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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冬雾6

你演的是冬朝暮,还是程立君。

演员这行,有的靠努力,有的靠天赋,对一个角色的理解往往关系到角色的呈现以及影片的呈现。没人能想到谢黛清在监视器后紧皱眉头的意思,她特意绕开所有人来问,就是挑明了意思——

入戏,你是程立君;反之,你把冬朝暮的感情带到了程立君身上。

这在谢黛清看来是大忌。

就像刮彩票,一次中奖入了戏是幸运,万一以后没了呢?这关乎到整部电影和风川。

朝暮明白。

此时谢黛清的眼睛浸在霜里,闪着寒星,身似鶴形,与她一起静静地站在冷风中。这般对视良久,朝暮才道:“冬朝暮已经是程立君了。”

谢黛清没吭声,任这句话散在风里。

这个反应在朝暮意料之中,她顿了顿,又说:“您的顾虑我明白。但我是作为演员的我,这种带入应该是人物与角色的共生。只要这个角色在,我的情感就不会出问题。这一点还请谢老师和剧组放心。”

谢黛清有些不明显的笑意:“或许吧,只是你太聪明了,让我不敢肯定。”

朝暮也笑了下:“谢总既然选择我,我作为风川一份子,自然不能坏了老板的筹谋。”

这回,谢黛清是真的笑了。她挥挥手:“去吧。”

朝暮转身退开。

跨进大戏楼门槛的一瞬,身后的夜色铺天盖地兜下来,朝暮沉下去的双眸,正和这漆黑阴影渐渐融合。

隔天,网上一篇帖子被顶上了热搜。

这是个小网站,经人转载发到了微博上。视频被消了音,两个主角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傅云深去拉冬朝暮的手被躲开,直到工作人员闯进来才被打断。第二张照片是角落里偷拍傅云深的一张糊图,但仍能看清这个角度是对着朝暮在笑,目光灼灼,令人不胜唏嘘。第三张照片角度则更加刁钻,远远的能望见一个亭子下,傅云深正伸手去摸朝暮的头,朝暮则异常乖巧安静的垂眸,旁边被视为知情人的助理正满眼含笑地望着这对“地下情侣”。

两家粉丝的混战,瞬间将这条微博冲上了热搜榜首,尾巴挂着一个扎眼的[爆]。

标题赫然是——冬朝暮傅云深恋情曝光。

——我去,看着好亲昵啊,应该处了挺长一段时间了吧。

——第一次看见朝暮这样小鸟依人的模样,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御姐。

——《绝命孤岛》的时候就说谈了你们还不信。业内人士爆料冬这次补拍就是傅推荐给风川的。

——不是说女方有个金主大佬吗。傅云深不是跟沈佳佳谈过吗?俩人真是荤素不忌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朝暮嗤笑一声。

然而,她说完之后,一旁正在上妆的庞树却不再搭话了。眼睛时而觑她一眼,被朝暮抓到一次后,两人都看着镜子里的对方,沉默了几秒后,朝暮先闭上了眼睛。

她疲惫地拖着身体赶下一场戏,白天北京阳光下是雨夹雪,怡神所的戏份拍完,又回到大戏楼里。

这片区域严格保护,场务一天要看一百八十次,生怕弄出点问题。

她看着眼前混乱的氛围时,接到了柏涵的电话。

柏涵有必须要带的艺人,她们两个人好一段时间不联系,打来电话的一瞬间,彼此都沉默了。

良久,朝暮叹了口气:“你有事儿快说吧,我马上去拍了。”

柏涵扶额:“风川这回没给你撤热搜,你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儿吗?不然给你那同学打电话问问?”

朝暮说:“我那同学又不管这事儿。你别管了,这种无聊的热搜你看他干什么。”

“冷处理不是个办法,”柏涵似乎第一次这么疲惫,没有嚷嚷,只有过分平静的询问,“而且我看这热搜热度一直在涨,谢总也一直没给我来电话……”

朝暮扯唇。

他能给柏涵来电话才怪。

她闭了闭眼,任由冷风吹着面庞,算算时间,她跟谢让好像也好久没见了。

那天他把蜂蜜水放到床头时,她正好从浴室里出来。两人面面相对,彼此默契地沉默。

倒是她先慌了神儿。

身后柔和光影照在她白皙的锁骨上,朝暮扯了扯浴巾,谢让眼里没有过多情绪,抬手指了下,示意自己是来送蜂蜜水的。

然后他顿了顿,才说:“那事儿跟你没关系,别管。”说完他就走了。

冥冥之中,他也是给了个答案。

但到底是不是一种变相的和解,朝暮不清楚。

大戏楼里冷的要命,来往工作人员穿梭着门,外面的妖风一阵阵的吹。

朝暮说:“本来就是假的,让它在那待着能怎么着?”

柏涵简直想笑:“你还记得合同上怎么说的?风川下达明确指令,不许剧组任何人有角色之外的事情传出,对你们两个过往炒的沸反盈天的绯闻还标了重点。我看谢总那边不说话,肯定就是生气了等着收拾你呢。”

收拾我?

朝暮想,他要怎么收拾我?

挂了电话,她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眼前一片眩晕。

-

长安街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凝滞的河。他单手搭着方向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总裁办公室里,徐北南早已候着,见他进来,立刻从沙发上起身,额角渗着细汗。

“谢总……”

一份文件丢在桌上,谢让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

“今年七月,长颂对海鲸的收购,谁批的?”

徐北南拿起文件快速扫过,推了推滑下的眼镜:“实际控股人楼敬伟,资料上确实是广东籍,我们做过背景……”

“背景?”谢让打断他,指尖在文件上轻轻一点,“这背后的香港公司,注册地址在九龙,董事名单里有三个名字我都没见过。投资管理部做尽调的时候,脑子就饭吃了?”

徐北南喉结滚动:“当时评估认为,楼敬伟是主要控制人,香港那边只是壳……”

“壳?”谢让靠向椅背,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徐总在风川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壳’底下能藏多少东西。现在收购完成三个月,海鲸那边递上来的艺人名单里,突然多了个沈思羽。这名字,你熟吗?”

徐北南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不问黄梁》的女二号,”谢让继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上个月刚因为耍大牌被央视点名。这么巧,就被你收购的公司签了。更巧的是,这位沈小姐的经纪人,上个月还在跟楼敬伟吃饭。”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徐北南额角的汗终于滑下来,他扯出个勉强的笑:“谢总,这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正常。”谢让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什么,“长颂看中海鲸的艺人储备,正常;收购后发现还有隐藏股东,也正常。”他忽然向前倾身,目光如刃,“但徐总,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些正常的事,偏偏都绕开了总公司的合规审查?”

徐北南语塞,厚重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

谢让重新靠回去,指尖在桌面轻敲。那节奏不疾不徐,却像敲在神经上。

“风川刚迈入影视领域,多少人等着看笑话。”他语气缓下来,甚至带了点自嘲,“都说我是门外汉,不懂行规。也是,我确实不懂。不懂为什么明面上的账做得干干净净,背地里的勾当却能一路绿灯。”

这话说得轻,落在徐北南耳里却重如千斤。心下稍定,忙赔笑道:“谢总您言重了!下面人办事不力,我回去一定严查……”

“查?”谢让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片刻里,徐北南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犹豫。

但那犹豫转瞬即逝。

谢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公司楼群的灯火在他身后流淌成河。

“徐嘉言是你儿子吧。”他背对着徐北南,忽然说。

徐北南浑身一僵。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谢让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听说他最近常往《不问黄梁》剧组跑,跟几位主演都相处融洽。这么喜欢交际,不如我这个位子让他来坐?反正——”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点讥诮毫不掩饰:

“大事看不见,小事管不到。你这个位子,还能坐多久,我很好奇。”

徐北南脸色煞白,终于明白今晚这出戏的真正指向。底下人私称他“正直爱洁蟹”,他有所耳闻,却从未置评,偶尔听起来,反倒像享受这名号背后的惧意。

谢让走回桌前,拿起车钥匙:“收购案的尾巴,给你一周时间清理干净。清不干净——”他抬眼,目光冰凉,“你就自己递辞呈。”

他不再看对方,径直走向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他没回头,“告诉徐嘉言,剧组不是俱乐部。再让我听说他打扰演员工作——”

谢让侧过脸,半明半暗的灯光切割出冷硬的轮廓。

“我不介意亲自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门轻轻合上。

徐北南僵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瘫坐进沙发,后背的衬衫早已湿透。

窗外,夜色沉沉。他摸出手机,指尖发抖,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香港的号码。

-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天气终于转好,剧组扫去了湿漉漉的雨雪,整个大戏楼里凉风习习。

那片一阵骚动,原来是沈思羽回来了。剧组风声不断,大概是在说沈佳佳人没了,好多资源都转到沈思羽手里,一周三两个代言官宣,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该和谈生生比肩了。

从流量小花到提名拿奖,最后走上流量加持的视后宝座,这其中多么曲折,朝暮并非难以想象,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走到这里的方式略有不同罢了。

漂亮的姑娘一回眸,与她遥遥对望,不施粉黛,好不英气!谈生生偏柔,沈思羽偏硬,若是日后同台,虽是腥风血雨,却也是一出好戏。

剧中程立君的弟子陆雪风是个女扮男装的富家小姐,在大戏楼初见解澜时便动了心,解澜提出排练新戏《津门渡》时,陆雪风选择站在程立君的对立面。

现实中情况也大差不差。

朝暮站在光下,萧条身影投射成一条蜿蜒的河流。陆雪风就站在那头,望着她。

1939年,夏。

程、陆、解三人在《津门渡》排戏一事后发生争执,几日后,陆雪风独自一人在戏台练习。

她垂着两条腿坐在戏台边,眉头紧锁。程立君披着外衣,端着一碗温热的梨汤走来,轻轻放在一旁。

程立君说:“练功不在一时。喝了,润润肺。”

陆雪风瞥了一眼汤,没有动。

她语气生硬:“不劳师傅费心。我这嗓子唱的好不好,横竖也没人在意。”

程立君语气平和:“戏是唱给自己的,也是唱给懂的人听的。跟自己较劲最是无用。”

“跟自己较劲?”陆雪风突然抬头,眼里闪着倔强和委屈的光,“师傅,我这是较的什么劲,您真不知道吗?还是您明明知道,却永远像一尊佛一样看着我们在底下折腾?”

程立君静静看着她:“雪风。”

陆雪风忽然猛地站起,激动地打翻了一旁的汤碗,她犹似在喊:“好!我说清楚了!为什么我按少班主说的演,您就说我‘心浮气躁’?为什么我稍微想放开一点,您就用那些老规矩把我压回来?在他面前。您就不能……就不能给我留一些颜面吗?”

程立君眼神一下锐利起来:“所以你争的不是戏,是在他面前的颜面?”

陆雪风脸上一热,言辞陡然激厉起来:“是又怎样?至少他能看到我的努力,看到我想改变,想往前闯的心!而不是像您一样,永远只会在后面拉着我,告诉我这不对那不对!告诉我前面是悬崖!”

程立君语气依旧沉稳:“我拉着你,是因为你是我徒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歧路上走!戏错了可以重排,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陆雪风嗤笑一声,带着泪意:“歧路?在您眼里,是不是除了您脚下那条路,其他的都是歧路?包括少班主想走的路,也是歧路,对吗?”

“解少班主有他的抱负,我从未否定。”程立君深吸一口气,“但他的法子,于你而言太过凶险。你根基未稳,强学飞腾,只会摔得更惨!”

陆雪风逼近一步,几乎是质问:“您怎么就知道我根基未稳?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摔?您试过吗?您一辈子稳扎稳打,换来的是什么?是退居幕后,是连台都不敢上!我不想变成您这样!”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不止是程立君,台下谢黛清的脸色也白了。

她放下保温杯,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缓缓向后一靠。涨升看见她的神情,一时捉摸不透,但看谢黛清的意思,到这里没喊停,就是可以了。

他也无声地,暗暗呼出一口气。

大戏楼的门开了一扇,外面的冷风水溜溜的灌入,给朝暮的发丝披上了一层白纱。

程立君终于开口,却已鬓染白霜:“所以,你拼命想挣脱的不是戏的规矩,是我。你想要的,是他解澜眼里的光。”她悲凉一笑,抹掉吹来的发丝,“可是雪风,靠别人那点儿眼里的光照亮自己,要是这盏灯灭了,你该怎么办?”

陆雪风身形一震,有些僵硬道:“那也是我的事!总好过……像您一样,自己把自己困死!”

说完,她再也无法面对程立君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猛地转身,几乎是跟着冲回了后院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程立君独自站在原地,良久,她弯腰捡起那碗已经洒掉的梨汤,碗沿的冰凉直透心底。她望着吹来的满地零落的梨花花瓣,轻声细语:“困住我的,真是这方戏台吗?”

镜头一转,那块题着“赏心乐事”的匾额后,又是一块“始作翕如”的匾额。锣鼓齐鸣,灯下,她的身影被拉的长长的,孤独而坚韧。

“就像朝暮一样……”

“Cut!”

张升说完,满堂寂静。他转头却看到谢黛清依旧安然地靠在那儿,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只是眼里盛了湖光万顷,倒映着一方小舟。

那天沈思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中途就卡壳,这场戏足足NG三遍才算结束。朝暮被她带的,中途断断续续咳嗽起来,到她这儿又是一遍。下了戏,她披着羽绒服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想着一会儿吃两片感冒药能好的快点。

一转身,只见小宁匆匆跑来。

“姐,”她神色紧张,压低声音说,“那个,化妆间……”

朝暮立刻明白了。

她步子缓慢,朝着走廊尽头走去,前头沈思羽快她一步打开门。

白炽灯照下来的一刻,朝暮很快的闭上眼睛,仿佛在等一场迟来的宣判。