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熹后来仔细反思过,蒋拂晓的叛逆,和她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蒋拂晓刚升高二的那段时间,蒋熹公司管理层发生了变动。
上任总监跳槽了,他们市销部出现一个管理层空缺,要下面三个经理中提拔一位。
蒋熹的直属上司是品牌经理——林雅,林雅很器重蒋熹,加上蒋熹的业绩常年位居部门第一,如果林雅上位,那品牌经理的位置基本就是蒋熹的囊中之物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出身贫困县的女孩,两年就升为大公司的管理层,这是何等诱人的荣誉!
为此,蒋熹工作更加卖力,几乎天天加班,毕竟只有他们组的业绩好了,林雅才能拔得头筹。
所以蒋熹买了辆车,不再和蒋拂晓一起坐地铁,平时也是早出晚归,每次蒋拂晓都睡下了,蒋熹才刚到家,两人别说一起吃饭了,就是说上句话都难。
就是那段时间,蒋拂晓出事了。
“喂,您好,请问是蒋拂晓同学的家长吗?”对面的女声温和。
“啊,我是。”蒋熹忙得晕头转向之时,班主任微信电话就打过来了。
“是这样的,蒋拂晓同学最近缺了好几次课,请您过来一下吧。”
“啊?”蒋熹愣在原地,大脑停止运转,“缺课?我没给他请假啊?他每天都去上学啊?”
“嗯……蒋拂晓同学的确来学校了,但是他逃课去网吧了。”
挂了电话,蒋熹还久久无法回神,像无头苍蝇般在走廊转了两圈。
班主任不会骗人,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蒋拂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午下班,蒋熹拿起包就往学校赶。
等她风尘仆仆赶到办公室,蒋拂晓正垂首站在班主任面前,接受训话,蒋熹一见,心脏猛地下沉。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温和但不失干练,她瞧见蒋熹来了,便起身迎接:“蒋拂晓同学的姐姐是吧。”
“是。”蒋熹把头发往耳后捋了捋,她担心地瞟眼蒋拂晓,见其状态没什么异样,便放下心来。
“是这样的,”班主任将她领到椅子前坐下,“今天上午语文老师告诉我班上有几位同学不见了,我就赶紧去找,最后在附近一家网吧找到他们。”班主任抬了抬手,示意蒋拂晓那边。
蒋熹没看蒋拂晓,她歉意地说:“抱歉老师,是我管教不力,真的不好意思,我会把他带回去好好教育的。”
班主任轻轻叹口气,她看眼仍垂首直立的蒋拂晓,然后把蒋熹拉到办公室外:“蒋熹小姐,你们家的情况……我有所了解,我很同情,拂晓同学能到这里读书,你肯定是花了不少心力的。”
她四处看了看,确定周边没人,才压低声音说:“蒋熹小姐,跟您弟弟一起翻墙去网吧的,都是一些……你明白的,那些孩子以后可以直接出国镀金,但拂晓同学……”
“所以啊,终归要好好学习,已经高二了,他以后还要回安徽考试吧,这么懈怠可不行,您做姐姐的,要劝劝他。”
班主任没再多说,拍拍她的肩头,转身离开,去食堂吃饭了。
蒋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办公室门口,她也不进去,就靠在门框上,淡淡地看着里面的男孩。
已经是饭点了,办公室没有老师,只有蒋拂晓。
今天温度很舒适,微风轻吹,卷起蒋熹散在肩头的卷发。
窗外树枝摇摇晃晃,树影打在蒋拂晓的脸上,将他的脸切割得半明半暗。
“愣着干嘛?要我请你?”蒋熹说。
虽然言辞不善,但语气是温软的。
蒋拂晓抬头,阳光照射进他的眼睛,蓝色的眼睛变得晶莹剔透,在太阳的折射下,散发出钻石般的光彩。
鸦羽般的睫毛扑闪两下,他又低下头,也不说话,走向蒋熹的方向。
蒋熹现在也没有心情搭理他,径直下楼,也不管蒋拂晓有没有跟上。
她上车有一会儿,蒋拂晓才姗姗来迟,他拉开车门,顿了顿才进来,默默扣上安全带,车内陷入死寂。
蒋熹也不主动开口,她转动方向盘,往家的方向去。
窗外下起小雨,换季时,天气总是变化无常。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温暖的车内竟生出几分安宁惬意。
雨滴模糊了挡风玻璃,刷子有规律地一下又一下划过车玻璃,留下一道道水痕。
窗上,随着汽车前进,玻璃上的水珠随之向后滑去,留下一道道长长的尾巴,像是一颗颗流星。
蒋拂晓盯着窗外,车尾灯被模糊了,这是一条双行道,相反的车流,好似一条红丝绸和一条白丝绸。
“为什么会翻墙去网吧?你知道,被我发现,我会很生气吧?”蒋熹目视前方,两手握着方向盘,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方向盘。
“就是和同学去玩。”蒋拂晓闷声。
“是学习跟不上?还是人际关系?”蒋熹扭头看眼他。
蒋拂晓摇摇头,别过头,盯着窗外。
少年的心事总是很难猜,蒋熹也没有精力猜,她不想用太现实太重的话去威压蒋拂晓,她向来倡导柔性教育,她认为,有些事情,不用说,长大了,就自动明白了,比如学习的重要性。
车流动了,她踩下油门:“是最近学习压力很大吗?要不要我帮你补补,虽然我忘得差不多了,但是,起码我底子在那。”
姐弟俩学的都是理科。
蒋拂晓凝视着车窗上飞速滑向车后的雨滴,再次摇头:“不用你帮我补习。”
“那你是要找补习老师?专业的老师的确好点,了解你们的考情。”
“不用。”
蒋熹担忧地看他一眼。
蒋拂晓好像又变回刚到京城的那个状态,冷淡无波,有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上学期姐弟俩相处得和谐轻松,不知为何,现在又是这幅疏离绝缘的状态。
可能是学习压力大吧,蒋熹暗想。
越往上,学生心理压力越大,有些孩子不会自我排解,也无法宣之于口,最后只能面临自毁的状态。
她有点后悔,后悔把蒋拂晓接到京城上学。
平时练的和高考考的不一样,加之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虽然已经适应一个多学期,但蒋拂晓的压力难免会大比身边其他同学的大。
她或许做了个错误决定。
“拂晓,需不需要休息几天?我去向老师请假。”
“不用。”
连着得到三个否定的答案,蒋熹突然泄气,声音沉闷:“拂晓,我是不是不该带你来京城?”
“啊?”蒋拂晓猛地转头,眉宇间带着些许紧张。
“来京城上学,你是不是压力很大,我当初是不是不应该劝你跟我来?”
“如果,你想回去,那我就送你回去,定期给你汇钱,让你完成学业。”蒋熹双手紧握方向盘,蹙眉盯着前方。
“不是……是我想出去玩,和你……没关系。”蒋拂晓解释得很苍白,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我明天就回去好好学习。”蒋拂晓说。
“真的?”蒋熹通过后视镜看他一眼,“好,那我们现在找个餐馆好好吃一顿,放松一下,平时要是压力大,可以找我聊聊。”
这时的蒋熹一心扑在工作上,完全没有耐心也没有精力发现蒋拂晓的不正常。
过了两月,临近元旦假期,蒋熹又一次被叫到学校,这次的原因更严重——打架斗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