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的温度正适宜。
它不像鸳鸯镇的河，让人发冷。
但，太黑了，月华顷刻间消失不见。
比恐惧更快溢出来的情绪，是将世界砸个稀碎的痛快/感。
宁昭并不恐惧深水。
在河浦边长大的人，似乎被赋予了与水共生的天份。
天真烂漫的时光里，她也曾被宁德友和殷淑领着，在河里抓鱼，玩水、逗蝌蚪。凤琴阿姨送的哈密瓜，自家地里结的番茄黄瓜，一起装在渔网兜里，扔进河中，冰上半天，解暑又甘甜。
网兜一般是压在石头下的，但不知为何，宁德友会用一根很长很长的麻绳栓住，再将麻绳的另一头交给宁昭牵着，并嘱咐她看好。
小小的年纪，肩负重任，好像全家的家当都在此了，半点不敢松懈。
后来，她看到宁杲随他们喝着汽水，吹着风扇，看着动画片，心里的那点担子才放下。
两个人很快被救上船。
船夫用听不懂的方言口音对这样莽撞的行为表达不满和斥责，如果出了事，对他也是灭顶般的灾难。
那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侣却感叹着他们落水时依然紧紧相拥着，仿佛上演了一段爱情神话，值得歌颂。
啪地一记响亮耳光扇过去，宁昭使足了力，几乎要将人再次掀翻进湖里。进了水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这让她的倔强多了几分可怜。
“宁昭，你干什么！”是徐楠乔把他们救起来的，这时和他们在同一艘船上，他自然是护着自己好兄弟的。
宁昭没有说话，只恨恨地盯着陈述。
这样的恨意里完全没有柔软的部分，陈述意识到了行为的失当，他拉住想要理论的徐楠乔，痞痞赖赖地对宁昭说：“我只是听你的建议而已。”
“你最好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你这女生怎么......”徐楠乔察觉到了真相，他们可能不是自己以为的意外落水，只能目光复杂地找陈述要答案。
陈述半靠在船舷，无心也无力解释。
一直等到上岸，宁昭都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
太荒唐了。
他们落水后，求生的本能让宁昭立马推开了他，试图往上浮，可陈述毫无挣扎。他似乎真的没有求生的企图。
这个感知，让她烦躁。
“真的太危险了，怎么突然就落水了，还好有惊无险。不然我们怎么跟叔叔阿姨交待啊。”
朋友们的视角里这是一场简单的但危险的意外事故，他们个个心有余悸。
肖恩奈小声跟宁昭抱怨，“你俩真的八字不合，他肯定克你。”
夏天的衣服单薄，在被浸透后，对女生并不友好，姜唯径自脱了男朋友的外套给宁昭披上，“回去得泡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那咱们还放河灯吗？”严敬轩有点不想放弃，因为他知道肖恩奈喜欢。
“老严，你......”
肖恩奈抢了一步，不悦地吼他，“严敬轩！你就那么喜欢放河灯吗？”
“我......”严敬轩委屈巴巴地向徐楠乔求助，徐楠乔只得替他说话，“老严不也是为了哄你开心。”
“我不需要”，肖恩奈一听，倒是更生气了。
夜间，是女孩们的时间。姜唯被要求提前和薛睿阳说了晚安，其他人也跟着关了手机。
她们将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挤了四个人。
“昭昭坐中间，中间暖和。”
“现在是夏天。”
“不管。”
她们聊学习。
“说好了累死累活也就高中那三年，考上大学就好了。好了吗？好了吗？”
“我好些同学，现在就在规划毕业后考研考公的事情了。”
“天呐。大学不是应该逃课、通宵、谈恋爱吗？”
“那是你的特权，未来的奥运冠军”，姜唯对孔艳秋说。
“还有赚钱”，这是宁昭补充的。
“OK，这是你的天命，对吧？”
“那你上课那么积极干嘛？”孔艳秋问她。
姜唯替她回答：“因为学得好，也能赚钱。”
“且是稳赚不赔！”
她们三个在一所学校，参与彼此的生活更多，肖恩奈此时有些插不上话，于是她将话题引到了爱情上，“艳秋也谈恋爱了吗？没听说呢。”
孔艳秋无声地仰天哀嚎，“哪有这么好的事。”
“但她的暗恋对象已经换了8个了”，姜唯忍不住揶揄。
“马上第9个了”，孔艳秋半认真半随意地说，“你们知道吗？女生啊，还是要多出来见见世面，不然哪儿知道一山还比一山高，帅哥一茬帅一茬。”
“新的是？”姜唯鼻头一耸，嫌弃地说，“不要告诉我在隔壁。”
“No 、No，天呐”，肖恩奈捂嘴般偷笑，好奇地问：“谁，谁呀？”
“但愿不是”，宁昭很恳切。
孔艳秋的目光在三人之前巡睃，“喏，喏，有人在心慌咯？”
自然是没有承认的，孔艳秋也没有将话题延续下去，“还是唯唯好，一开始就遇对了人。”
“没到最后，我可不敢打包票哦。”
“哟？这是有想法啊......”
“嘿嘿”，姜唯做了个嘘的动作，玩笑说，“人生那么长，别让自己受限。”
孔艳秋露出了十分佩服又羡慕的表情，“我也好想谈恋爱，奈奈，你想吗？”
这里就她俩单身，说好了坦白局，肖恩奈并不掩饰，轻轻点头，“有点儿，想试试。”
宁昭不着声色地将她期盼的神色揽入眼底。
她们也聊人生，但聊了没两句就放弃了。
“人生根本没有轻松的时候。”
“人只要想往上走，就一定会是辛苦的。”
“算了，人生这种宏大命题，还是等老了再总结吧。”
夜深时，房门被人敲响。她们喝了酒，正兴致高昂，以为是声量太大吵到了别人，个个心虚得不敢开门。宁昭只好做了代表，正巧，来人也是找她的。
“老板听说我们今天落水了，特意熬了姜茶，这是你的那份”，陈述将一个带盖的茶杯递给她后，心虚地转身就走。
“等等”，宁昭轻轻掩住房门，走过去，对他说：“先前的提议我同意，但你最好说到做到。还有，今天这类事情不要再有第二次，否则......”
“否则什么？”
“陈述，别选择当个受害者。”
第二天的行程依然照计划进行。
国志馆、丝绸工厂、扎染坊，走马观花地把热门景点逛了个遍。时间花得最多的是一个临时的展览，叫三寸金莲。以旧社会女性的裹足历史为主题，展览了上百双真实出现在活生生的女性双足上的做工精秀繁复的缠足鞋。
展览馆不大，但从展览馆出来，几个人沉默了好久。
连一直端着相机拍拍的孔艳秋，也只在刚入门时，因为新奇拍过两张。
沉重的气氛如同乌云在他们之间挥之不去。
“这边有个茶馆，要不要坐坐？”日头正盛，茶馆刚好在大树的荫蔽之下，位置极佳。
陈述的建议，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
茶水上来了，陈述自然地将自己的茶杯放到宁昭面前，他要她添茶。她答应了让他玩开心，他自然一副“小人得志”。
宁昭撇了一眼，起身给所有人都填满。
陈述率先喝了口茶，眉头陡然紧皱又急切舒展，指头在宁昭的茶杯前点了点，笑容温和关切，“快喝，这茶解暑，喝了对你有好处。”
殷切的关心为宁昭吸引了几道目光，她只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一股又沉又浓的苦味猝不及防地占据了她的鼻腔，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她一口喷了出去。
茶水飞溅。
真假难定。
坐在对面的陈述，首受其害。
“你故意的是不是？”
“可惜了这杯好茶”，宁昭擦着嘴，目光往下游移，去欣赏自己的杰作，倒还没注意到位置的敏感，对方就先别扭的转开了身。
徐楠乔不信邪地试了试，表情都快烂了，“好苦，这凉茶怎么这么苦。”
这一说倒是个个好奇起来，原本没心情的人，都非得要尝个咸淡了。
凝重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还是孔艳秋藏不住话，脚尖抬到半米高，“那么小的鞋都塞不进我的两个脚趾头，她们是怎么穿进去的啊？”
“对啊，那种扭曲变样的到底哪里美了。”
“男人的特殊癖好呗。没看到里面配的全是男性文人的咏莲诗吗？”
“恶心！还‘好女不择脚’，这什么鬼。不裹脚就不是好女了？”
“封建社会对女性真的太不友好了，还好我们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
“男人真的太恶心了......”
“诶，诶，躺枪了啊。”
徐楠乔说得很随意，但还是引起了肖恩奈的不满，“那你说，古代女性缠足不是为了满足男人的变态审美，还能因为什么？”
“不能简单地用现代价值观来评判历史的复杂性吧......”
“历史再复杂，也没有人心复杂！”
“同你讲不通。”
“我才跟你讲不通呢。”
两个人像小学生斗嘴，不依不饶。
他俩总是不和，但他俩又总是会搭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