反而修身挺拔,毛衣被挽到小臂处,露出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的手臂。
经过蒋熹近一年的精心喂养,蒋拂晓已如雨后春笋般迅速拔高,现在估计快一米九了,平时蒋熹站在他面前,都稍感压迫。
他的脸部线条也越发锐利清晰,介于男孩的青涩和男人的成熟之间。
他长大了,还有一个月就要成年了,蒋熹突生一种恐惧感,蒋拂晓好似一匹即将有自我意识的马驹,将要挣脱她的“束缚”和管教。
蒋熹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保持平和,言辞却抑制不住地狠厉刺人:“蒋拂晓,我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要这么自甘下贱?跑去给别人打游戏,不上学!”
男孩站得笔直,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蒋拂晓!”蒋熹拍案而起,“我给你吃给你喝!给你添置体面的衣服!平时带你出去见世面!是为了让你好好学习!不是让你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就抛弃尊严!自甘堕落!!”
蒋拂晓没被她这么骂过,怒火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他现在就想编出些狠话刺她,梗着脖子嘴硬:“我没有!我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怎么了!我靠自己双手挣钱!”
她闪到蒋拂晓跟前,抬头望着已经高她一个头的男孩,右手高高举起。
右手颤颤巍巍地悬在空中,蒋熹望着假装硬气的蒋拂晓,人像轮廓逐渐和小时候那个置气的肉团子重合,她眼前渐渐蒙上一层雾气,过了半晌,她无力地垂下手。
蒋拂晓倔强地扭过头,余光瞥见那道单薄寂寥的身影径直走向阳台,熟练地掏出一根烟,“咔嚓”,打火机火舌晃动,贪婪地舔舐烟头。
蒋拂晓第一次知道,蒋熹抽烟。
随着蒋熹呼气,一股白烟千回百转地在空中舞动、飘散。
蒋拂晓站得笔直,他凝神静气,视线黏在女人身上。
她除工作看书外,基本都披散头发,微卷的栗色发尾,会随主人的动作小幅度摇晃,现在它们全被扎成一个低马尾,唯剩几缕发丝垂落在女人额前。
她将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白皙修长的双指时而靠近唇边,上下唇含住烟嘴,然后胸脯起伏,吐出漂亮的烟圈。
高领打底衫勒出女人的柔软漂亮线条,比薄被更明显,她背靠门框,修长双腿交叉,随意且闲逸。
抽完一只,蒋熹又点燃一只,蒋拂晓不再干站着,他上前一把夺过,他的手擦过女人微凉的手掌:“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蒋熹嗤笑:“身体不好?蒋拂晓,你要是真在意我身体好不好,你就不会作出那么多气人的事!”
迎上女人受伤和恨其不争的眼神,蒋拂晓退后一步,移开视线。
蒋熹手指点在蒋拂晓胸口:“你现在高兴吗?不用上学了,现在如你愿了,满意吗?”
“不满意。”
“啪”,清脆响亮的一声。
蒋拂晓头偏向一边,红了半边脸颊。
一直要落没落的巴掌,最终还是落下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蒋熹胸膛剧烈起伏。
“蒋拂晓,我把你从山城接来,是想给你更好的学习环境,想让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的,你呢,逃课帮人打游戏,甚至打架斗殴,就因为一两句话就大打出手,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个这么偏激的人!”
“亏我前几天还想着,你是不是压力太大,还计划带你去旅游,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拼命给你捡起的尊严,你转头就扔了!蒋拂晓你什么意思!”蒋熹恶狠狠地瞪着蒋拂晓,她微微弓着背,活像只应激的猫儿。
蒋拂晓心里又难受又生气,但又不知如何表达。
“蒋拂晓,你到我身边快一年了,你一声姐姐都没叫,我一点没怪你,我以为,你还需要时间适应,毕竟我们分别了七年,现在看来,蒋拂晓,你就是个不思进取还打架斗殴的烂人!我后悔带你来京城,我后悔死了!”蒋熹歇斯底里地怒喊。
“你后悔?你、后、悔?”蒋拂晓一字一顿,垂落身侧的双手开始颤抖,剧烈的酸涩感,让他泪水在眼眶打转,左手小臂上的红色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是,我后悔了,我后悔我当初的决定,我想拉你一把,好让你别掉进泥潭,但我没想过,有些人,他骨子里,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蒋熹冷冷地盯着蒋拂晓。
她把蒋拂晓推到阳台前,指着楼下:“蒋拂晓,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天底下没有人不辛苦的。很多进厂的、当服务员的、工地板砖的,你以为他们愿意做那个?要不然是时运不济,要不然就是年少认知浅薄,他们为了生存,没有再选择的机会,作为普通人,学习是最轻松的一条路。很多人没得选,但是,我给了你选择,我让你衣食无忧、专心学习,蒋拂晓,你知道这是多好的机遇吗?你知道多少人羡慕你吗?那些你耳熟能详的靠出卖体力赚钱的工作,我都做过!我深知其辛苦,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懂点事?”
蒋熹说着说着,沿着墙壁,缓缓滑落,跌坐在地,双手掩面,肩膀耸动无声哭泣。
蒋拂晓僵立原地,身体颤抖,眼眶通红,他满脑都是那句“我后悔”。
“对不起。”蒋拂晓喃喃。
蒋熹推开他,拿上外套,摔门离开。
看着日渐消瘦的存稿箱有点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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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后悔带你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