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头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在“被保护”。
从小她就知道,屋内外的风雨,不容人的软弱。她逼迫自己坚硬、强悍,拼命生出刺来保护自己,也想保护殷淑。
今天考完试走出考场时,她和姜唯各走一边,出了教学楼,姜唯也在她前面离了几十米远。
宁昭想想,觉得还是应该和她再谈谈。
关于注册一家公司,自己做了充分的调研,并不是突发奇想,也不单单是为了赚取利润。
事业的起步需要先打造根基,这是她的野心。
如果姜唯仍坚持保守战略,她们只能分道扬镳。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是会觉得遗憾的。
宁昭刚要叫住姜唯,就被人拦了道。
来人气势汹汹,手里拿着她高中时候的证件照,邪里邪气地问:“你是宁昭?宁德友的女儿?”
“不是。”
她的口气太过笃定,让混混们怀疑了三秒,但照片是不会有错的,所以他们也没放过她,“说的就是在江大,你老子成天跟我们吹牛批,说有个名牌大学的女儿,准没错。”
“你们认错人了。”
“你同学说你在这儿!”
宁昭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到了准备看戏的傅益明。
莫惹小人,这是现在习得的。宁昭冷着脸,让自己多点不好惹的气势,问:“你们想干什么?”
“宁德友欠我们钱,现在全家都跑了,我们只能来找你。要么你把钱还了,要么,你把宁德友交出来。”
混社会的人嗓门都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议论,宁昭知道,这也是他们的一种手段,让当事人在熟悉的环境里丢尽脸面,可以提高要债率。宁昭只能暂时安抚他们,“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们自然不肯,“换什么换,就在这儿说,让你的同学们老师们都好好看看,谁欠债不还!当老赖!”
宁昭不想把事情闹大,她们现在的小事业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个人信誉。一旦和欠债、赖账,社会关系复杂扯上关系,有害无益。
正当她保持沉默之际,姜唯跑了回来,挡在她前面,“干嘛的!你们怎么进来的,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保安?哈哈哈,哥哥几个就是保安,你叫来听听。”
光天化日,倒不怕他们动手,但泼皮无赖,能躲则躲。姜唯要拉着宁昭走,对方自然不肯,挡着去路,嬉皮笑脸之中又露凶恶。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傅益明对姜唯说:“欠债还钱,你让她把钱还了,人家自然就走了”,一副劝诫的口吻,假模假样式。
“傅益明,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知道”,姜唯难得见宁昭示弱,一声不吭,心里更气了,怒瞪着对方,“你们再这样,我报警了!”
“报警?”对方脸皮厚,一听反倒大笑起来,“欠债不还,还贼喊捉贼,你们大学就教这些玩意儿?”
姜唯倒真想报警,拿起手机,却被宁昭按住,朝她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薛睿阳和孔艳秋赶到了。
眼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倒拱得对方气焰越来越嚣张,薛睿阳意识到了他们的目的,凑到姜唯耳边说:“他们就想闹得宁昭没脸面,你们先带她走。”
姜唯立刻意会,和孔艳秋一起,护着宁昭要走,混混们赶紧上前阻拦,薛睿阳胳膊一挡,跟着就高呼,“要在学校打人是不是?打人啦,跑学校打人啦!欺负同学啦!”
他这嗓子一吼,自然有热心的男女同学上前帮忙,齐齐将几个人围住,挤挤攘攘间难免有摩擦,等几个人被交到保安手里时,大多挂了彩。
至于宁昭三人,在逃离漩涡后,才齐齐后怕起来。
姜唯一直是学校的三好学生,那些不学好的同学和校外人士打架互殴的故事,她只耳闻过。孔艳秋好一点,体训的人力量大脾气也大,吵吵闹闹地没几个温顺的,但她向来保持中立,鲜少和人发生正面冲突。
而宁昭,稍显平静,但内心是不安的。她有预感,事情不会这样简单结束。
“学校的管理太松泛了,怎么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进来。”
“是啊,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也不知道怎么躲过保安室的排查的。”
“是傅益明带进来的”,宁昭如此推测。她看见傅益明提前交了卷,从教室外走过,却又和她们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在那儿,不会是偶然,但是刻意安排还是无意间碰到,不得而知。
“又是这个傅益明,他不是转专业,读金融去了吗?”孔艳秋愤愤不悦,甚至听说他混得不错,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不管他”,姜唯问宁昭,“你是又打算要自己一个人扛,还是要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宁昭无法回答。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很确定,她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生活的糟烂面。
“行”,姜唯生气了,站起身要走。反正她们也没和好。她才不要多管闲事。
“别啊,咱有话好好说嘛”,孔艳秋忙着调停。
“我是想好好说啊,又不是我啥也不说。”
“昭昭......”
孔艳秋想劝宁昭,宁昭却又站了起来,捏着手机回消息,“辅导员叫我去趟保安室。”
“那要我们陪你去吗?”
“不用。”
姜唯身子欠了欠,又坐了回去,叫孔艳秋,“别多管闲事,惹人嫌弃。”
她这话既是骂孔艳秋,也是骂她自己,宁昭听出来了,人走出几步又回头,扶着门框,厚脸皮地顺杆爬,“这样吧,你先答应我,我们一起创业开公司。”
“滚!”姜唯怒吼一声。
宁昭是开玩笑的,虽然她并不是个幽默的人,但在这样的时刻,她不想把她们推得太远。
玩笑可以暂时将破碎的关系黏合。
学校保安室里,辅导员和薛睿阳都在,那几个混混心不服、面上也不服,见宁昭来,气焰更盛,“报警,是我们需要报警吧?她老子欠债不还,躲起来,我们不找她找谁。”
薛睿阳面露尴尬,想着自己应该回避,但又担心对方行动过激闹出什么事情来,伤着人。
宁昭示意他留下,又向辅导员和保安队的人道了歉,给他们添了麻烦,她确实心有不安,然后才正正经经地面对这群混子。
话说得很直白,情面上给谁都没留退路,“第一、我没有钱,有也不会帮他还债;第二、我和宁家的人早没关系了,更不可能知道他们在哪儿。如果你们继续来我学校骚扰,我一定会报警。如果你们想在其他任何地方堵我、威胁我、跟踪我,我也一定会留好证据报警。如果你们认为警察不会管这些事,或者你们压根不怕警察,我们也可以硬碰硬。反正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你们只要不敢弄死人,就别想从我这儿拿不到一分钱。”
她的目光是狠绝的,话出口的时候,连饱经世事的辅导员都惊了一跳,“宁昭,你......”
“老师,别怕,我乱说的”,她咧嘴笑了笑,敛起寒意。
混子们自然不怕一个小女生的威胁,但他们求财不求命,“你就不怕学校里的同学们都知道你们家......”
“我怕什么?我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我还怕什么?”宁昭回头,面对他们时又是另一副面孔,“你们难道以为,我应该一天打十份工来替父还债吗?应该去找老师借,找同学借,甚至卖血卖器/官来还?凭什么!”
“他是你老子!”
“那你们赶紧找到他,帮我告诉他,我的学费还欠着,生活费也没着落”。她无心卖惨,但这些是不争的事实。
“你别以为你这么说,我们就会放过你!”
“你们连当事人都找不到,有什么本事威胁到我!”
“你,你”,混混头子转向辅导员,“你看看你们名牌大学教的什么学生,欠债不还,脾气比我们还大!”
辅导员是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说话温温吞吞,“道理刚才已经很你们说了很多了次,她父亲欠债,你们应该去找她父亲。孩子还在上学,你们闹到学校像什么话,再有下一回,我们肯定是要报警处理的。”
“好啊,报警啊,让警察看看你们名牌大学是怎么包庇纵容自己学生欠债不还的!”
话虽说得硬气,但真等薛睿阳拿出手机假装要打110时,对方还是先认怂了。没道理,钱没要到,先去看守所住一晚上。
等人走了,辅导员一顿苦口婆心的劝说。
“欠的钱该还要还,不是让你替父还债,但总要找到你的父亲,让他解决好这个事情。要是再闹到学校,对你的名誉影响也不好。闹得再大些,还会影响学校声誉。老师和同学们对你是信任的,你可别让这份信任成为不良资产。”
宁昭点头称是。
从保安室出来,薛睿阳坚持说要送她,一是担心混子们还可能躲在什么角落;二是嘛,他挠挠头,有些羞涩,“今天还没和唯唯说上话呢”,他要顺便去见见她。
“但我保证,你家里的事情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也不跟姜唯说?”
“啊?”薛睿阳犹豫了,但又很快确定下来,“不主动说,可以吗?但如果她问起,我不想说假话”,他们曾经说好要对彼此坦诚、互不隐瞒的。
宁昭总是能从薛睿阳这里感受到那股生动流淌的纯洁爱意,虽然那不是给自己的,但不妨碍她觉得美好。
“那就说吧,如果她们想知道”,她不想隐瞒了,那没有意义,“但提醒她们,别把她们泛滥的同情心用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