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贪吃。小卖部里的辣条、奶糖、麦丽素都得花钱买,但她没有钱,殷淑没有钱,宁德友不给她钱。宁奶奶有一点钱,都藏着给宁杲买。宁杲不懂事,偏又要来她面前显摆。宁昭知道后,又哭又闹。高桂芳就去苇席编的框里抓一把花生给她。生花生没味儿,她就放在刚熄了的灶火里闷烤。香香脆脆,倒也好吃。但吃多了,也腻。腻了,就又换着花样弄,蒸烤煮煎都试了。再后来,就不爱吃了,连带着花生做的糖啊、酱啊,都不喜欢。
那天在陈家别墅,保姆阿姨端上来的点心那么精致,但看到上面的花生碎,她也一口没吃。
“咱们身体底子好,啥样都不过敏,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世间的美味儿”,孔艳秋搓着手里的两条筷子,迫不及待。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声,宁昭看完信息后对她说到,“刚导出来的照片,发我两张吧?”
孔艳秋立马攫取到关键细节,嘻嘻笑着,“是不是要发给男朋友啊?那我挑两张你的美照。”
“不用”,宁昭娇羞一笑,隔空去捏她的嘴,“风景的就好。”
徐楠乔察觉陈述的表情有点别扭,之前一些敏感的猜想又浮出来,就故意说起,也算给好兄弟一个提醒,“哎呀,你们这些成双成对的腻歪样儿,我可是见得够够的了。老陈啊,你是没见着......”
陈述忽然站起身,“我再去隔壁点点儿串儿。”
隔壁是烧烤店。
炭火升起的浓烟飘在燥热的街头。
如隔江烟波。
宁昭去到门口和丁宁通电话。
她还不习惯在人前展现亲密关系。像姜唯和薛睿阳那样,旁若无人的喜欢彼此,她虽羡慕却觉得别扭。
月亮爬升。
暑气翻涌。
两家店隔着不远,只有雕花的门牌分割界限。
游人在他们交汇的视线里莽撞进退。那根无形的线,被冒然切割,又被更浓稠的雾霭强行粘合。
“是不是累了?”
“一点点”,听筒里是一些寻常的关切之语,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颅腔里有警铃大作。
“累了就早些休息,行程别安排得太赶。”
“嗯”,她将刚才玩了一会儿的石子踢开,“不说了,他们在等我吃饭。”
“好,回来时我去接你。”
在对方被无形的线牵引,走到她面前之前,她已率先转身。
但在能真正离开之前,她已经被捕获。
腰上的力道很轻,但隔着轻薄的衣料,她还是被掌心的热度惊住了。
她是被带动的。
餐饮街的后巷,灰白石砖铺成的通道,灯光是昏暗的,但若凑得近,依然能看清脸上脱掉的妆容,和妆容下红热热的脸庞。
陈述情不自禁地抬手,指腹在耳根处轻揉,往下,慢慢捻至脖颈的动脉处,所经之地,如同在浴室玻璃门上描摹的图样。只是现在,人就在实处,手上方寸大乱。
亲吻在落下之际,扑了个空。
宁昭偏移了点距离,明眸转碾过来,语调轻似无音,“你有女朋友。”
脑袋埋在人的颈窝里,沉闷的嗓音挣扎出一丝笑来,“悠禾么?她不是。”
宁昭感觉到脖颈处的黏湿,像是小狗在舔掌心的触感。
“我有男朋友。”
这是一个事实。
轻舔的小狗忽然发狠,咬了她一口,痛得她咧嘴。
“能分吗?”
“不能”,拒绝是没有经过思考的,答案在很早之前就很明确。
“你信不信,我真能掐死你?”
“那刚好,他是刑警。”
“宁昭,你张嘴真是......”陈述松开了她。在分开的刹那,属于对方的气息和温度极速消散。他忽而一笑,在这无人的深巷里,宁昭嗅到了危险。
“非单身的身份只能赶走了一些道貌岸然的君子,宁昭,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就特别好你这种有对象的?”他捏着她的下巴,大拇指在唇线下的凹痕处流连,丝绸触感的肌肤正在颤栗。证据确凿,侵占性的目光沉落在殷红的唇瓣上,他继续编造,“有经验了就懂情趣,不用费心调教。想结束的时候又干脆省事。而且,征服另一个男人的女人,很刺激,不是吗!”
“有病!”宁昭只能找到这个词语,反抗。
“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会勾搭在一起?”陈述俯身在她的耳边咬字,“想学吗?”
宁昭使劲儿推开了压在身前的人,也将他带来的颤栗驱赶,“你自己想下地狱,别拉着我。陈述,我和你不一样,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死在过去。”
“你不是跟我妈做了个交易吗?”
陈述的话让宁昭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居然知道?
“不如,我给你个建议?”陈述的气息重新包围了她,“陪我玩两天,玩开心了,或许我可以说服我妈答应你。”
晚饭后的计划是游河。
运河改道,留下了这条不算宽敞的河流。
到了晚间,古镇的房舍街道会统一亮点灯。像画家手里的笔,描摹出独属于这里的美好线条。
要坐船游才别有意趣,这是旅游论坛上的经验分享。
“我要和她坐”,陈述指着宁昭。
一条游船可以坐四个人,但姜唯和薛睿阳想要过一会儿二人世界,单独要了一条船。剩下三男三女,为了公平,就干脆都两人一船。船夫轻松能多赚些,船体空间宽敞,体验感也会更舒适。
孔艳秋抢着要跟宁昭坐。既然严敬轩有意追求肖恩奈,大家自然乐得给他们制造机会。偏不知怎地,肖恩奈别别扭扭地不同意,她说自己跟宁昭好久没见了,也想同她坐一起。孔艳秋和其他男生不熟,自然是不愿意的。
尴尬之余,陈述冒出来这么句话,从表面上解决了困局。
船夫催促着,临开灯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再晚可能会错过最佳欣赏点。
宁昭不愿意在这些事情上面花时间,只能作罢。
弯月亮悬挂在似近似远的天边,摇橹船在嘎吱嘎吱地响,岸边的人声愈渐稀朗。孔艳秋和肖恩奈一船,严敬轩和徐楠乔一船,四艘船一起出发,却摇啊摇,摇得不见踪影。
船身简易,并不让人担忧。视觉的局限,同时限制了对危险的觉察。
黑夜里,只有船头挂着的银制玻璃灯提示着他们的存在。
船夫是个老练但沉默的中年人,只知道带着他们,往月亮那边去。
那是种奇妙的感受。
心思平静。
单说是美妙并不贴切,因为她的心也如她看不清的湖面一般,沉静着。
只是,若有人去深究去细看,船缘深处,有水浪在不停地拍打。
月光在船的四周撒下了银白的碎片。
水离得那么近,宁昭借着月光捧起一捧,又有点撒气地扬掉。
“猴子捞月?”
被戳破的人表情坦然,但沉默对抗。
陈述忽然靠近,陡然放大的五官险些让宁昭失态,“你干什么?”
他抓着她的手腕轻轻一转,蜷紧的手指被摊开,湿润的掌心上有细闪的光,“月光在这里。”
“在这里。”
“你抓住了它。”
陈述的话让宁昭有一丝动容。
她不是一个情绪丰沛的人,也鲜少对风花雪月动情。
但不可否认,这一刻,心底的暖流在激荡。
指尖被人虚握着,有微弱外压,迫使她回应对方递来的深邃凝视。
这是危险的。
宁昭防备着。
船尾忽然被撞,人跟着颠了颠,恰好遮掩住一瞬时的心颤。
她快速将手收回来,放回安全处。
原来是后面的船为了抢道,船头擦着他们的尾巴在拐弯。是一对嬉笑的情侣,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自架船,迫切地开辟新道路。
“好了,好了,就这里吧”,年轻的情侣占到了满意的观赏位置,开始旁若无人的热吻。
有些人的浪漫,需要观众。
宁昭无意识地抿嘴,唇上的动作刚做到一半,一种晦涩难明的尴尬浮上来,只得神色不自然地去瞭望远处的灯火。
“尴尬什么?”他把目光咬死在她上唇的微突处,那里是她格外柔软而敏感的地方。
但她没有回头,“我不尴尬”。
“嘴硬。”
宁昭没有理睬。
没用语言盖章的话,都不可以被确认。
“热恋中的情侣都恨不能长到对方身上,你和你的男朋友,难道没有过这个阶段?”提问没有得到答案,陈述替她定案,“那可真是遗憾。”
“有人喜欢**,就有人喜欢细水长流,这没有可比性。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只是适合么?”他追问。
“你放错了重点。”
陈述耸肩,沉钝的情绪浮升,又克制,“重点是你喜欢细水长流?”
宁昭难得坦诚,转眸坚定地说:“重点是,自己选择。”
拥有选择权,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要往深处聊,宁昭会告诉他,她的人生并不以获取快乐为最终目的。
摩托车极速飞驰时的恣意,濒死的危险激发出生的意趣,以及神经递质触发的对愉悦行为的生理渴望,她通通不想选择。
她想照殷淑说的,规避一切风险,平淡且安稳地过到百年。
即便,那稍显乏味。
这是个适合聊天的夜晚。
但他们,都不是适合剖析自己的人。
游河结束,船夫会在统一的地方调头,排队绕过一座面积很小的湖岛。
湖岛上植被繁茂,有游客问,“怎么不把这里开发出来?”
“面积太小,改造的意义不大”,船夫这么解释,又兴致勃勃地回忆说:“这一片以前还不是景区,我们家就住附近,天气热的时候,几个小伙伴光着膀子往河里一跳,比谁先游过来。上头有好多野果子,还可以搭灶台野炊、乘凉。现在是不行咯,热闹了,也荒废了......”
船夫的描述很生动,仿佛在听众的脑海里放映了一场纪录片。
临时分开的伙伴,在这里汇集了。
“宁昭”,孔艳秋举起手里的相机,“我刚拍了几张绝美照片,待会儿给你看。”
“嗯,小心别掉水里了啊”,宁昭见她人都站起来了,赶紧提醒。
徐楠乔隔了两艘船叫他们,“朝我这笑笑,我给你们拍个合照。”
肖恩奈不知道在跟谁赌气,小嘴横撇着,严敬轩朝她挤眼,“那头有放河灯的,等上岸后,我们去放河灯怎么样?”
“老严,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些娘们唧唧的东西了?”徐楠乔嫌弃着。
“这个岛很漂亮呢,可以上岛玩吗?”姜唯问薛睿阳。
“没有开发,看上面的情况,怕是很多蛇虫鼠蚁,你不是最怕这些吗?”
姜唯瑟瑟一抖,倚着薛睿阳,“那算了。”
“咦~对面是不是就是我们的民宿啊?”肖恩奈确认后问船夫:“叔叔,可不可以直接将我们送到那边?我们从那儿上岸。”
“那不行得咧,小姑娘,那边没有码头,停不了船。我们有规定,乱停要罚款的。”
“好吧”,肖恩奈失望地坐回去。
宁昭多看了两眼,确实是民宿的方向。他们房间几十米外的水车,醒目又招摇,在那里乐此不疲地转动。
不是没岸,但那只是商家自行搭建的观赏渡口。
直线距离虽近,但遵照规则,他们要先回到起点。
湖岛的沿岸挂了彩色的灯,垂映的南川柳像训练不足的护卫,风姿摇曳,一副爱来不来的模样。
“上去看看?”陈述诱惑她。
宁昭皱着眉,被人猜中心思的感觉可不太好,“我不喜欢冒险。”
“是吗?”陈述看着宁昭,仿佛刚诱捕到一只正在孵化的小鸟,“黑暗的、未知的、危险的,你不觉得这样才有活着的实感吗?”
片刻的沉默对抗后,宁昭轻嘲,“抱着石头从这里跳下去沉塘,效果可能更好。”
“好主意”,声音和人同时靠近,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宁昭被人抱住,坠入了黑夜星河之中。
响亮的一声,船夫和其他人愣了神,没人来得及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