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好后，他们又重新出发。
挤过热闹的人群时，陈述在后面悄悄将宁昭的两条背包链子拉住，示意她，移到路边去。
宁昭虽表情不愉，但行为是顺从的。她问过陈述，让他开心的标准是什么？陈述说，要顺从他。
或许男人都有一种征服欲，喜欢看张牙舞爪的人变乖顺。
宁昭愿意配合，在她达到目的之前。她算过账，这件事办成后能获得的收益，可是远远超她做兼职的日薪的。
打工人自然有打工人的态度，宁昭问他，“那么，陈少爷，现在要干嘛呢？”
陈述的表情稍显难看，他必须换一条裤子，茶渍的位置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不讲个人卫生的流浪汉。
“完全看不出来啊”，宁昭毫不避讳地加大了审视目光。
“但我自己不舒服”，他将她的脸往旁边推。
给徐楠乔打了通电话说要短暂离队，电话在被挂断之前，有人问了一句，“多大的人了，干嘛还非要让昭昭陪他一起？”
宁昭也问了这个问题，她得到了答案，“这是你害的，你得赔我条裤子。”
“按照这个逻辑来说，你自己才是主要责任人吧。”
“证据呢？”他很无辜。
宁昭瞪着他，捂紧了自己的钱包，头昂着，“我可没钱。”
“穷样”，陈述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很快，宁昭的手机滴滴响了两声，在他示意下，宁昭拿出手机，看到了银行转账的通知，“好了，现在你欠我一千块钱。去买吧。”
“不可能！不对，你为什么会有我的银行卡号？”宁昭很疑惑。
“我只是想确认你穷得很稳定，所以找朋友查了一下，看你没富起来，我也就放心了”，陈述半真半假。
宁昭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记肘拳，“别惹穷人。”
陈述朝旁躲避，撞上了后面的人，来人酸啾啾操着方言，骂他们，“不要在大街上打情骂俏！”
“啊~对不起”，宁昭赶紧朝另一边让开路，谁料，下一秒，自己这后方也是一个蛄蛹的劲儿又将她撞了回来。
旅游景区，人满为患。
陈述没来得及拉住宁昭，只能眼神如利刃般看向肇事者，对方被他的气势压制，嗫喏着道了歉，走出几米远了还在被自己的女朋友骂，“你道什么歉，是他女朋友差点撞上我，我才推她的。”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你怕事儿。”
“行，行，那下回我帮你打回去。”
这大概也是情侣间的某种乐趣。
宁昭不知道，她揉着自己刚刚被撞疼的腰，想到了初一那天的庙会。大概在旁边者眼中，她和丁宁也是这般。
“没事吧？”
“没事。”
等陈述意识到怀里的软香后，挤在人堆里的烦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阵阵酥麻和......疼，“你是不是踩我脚了？”
“抱歉”，宁昭毛毛躁躁地退开，“那个，我去买吧，你在这儿等一下。”
“一起去吧？”
“不用！”
陈述并不放手，宁昭拔高音量，将心里的一点儿不对劲强行驱散，“我说了不用！”
“你凶什么？”陈述的表情像是莫名地被吓到，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我不去我怎么试穿。”
“我买什么，你穿什么。”
“那你知道我的尺码吗？”
“我买均码。”
“均码的收腰和裤型都不好......”陈述在宁昭愈加浓烈的怒火中，声音越来越小。
热烈的盛夏，连毛孔都在发烫。
当陈述穿着印着夏威夷海滩风光的短裤回归大部队时，他被徐楠乔揪着，笑话了好久。
这一定会载入他的人生丢脸史册。
裤子花了宁昭三十块钱，在主街后面的小巷子里，一家鲜少有人光顾的小店里买的。买得很随意，只有讲价的时候认了真。
做工粗劣，花纹夸张，陈述扯着一根冒出来的长线头吐槽，“你这什么审美啊，我这辈子没穿过这么难看的裤子。”
她说：“爱穿不穿。”
他穿了。
“你就穿了？”
“对啊”，陈述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且有点得意，“那老板娘说我们是她今天的第一位客人，亏本卖给我们俩的。”
“多少？”
“她叫价两百，成交价你猜多少？”陈述用手比了比，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一直到地面的热气被河面上飘来的风带走，他们的行程才算完成。
尚且也算圆满。
热闹过后，疲倦的身体会快速进入梦乡。
水木屋的门却在长久的静默之后，被打开。里面溜出来一个人影，凉拖鞋被拎在手中，足尖点地，垫着走路，以减轻踩踏时的咯吱声。
“这么晚才来？”
突然出现的声音，并没有吓到她，宁昭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步频。
白天，她答应了他去湖岛探险。
两个人谁都没有告诉。
“我专门......”陈述走下木阶梯，剥开掩蔽的水草，牵出一条缆绳来，话还没说完，就见宁昭双手交叉，抓起腰间的纱裙往上一提，吓他得赶紧转过头，“你，你干嘛......”回应他的只有衣料落地的声音，“你要这样，就别怪我非礼勿视了啊，我可不是什么君子。”
片刻后，他回头，一切都安全可控。
半点旖旎之色都没有。
宁昭已经穿戴完全。一身看不清是藏蓝还是墨黑的紧身的游泳衣裤，只有腰间的银色线条，稍微有点观赏性。
“你要游过去？”陈述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缆绳。他特意找房东租借的小船，船上准备万全。有充好电的夜灯，驱虫液，美酒、以及佐酒的小食。
“不然呢？”宁昭没有看他，她正在将披散的头发挽成髻，冷淡地表情因为这个圆润的发髻而柔和了几份，“你不会游泳？”
“我当然会！”但他没有泳衣泳裤！
宁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借着月光，目光打量，“放心，大晚上的，没人看见”。
管你是大肚腩还是瘦皮猴，远远看去，都只是一团灵动的黑球。
陈述不服气了。
他从中学时开始打篮球，跑步，到了美国后接触到了橄榄球，打得也很不错，后来认识几个朋友，又爱上了户外攀岩。常年的运动让他对自己的肌肉线条十分满意。
身材焦虑？
他可没有。
他还担心没机会展现呢。
陈述看着自己的沙滩裤，忽然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比赛吗？看谁先上岸”，宁昭说完，不等他反应，率先跃入水中。
“诶，你抢跳”，陈述飞快地脱掉上衣，紧随其后，像一尾鱼，利落入水。
这一晚的月亮接近满月，照得整个湖面亮堂堂地，伴随着三两声夏日蛙鸣，两道身影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在碎银铺成的湖水里，不断靠近又拉远。
游到一半时，宁昭的脚踝被水草绊了一下，动作一滞。
陈述很快发现，游到她身边，“怎么了？”
“没事”，她踢开缠绕的草叶，继续向前。
陈述没再多说，但手臂划水的节奏慢了下来，自然地移到了她的侧后方。
这个细微的调整让宁昭懊恼，她加快了速度。
自然，也赢得了胜利。
潮湿的身体抵达彼岸。
未经人为整修的地域，树枝杂草疯长，擦过他们的手臂和脖子，飞虫蝇娥仓皇而逃。
对岸的古镇早就亮灯，暖黄色的光倒映在墨色湖面上，像天际之外的星河。
宁昭站在通往树林深处的入口处停下来，她想，这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
前面领路的人并未察觉，他的声音依然雀跃，“听本地人说这个季节有萤火虫，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有幸看到。”
错误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无法预料。
但在被纠正之前，她的视野里先有了惊奇的一幕。
身后的柳树枝条间飞过来一个亮晶晶的光点，像星子碎屑，落在她的肩膀上......接着便有第二颗，第三颗......从草丛、密林、水岸的各处，飞跃出来。
“是萤火虫？”宁昭轻声地说，像怕惊扰它们。
“等我一下”，陈述走出两步后又回她，像是知道她没有耐心，强调了一句，“就五分钟，别乱走。”
应该不到五分钟，陈述就去而复返，怀里抱着几个形状不一的物体，在湖水里洗净后露出真身，全是玻璃瓶子，“只找到几个，应该是以前来玩的人留下的”，说话间，一只萤火虫从他眼前飞过，他轻轻一拢，就把它装进了瓶中，递给宁昭，“这样就不怕它们飞走了”。
宁昭接过来，因为没有瓶盖，她只能用掌心捂住瓶口，等陈述递来第二个瓶子时，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聪明的萤火虫找准了机会桃之夭夭。
她难得迟钝，迷蒙的状态暂时隐去了周身的刺。
“笨死了”，他取笑她此时的不灵光，将她的手腕抓住，调转方向，瓶口往下，倒立放置在草林间。
装着萤火虫的瓶子很快就齐齐整整地摆放了一排，与对岸的灯火遥相呼应。
宁昭专注地看着这些瓶子，内心有短暂的平和。
“没白来吧？”他邀功似的问她。
“它们如果会说话，肯定会骂死我们。闯入它们的领地，还掠夺它们的自由。”
“我无所谓咯，反正经常挨骂”，陈述双脚往前一伸，人往草丛上一躺，“你也不怕啊，真要对骂起来，你肯定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